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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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聽回憶那個夏天,自己並不是在一味地苦等。

從八月三日那天起直到九月開學,為了懲罰方書雲,徐弦將他送到了他舅舅那裏,舅舅家也在嵐遙市,但條件要差一些,一來讓方書雲吃苦,二來把方書雲和方聽塵分開,以免他又幫著弟弟搗亂。

至於方書雲存的零花錢,包括退回來的票錢,全數被方笠文自作主張用在了給姥姥姥爺報團旅行上面,兩個人,長達一個月的夕陽紅游輪之旅,一旦繳費概不退款,二老就這樣稀裏糊塗離開了家。

方書雲走了,姥姥姥爺走了,等方聽塵消了挨打的氣,想起來要問那個長著紅痣的一力一豎是誰的時候,已經沒有人能回答他了。

他也問過方笠文,甚至問過徐弦,得到的答案只有一個,不要再異想天開,馬上就是初一了,不想挨罵就抓緊學習。

暑假就在這枯燥無聊又無望的基調中過去了。

少年的出現並沒有打消方聽塵逃離的念頭,到了秋天,他被送去住校,在另一個新環境中,等待少年再次降臨的執念漸漸淡化,新的事端接踵而來。

第一學期的前三個月,方聽塵遲到加曠課的總天數高達二十天,打了五次架,三次把高年級的混混打進醫院,請了七次家長,賠了幾萬塊。

“你這個孽子!你要怎麽才肯聽話!你是不是非要氣死我才滿意!”

在又一次被通報批評請家長後,方笠文直接站在學校的走廊上大罵方聽塵。

“媽媽覆活我就聽話,”方聽塵懶懶地插著褲兜,無所謂來來往往的看戲目光,“或者讓我回格登希爾,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方笠文火冒三丈,抄著公文包就要往方聽塵身上打,然而僅僅過了三個月,方笠文已經打不到敏捷的兒子了,伸手去抓他也抓不住,一把就被他掙脫開,自己還踉蹌幾下差點摔倒。

方笠文第一次感覺到方聽塵正在飛快長大,他控制不了他了。

在徐弦的反對和姥姥姥爺的擔心中,十一月,方聽塵獨自乘機回到了格登希爾,臨走前方笠文沒有來送行,方書雲解釋說爸爸在準備課題結項,很忙,抽不了身。

方聽塵笑了下:他一直都很忙。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步入了安檢口。

麻煩事並沒有因為方聽塵回到了格登希爾而消失,在這裏不是他惹事,而是事惹他。

雪馥生前的朋友幫方聽塵辦好入學手續已經是十二月了。他讀的是普通寄宿學校,同學們早已相處了幾個月,方聽塵作為一個轉學生,還長了張亞洲面孔,一開始連完成小組作業的夥伴都找不到。

聖誕節過後情況有所好轉,同學們會主動和方聽塵說話打招呼,方聽塵每天規規矩矩上課下課,在宿舍裏也不參與男生們的搗亂活動,基本沒什麽存在感。

但青春期的孩子總會把發洩不完的精力變成挑事的矛頭,對準群體裏那些安靜的或是看似不合群的同齡人。

三月的春假過後,方聽塵在一個月內被八年級的一個混混找了三次茬,理由是他沒有參與宿舍樓的聯合紮車胎活動,而被紮車胎的那個老師僅僅因為上課的時候沒收了混混帶去學校的折疊軍刀,就連續被紮破了七八次車胎。

方聽塵覺得他們很弱智,從來不參與,以混混為首的一群人把他當成靶子,沒少給他下絆子。

他們在課間闖進教室罵他,潛入宿舍往他的床上潑汽水,或者在走廊上假裝傳球用籃球打他,方聽塵都不理會。

他不想惹事,但凡在國外出了問題,他必定會被抓回去,離開母親生活和埋葬的地方,關在萬裏之外的大洋彼岸,這比讓他承受霸淩更加難受。

學校裏的混混看方聽塵不反抗,身邊也沒有家人可倚靠,起初還只是小打小鬧,慢慢地,欺淩行為變本加厲起來。

方聽塵開始掉東西,先是文具和課本,然後是現金和數碼產品,有一次他在體育課下課之前回到更衣室,親眼看到一個男生把手伸進他的櫃子裏,大搖大擺拿走了他的手表,他沒有計較。

他告訴自己只要忍過兩年,申請一個好的高中就能擺脫這些愚蠢的同學,並長久地留在格登希爾。

然而事情往往並不會如預期的那樣順利,在即將放暑假的前一周,方聽塵打了人。

那是一個悶熱的黃昏,方聽塵照常在教室裏看了會兒書才動身回宿舍。

他從櫃子裏取出書包,習慣性摸了下內袋中的銀河方塊,發現它不見了,裏裏外外找了幾遍都沒有。

方聽塵急出了一頭汗,窗外的八年級混混正對著女生吹口哨,方聽塵直起腰,對方從下面對他豎了個中指,那一刻,方聽塵清晰地聽到自己的理智線斷掉了。

一定是這夥人幹的!

方聽塵沈了口氣,背起書包迅速下了樓,擋住了在教學樓下晃蕩的混混。

“我有幾句話想對你說,跟我去個沒人的地方。”

混混根本不把方聽塵看在眼裏,朝他臉上啐掉了口香糖,大搖大擺地跟在他身後,罵他是“asshole”,還時不時踹他一腳。

到了沒有監控的體育館後面,混混還沒反應過來,方聽塵的拳頭就砸向了他。

第一拳,打腫眼睛,第二拳,打松門牙,第三拳,打歪鼻梁,第四拳,混混已經抱著臉跪地求饒了。

“說!誰偷了我書包內袋裏的東西?”

方聽塵單手把混混拽起來,混混嘶叫著說不知道,肚子上結結實實挨了一拳,一下沒了聲,縮著背連嘔酸水。

“這裏沒有監控,也沒人會來,我如果把你打死了,你說我會不會坐牢?”

方聽塵抓著混混的頭發,逼他看著自己,懾人的低笑讓混混汗毛倒豎,褲|襠一熱竟尿了出來。

“我真的不知道……嗚嗚……真的不知道……”

方聽塵本來只想嚇嚇他,沒想到這個外強中幹的家夥居然被嚇失禁了,他一腳把他踹在地上,提著書包毫發無損地離開了體育館後的空地。

偷過他東西的人不止一個,方聽塵的目標也不止一個,既然敢碰他最珍愛的銀河方塊,那這夥人就要做好被他打得半死的準備。

方聽塵帶著一種無須再忍的豁然心情回到宿舍,兩腳踢翻了靠在門口抽煙並試圖往方聽塵身上彈煙灰的一個九年級學生,他也是欺淩方聽塵的主謀之一。

走廊上的男生們都瞠目結舌,霸淩團夥中有幾人提著棒球棍朝方聽塵沖過來,方聽塵伸手奪走左側的棒球棍,揮棍重擊在那人的小腿上,直接把他打得雙膝跪地,半天爬不起來。

另外幾人在猶豫之際被方聽塵迅猛的動作一一擊破,不到五秒,抱頭的抱頭,倒地的倒地,鼠竄的鼠竄,等管理員匆匆趕上樓的時候,方聽塵已經扔掉棒球棍,甩甩手,關門進了宿舍。

“呼……好久沒有活動了。”

方聽塵只喘了一小口氣,心跳很快恢覆了平靜,等他坐回床上,思考銀河方塊會被誰偷走的時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床頭涼涼的凸起。

銀河方塊,就在他的枕邊。

方聽塵趕緊把它拿起來仔細端詳一番,漂漂亮亮,完好無損,方聽塵雙手捧著它,將它緊緊按在了胸口。

過了好一會兒,方聽塵才想起,午休的時候抱著它睡覺,下午上課忘了裝進書包了。

門外傳來男生們的哀叫,時不時摻雜著幾句心虛的謾罵,方聽塵躺到床上:

“誰叫你們觸我的黴頭,活該。”

之後的幾天,方聽塵做好了被找茬以及被索要醫藥費的準備,然而等到放暑假都沒有人來找過他的麻煩,那些被他打過的混混更是像蔫了的屁一樣繞著他走。

方聽塵很快就明白了,這就是普通公立學校,裏面混雜著社會底層家庭的孩子,很多家長自顧不暇,根本沒有精力來管教子女,有的人安分守己,有的人成了小混混,一步步走上犯罪之路。

但這個學校又是格登希爾市唯一一所招收國際轉學生的學校,有好的私立學校在臨市,當初徐弦幫方聽塵聯系了,是他自己不去,執意要留在格登希爾。

這是方聽塵自己的選擇,他會對自己負責。

方聽塵一個人在格登希爾的家裏度過了一個愉快的暑假,期間方書雲打了幾次跨洋電話過來,說給他買機票,讓他回國玩,方聽塵都斷然拒絕了。

他聽方書雲說,方笠文在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裏就當上了學院院長,整個暑假父母都在外應酬,不會在家約束你。

“難怪他在我出國之後都沒有給我打過一個電話,看來他是真的忙。”

方聽塵應付了兩句,掛了電話才想起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但他不想回撥過去,方書雲總是說個沒完,他一提到方笠文,方聽塵就渾身別扭,這件事不急,等過段時間方笠文不在家了再打回去也不遲。

平靜的獨處時光很快過去了,九月開學,首先迎接方聽塵的並不是八年級的課程,而是一場糾集了數十人的圍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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