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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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書雲屏住呼吸,尖著耳朵聽了幾分鐘,確認了方聽塵在哭之後,他又猶豫了幾分鐘。

是起床去安慰他?還是留給他空間,讓他獨自宣洩?

方書雲最終還是選擇了前者,他輕緩地坐起來,站到床邊,以他的身高能輕松地看到上鋪的弟弟。

方聽塵背對著他,還未發育的身體像只小蝦蜷縮著,他戴著耳機,瘦瘦的肩膀在顫動。

方書雲溫熱的手心放在了方聽塵的手臂上:“有什麽難過的事,告訴哥哥,哥哥幫你分擔。”

方聽塵沒有理他,方書雲也覺得自己話沒說對,弟弟在難過什麽他又不是不知道。

他離開了高低床,從書桌抽屜中拿出了晚上在客廳裏撿走的漫畫,放在方聽塵的枕頭旁邊。

“這個給你,我從茶幾下撿到的,他們沒看到……”

方聽塵的肩膀動了動,哭聲放緩,但依然面對著墻壁。

“我看了下這本漫畫,人物造型和表現形式都很獨特,內容是有點暴力,不過暴力也有暴力的美學,”方書雲輕聲說道,“而且我相信讀者能分辨藝術創作和現實的區別,你也是這樣的,對吧?”

“這個家裏就只有你有腦子。”

方聽塵終於肯說話了,甕聲甕氣回了一句,方書雲笑起來,方聽塵又帶著哭腔補充:“姥姥姥爺也有。”

“既然爸爸媽媽都是笨蛋,那我們聰明國的人就不該生他們的氣,是不是?”方書雲耐心哄道。

方聽塵翻過身,稚氣未脫的眼睛憤然瞪著方書雲:“你也把我當成小孩嗎?”

“沒有……”方書雲脫口辯解,又緩緩點頭,“對不起,你是我弟弟,我有時會忘了你已經十二歲了。”

方聽塵撇了撇嘴,擦去淚痕,酷酷地昂著下巴看向一邊:“我在格登希爾生活了十一年,雪馥雖然常和舞團出去演出,但只要她有空,都會一直陪在我身邊,教我生活本領,教我怎麽跟自己、和別人相處,方笠文成天泡在學校,根本不管我,現在雪馥去世還不到一年,這個男人就和前妻覆婚,還說雪馥的壞話,我為什麽要忍受他?我決定了,我明天就走。”

“雪馥……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方書雲沒有馬上勸阻方聽塵,而是打開臺燈,坐到了書桌上,“講講你的母親吧,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是最尊重我的人。”

“還有呢?”

“還有……”方聽塵吸了吸鼻子,摘下耳機,“她在孤兒院長大,後來成了芭蕾舞演員,她……她不比你媽媽差。”

方書雲若有所思地點著頭:“那她曾經一定很辛苦吧。”

“對啊,她年輕的時候吃了很多苦,但她從來不幹涉我做什麽,只給我建議,讓我自己做選擇,她告訴我做事要遵從本心,”方聽塵的眼裏滿是驕傲和眷念,“她是全世界最懂我的人。”

“你有她的照片嗎?我想看看她。”

“有。”

方聽塵從枕頭下摸出了一張泛黃的拍立得照片遞給方書雲。

一個穿著背帶牛仔褲的年輕長發女人坐在堆滿書本的單人沙發上,她懷抱著一個胖嬰兒,嬰兒舉起鈴鼓咯咯笑,她的丈夫將相機對準了正在逗孩子的她,在她擡頭的那刻,鈴鼓差點打到她小巧的下巴,就在這一瞬間,拍立得按下了快門。

方書雲拿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她很漂亮……感覺她是個快樂的人。”

方聽塵面向方書雲,斜躺在了床上,表示讚同。

方書雲將臺燈調亮了一些,把照片放在了方聽塵的枕頭下,組織了一下語言,是時候說正題了。

“你真的想走嗎?你在國外沒有任何親人照顧你,等暑假過完,爸媽就不在這裏住了,到時候就我和你還有姥姥姥爺四個人……對了,還有我的好朋友,我們五個人,日子會很好過的。”

“我要走,”方聽塵不為所動,“這裏對我而言是異鄉,格登希爾才是我的故鄉,也是我媽媽的故鄉,我回去可以讀寄宿學校,或者不寄宿,有房子我能自己做飯,申請救濟金,我自己照顧自己。”

“你想象得不錯,但實際情況可能會很糟糕,你才十二歲,首先安全問題就……”

門外傳來走動的腳步,方書雲噤了聲,將臺燈輕輕關上,方聽塵也配合地沒有說話。

腳步停了,衛生間水箱沖水,腳步又響起,再停了,等了一分鐘,方書雲才把臺燈擰開,擰到最暗,方聽塵已經睡回了床上。

“你又把我當小孩子,我又不是沒獨立生活過,”方聽塵先開口,郁悶地鼓著臉,“我在這裏更糟,你媽媽的控制欲太強了,她像個獨|裁者,漫畫和游戲機是我的夥伴,全被她收了……留在這裏就逃不開她的掌控,我不喜歡她,我要走。”

“漫畫,游戲機……”方書雲思索著方聽塵的話,似乎找到了癥結所在,“你等等。”

他從抽屜裏拿出了一張銀行卡,放在方聽塵攤在床邊的手心裏。

“這是我存的零花錢,密碼是我的生日倒著輸,你可以用來買你喜歡的漫畫和游戲,放在姥姥的房間悄悄看。”

方聽塵仰起了頭,看向手裏的卡:“我可以買其他東西嗎?”

“只要能讓你開心,只要不違法亂紀,你想買什麽都可以。”

方聽塵躺了回去,捏緊銀行卡:“那……那算我先借你的,等我有錢了雙倍還你。”

關燈後,方書雲聽到了方聽塵說謝謝,他笑了笑,道了晚安,終於能睡一個安穩覺了。

方聽塵是在第二天的正午被方笠文找到的,當時他正拿著護照在機票代理售票點買票,被火氣沖天的方笠文迎頭抓了個正著,捉回去就是一頓打,攔都攔不住。

徐弦倒是勸方笠文別動武,她黑著臉問方聽塵錢是誰給的,方聽塵不說,眼看又要挨一板子,方書雲忙護著弟弟說是自己給的。

這下好了,方書雲跟著一起遭殃,兄弟倆挨了頓臭罵,方聽塵被趕到門外罰站思過,方書雲留在客廳繼續挨訓。

方聽塵挨了打,又沒有吃午飯,雙腿軟軟的,站了一會兒就支撐不住,坐到了花園裏的秋千椅上,縮起雙膝,戴上了耳機。

“你太不懂事了,只知道跟著塵塵胡鬧!”

屋內傳來父親的嚴厲呵斥,舒緩的音樂並不能遮蓋刺耳的責罵,身邊似乎有一道微風穿過,方聽塵微微擡起頭,太陽仍舊晃眼,花葉仍舊煩亂,蟬鳴仍舊單調,石子小路邊躺了一輛加了後座的自行車,它好像剛停在那裏,又好像已經在那裏很久了。

還來不及思考它的來歷,方聽塵分散的註意力就被爭吵拉回了矛盾之中。

“五千多塊,竟然拿給一個十二歲的小孩買機票!”

“是書雲心疼塵塵才這樣做的,你不要怪他。”

“就是啊。”

“你們這是在放縱方聽塵,他在國外就沒人管,野到十二歲,回到國內有方書雲的幫襯他還得了?過幾天就把他送去軍事夏令營,好好磨下他的習慣。”

“我不會讓你們把他送去軍事夏令營的,那裏要體罰小孩,他是我弟弟,不是什麽野孩子。”

方聽塵的臉深埋進顫抖的膝蓋中,苦澀的眼淚奪眶而出。

如果要問方聽,曾經的哪一天最讓他難忘,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回答:十二歲那年的八月三日。

因為在他最孤獨的時候,他的天使降臨了。

方聽塵當時先是聽到了自行車嘎吱騎遠的聲音,一會兒聲音又由遠及近折返,忽地吹來一陣暢快清風,方聽塵的耳機被人摘掉,一個身著淺色襯衣的少年坐在了他的身邊。

他忘不了他身上的香味,廉價的工業香精混合著酒精,在他白得發光的皮膚上揮發出鮮橙的氣息,彌漫在他輕緩的呼吸間,帶著雨露的濕意。

他忘不了他淺棕色的頭發,柔軟地順在耳朵邊、勁窩裏,彎曲地翹在發旋上,隨著頷首和擡頭,搖晃的發梢懶懶撥弄頭頂細碎的陽光。

忘不了他盛滿光線和晨露的眼睛,和眼裏小小的,圓圓的紅痣,好擔心他一眨眼,眼裏的圓點就會隨著一汪水滾落下來,這讓方聽塵在後來夢到他的時候,夢裏的自己總是拿著一個瓶子跟在他的身後,隨時為他接淚。

還有他襯衣一角被氣溫烘烤得幹燥的棉布味道,和他襯衣下那截若隱若現的,在方聽塵懂事後,勾動他朦朧情思的細腰。

耳機裏的歌,《Close To You》,在他們相遇的那個暑假,方聽塵聽過很多遍,那時他會在同樣的午後,同一個地方,以同樣的姿勢抱著膝蓋,塞上耳機,等待對方再次降臨。

然而他再也沒有來過。

方聽塵在秋千椅上從夏天等到了秋天,日覆一日,以相似到近乎迷信的狀態等待著。

那個和他一起聽歌,為他擦淚,把銀河方塊放進他手中,告訴他不要放棄追求幸福的人始終沒有到來。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

這是他們最後的對話,也是方聽塵每次夢到他時,必定經歷的橋段,往往這個夢在對方開口回答之前就結束了。

一個力字加上一豎,是什麽意思,是名字嗎,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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