凡煙小說

第十章

關燈
喻文州這個人,其實挺少流眼淚的,就算小的時候也是被爹媽罵哭過的主,但是這麽多年也算是歷經了風雨,一言以蔽之,比黃少天淚點高。

於是他此時借著黃少天的懷抱掩去了眼眶裏的一點濕意,聽著黃少天絮絮叨叨苦口婆心地寬慰他“得道高僧別哭得道高僧應該明白有真愛粉是一件要微笑的事情”,不禁埋在他懷裏辯駁起來:“我沒哭,我從成年以後就沒怎麽哭過了好吧。”

黃少天不信他:“退役的時候總哭過的吧?”

“嘖,沒有。”

“你還嘖!你還嘖!明明我退役走了以後你都哭得眼睛都腫了——”黃少天住了嘴,感覺到了熟悉的嘴快過腦子的悲傷,“咳咳。”

喻文州擡起眼睛來看他:“瀚文果然還是跟你說了?”

黃少天連忙描補:“這孩子那時候是怕你心情太壞……”

“嗯,原來真的是瀚文說的啊。”

黃少天:“……”

遠在G市的盧瀚文打了一個噴嚏。

黃少天退役的時候,盧瀚文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雖然他時常把“不是小孩子”這句話掛在嘴邊,可直到黃少天親手把夜雨聲煩的帳號卡遞給他的時候,他才領會到一種必須獨當一面的緊迫。

“本來應該拿去技術部的但是我剛剛過去那邊沒有人。”黃少天用他一貫的快語速輕描淡寫地說,“直接給你了反正他們也是要給你的,你有空再跟他們商量著看怎麽改。”

盧瀚文捏著那薄薄一張帳號卡,卻好似有千萬鈞的重量,墜得他胳膊都擡不起來。他咬了咬下嘴唇:“我不想用夜雨。”

黃少天瞥了他一眼,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怎麽,嫌棄?”

“不是!我是覺得——”

“嗯?覺得什麽?怎麽不說了?”

“……”盧瀚文突然不知道說什麽好,他亦不想這樣“做作矯情”,他知道自己應該要像個見慣了這種分別的大人一樣沈著冷靜才好,可是他實在沒法不露出破綻。

“我不想用夜雨……”他低下頭,“夜雨是你的。”

黃少天輕聲笑了起來:“夜雨怎麽是我的?我出道那年就把夜雨賣給俱樂部了啊,夜雨是俱樂部的好吧。”

“不是的夜雨就是你的!”盧瀚文急急地辯駁,“我從打榮耀那一天開始就知道夜雨是你的了,你看他的臉都是照著你的捏的!”

夜雨怎麽會不是你的呢?我是跟在夜雨的身後一點一點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我和許多人一樣看到大屏幕上打出夜雨聲煩的名字就安心,我無數次配合著掩護著或者等待著夜雨聲煩,我是被夜雨聲煩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不厭其煩地摔打大的,虐完給幾顆甜棗,吃完棗再把我拖進劍聖那耀眼的光輝裏去,一邊過招一邊叨逼叨。

夜雨聲煩怎麽可以不是黃少天呢?

“哇靠你這小子怎麽還哭上了,掉什麽眼淚啊多大的人了也不嫌丟人……”黃少天手忙腳亂地從兜裏掏紙巾,“行了別搞的跟托孤一樣,我還沒死呢!”

盧瀚文本來只是零零落落地滾下幾滴眼淚,聽了這話以後倒像是解開了什麽封印,嘴巴一癟就嗚哇大哭起來,那哭聲從肺腑之中直溢出口,再被鼻子吸回來,咽進喉嚨裏,因為哭的人十分努力地忍著,而使聽的人覺得十分不忍。

“……”黃少天簡直有點不知所措,“你別這樣,你不是應該強行說你沒哭嗎?你這孩子怎麽不按劇本來呢?”

“我……我沒……你別管我……”盧瀚文哭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抽抽噎噎地彎腰蹲了下去,“我、我、我馬上就好……真的……”

黃少天也蹲了下來,好聲好氣地哄他:“那我數三個數你就別哭了。”

“嗯……”

“一二三。”

“…………你……你數太快了……這個不算……”

黃少天笑出聲來,伸出手揉了揉盧瀚文的頭發:“真能給我丟人。”

“我說了,夜雨聲煩是藍雨的,你要好好發揮他的實力,他永遠代表著藍雨,知道嗎?”黃少天放慢了語速一字一句地說,“這個號以前是我在用,以後你要把他變成你的號,就好像我們隊長的索克薩爾一樣。別難過,也不要怕,你知道隊長接手索克薩爾的時候說了什麽嗎?”

“嗯。”盧瀚文把紙巾胡亂地摁在眼睛上,點點頭又搖了搖頭,“隊長說了什麽?”

黃少天招招手示意盧瀚文附耳過來:“你自己問他去!”

“聽說你下午把瀚文惹哭了?”喻文州終於從無限漫長的管理層會議裏脫身出來,幾乎是跑著回了宿舍,對這個躺在床上玩手機等他吃晚飯的悠閑黃少天十分不滿,於是先清了清嗓子興師問罪。

黃少天的手機差點摔臉上了:“臥槽他還帶告狀的啊!”

“真的是你啊,”喻文州眨了眨眼,“我就看他眼睛紅紅的,隨便猜的。”

“…………你這麽會套路我也放心了以後肯定能撩到妹子。”

“你當妹子都跟你這麽缺心眼兒?”

“能不能不要在我強行自我安慰的時候打斷我???”

喻文州笑起來:“你跟瀚文說什麽了?他跑過來問我,剛拿到索克薩爾的時候是什麽心情。”

“我當然是讓他向你取經啊,你怎麽回答他的?”

“我很激動,也很忐忑,未來曲折和光明並存的漫漫長路……”

黃少天拿床上索克薩爾的抱枕扔他:“別拿官腔忽悠我啊!”

坐在椅子上的喻文州接住了抱枕,穩穩地摟在懷裏:“怎麽,看不起我的稿子啊?當年我花了一晚上才寫出來的好不好,給你頂頭上司一個面子吧。”

“你現在已經不是我的頂頭上司了好吧!”黃少天照例沒過腦子地脫口而出,一說完就後悔了,他甚至覺得自己有點心臟疼。

“也是哈,”好在喻文州很自然地接過話,沒讓這一瞬的沈默蔓延開來,“好吧,我就說我當時其實挺無所畏懼的,因為我還有夜雨聲煩嘛。所以他現在也沒什麽好怕的,畢竟他還有索克薩爾嘛。”

黃少天覺得他那點心臟疼疼成了實體,化成一股水流,輕緩地綿長地在胸腔裏流淌,打轉。那水流裏載著他曾經的年月,載著往事,載著喻文州,漸漸從他指縫裏流走了,只在他的腦海裏留下一個虛影,在他心裏留下溫潤的光輝和瀲灩的痛苦。

而在這股水流之中,他的心終於被打磨成一顆帶著漂亮花紋的卵石,堅毅,平和,美麗。他甚至有餘裕去想:原來當年喻文州的那份自信裏,還有我的一點功勞啊。

他很是興奮,趿著拖鞋走到窗戶前一推,手指著當年他們看烏鴉的那棵樹:“對啊,我們藍雨還有一窩偉大的索克薩爾呢!”

喻文州冷漠:“偉大的索克薩爾真的好餓啊,我們可以去吃飯了嗎?”

“走走走,我換個鞋。”黃少天蹲在鞋櫃旁邊系鞋帶,一歪頭發現喻文州盯著他看,“換個鞋你也要向我發射死亡光波?”

“你誤會我了,我是覺得寶寶真厲害,都會自己系鞋帶了!”

黃少天指著門口:“滾著,我要鎖門了!”

喻文州跟餓了三天的林妹妹一樣虛弱地把尊駕挪到了門外,黃少天一邊嘲笑他的餓殍演技一邊轉過身鎖門,他感覺得到喻文州大概又在盯著他看,這些日子裏喻文州老是盯著他看。

好像他一錯眼,黃少天就會不見了似的。

黃少天從藍雨離開的整個過程平凡得乏善可陳,告別的發布會也開過了,踐行宴前幾天也吃過了,獎金和退休金隊裏也早就反反覆覆地發了,以為會哭的沒料到會哭的也都一波波哭過了,甚至他都不會離開G市,新房子搭地鐵轉一趟公交就到,充其量就是他過兩天要回趟老家陪陪父母。所以他堅決不讓別人來送他,就上個地鐵做什麽搞成十八相送的陣仗,矯情了。

然則雖然不讓別人來送,但喻文州總歸是和別人不太一樣的。黃少天趁著夏休,要回家的都走了,沒走的都在游戲裏肝活動,在夜色掩映之中悄無聲息地撤退,只有喻文州一個人送他到俱樂部門口。

“平時那麽鬧騰,現在倒是安靜啊。”喻文州披著隊服站在路燈光裏點評道,“你說瀚文待會兒發現你悄悄走了會怎麽樣?”

“他能怎麽樣?大不了打個的來找我玩咯,我說……”黃少天多看了兩三眼喻文州的長袖隊服,“你不熱嗎?”

“……”喻文州剛從空調開得太足的屋子裏出來一時忘了冷熱,但他決意與黃少天這種一有機會就要吐槽他的惡勢力抗爭,“我冷。”

“這個時候你就需要一個熾熱的擁抱!”黃少天像個浮誇的音樂劇演員一樣一把抱住了喻文州。確實十分熾熱,喻文州感到這熱量在他身側聚攏了一瞬,然後又飛速地離開了。

“我走啦,”黃少天連行李都同城快遞了回去,此刻輕裝簡行閑庭信步地發表他在役時期最後的演講,“感謝藍雨和我們喻隊十幾年來對我的栽培。”

“感謝藍雨食堂十多年來對你的餵養。”

“是的,藍雨除了十多年沒有招妹子以外簡直完美。”

“說不定你一走我們就招十個八個的。”

“那不行!爸爸不許!你們想得美!”

“那你時時來巡視監察一下。”

“好吧,那我多來巡視監察一下。”

他倆平時一個說的多,一個應得也不少,呆在一起的時候總是要語音上交流的,如今終於也走到了不知該說什麽好的困境,黃少天與喻文州相對無言了一會兒,開口道:“那我真的走了。”

“嗯。”

黃少天擡頭看著藍雨大門上的隊徽,上個禮拜老板剛叫人來清潔過,此刻映在黃少天的視線裏格外地熠熠生輝,很好,他滿意地想。

他又看著站在他面前的喻文州,俱樂部裏的燈光透過玻璃大門支撐著喻文州,雖然大熱天地穿著外套很傻,可他看起來站得很穩當,這也很好。

到了他要走的時候,他所掛心的,都讓他很放心。

“再見。”黃少天將手裏的棒球帽壓在腦袋上,往外走了兩步,突然停住了。

他回過身來,看到喻文州那雙作為藍雨淚點底線的眼睛裏蓄著一點可疑的波瀾,他有點恨自己前幾天剛受完一番楚雲秀的電視劇洗禮,總而言之,鍋都是由千裏之外無法提出反對意見的人來背。

“喻文州。”黃少天時隔多年再次喊了喻文州的全名,跟他倆還是少年時候初見一樣。

“閉上眼睛,”他蠻橫無理地要求道,“別看著我走。”

喻文州在日漸西垂的時候把被子收了回來,一大坨隨手扔在躺在床上摁手機的黃少天身上:“自己鋪。”

“嗷!”黃少天受了他這一發棉被攻擊,把手機砸臉上了,“你這個術士怎麽還搞猥瑣流偷襲的!”

“我向前輩學習,你不服?”

“服服服!哎喲我剛剛短信沒發出去吧?啊還好沒有……”

“什麽短信?”喻文州隨口問道。

“工作短信,匯報一下基本進度。誒隊長,”黃少天手速飛快地打完短信,擡頭看著喻文州說,“我要回去了。”

他看見喻文州似是一楞,而後慢慢側過頭來問:“什麽時候?”

“下個禮拜。”

喻文州沈默了好一會兒,但他臉上的微小的表情變化落在黃少天眼裏就約等於“正在輸入”四個大字。可是喻文州“正在輸入”了好一陣子也沒什麽結果,只說:“哦。”

黃少天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想聽到什麽,可能是時隔多年的電視劇之力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一句一句往外面蹦臺詞:“我一回去,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再來了。”

“哦。”

“不知道什麽時候我們倆才能見到了。”

“哦。”

“嘿,你都沒有一點舍不得我嗎?”

“那就……有一點吧。”

黃少天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喻文州的手:“只有一點?”

喻文州的手顫動了一下,卻最終沒有掙開,黃少天的手指在他掌心劃了幾下:“還有一個禮拜,來打個賭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