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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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卿風比祝拾肆更早來到片場,等祝拾肆到的時候,卿風已經開始做造型了。

今天這場戲的造型簡單,頭發澆濕,配上黑眼圈,上半身穿的是質地較薄且容易起皺的白襯衣,下半身只有一條內|褲,皮膚裸|露的地方會畫一些吻|痕和青紫的搏鬥印記。

這個造型呈現的是何賽和K日夜糾纏的狀態,是一種喪失理性、極度神經質的脆弱形象。

造型師給卿風及頸的微卷褐發打上水霧,隨便抓了兩下,卿風對著鏡子擁抱自己,表情從閉眼沈醉轉為審視防備,水珠沿著他的眉尖滴進眼睛,將他眼裏的血絲放大,瞬間就有了敏感又放肆的氣質。

祝拾肆雖然不情願,但必須承認卿風演一個瘋子比他容易得多,卿風身上的癲狂氣場與生俱來,非常容易引導調動,和自己內斂的特質完全不一樣。

現場只有一個造型師,祝拾肆先去換了上身的襯衣,下半身還穿著自己的褲子。

他倒了一杯水,繼續觀察卿風,目光從他的臉往下移,卿風居然光著兩條腿。寬松的上衣在化妝臺的燈泡打光下很透,從祝拾肆這個角度看,卿風曲線的曼妙走勢若隱若現,土氣的襯衣都被他穿出了情|趣的味道。

“卿老師您稍等一下,我去拿個扁頭眼影刷。”

造型師出了門,化妝間只有卿風和祝拾肆兩個人。

“大明星,你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就不怕我誤會麽?”卿風陶醉地看著鏡中的自己,拇指沾了一點啞光的黑色眼影,慢慢抹上眼瞼,慵懶地開口。

祝拾肆喝了一口水,用舉杯的動作掩飾窺視的尷尬:“怕你誤會什麽?”

“呵……”卿風勾人的視線從鏡中投向祝拾肆,歪起嘴角舔掉了從發梢掉到唇珠上的水滴,“怕我誤會……你想上我。”

“咳,咳咳咳……!”

祝拾肆嘴裏的水直接嗆進了氣管,卿風拍手大笑:“慢點慢點,別激動,你隨時找我都OK,以前只覺得你假正經,沒想到一些日子不見,你比以前更好看了,我很可以。”

“……那是因為我們長得像,你入戲太深,愛上了自己,所以才會覺得我可以。”

“噗,要不要這麽認真?是你對我的吸引力變強了而已,沒你想得那麽深奧,對了,你說如果我們對戲,會不會真的喜歡上對方?”

祝拾肆厭煩地瞥了卿風一眼:“麻煩你別胡思亂想,剛才看你是因為你是我的對手,我對你沒有任何想法。”

卿風聽後又笑起來,口氣更加放浪:“逗你比逗雷傲還有意思,要不一會兒結束了去我車上坐坐吧,說不定坐坐之後你就有想法了。”

卿風故意把“坐坐”兩個字拖得很長,他到底說的是“坐”還是“做”,祝拾肆並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見對方冷著臉不說話,卿風暗笑了幾聲,又自顧自地調侃起祝拾肆:“哎呀,跟你開玩笑呢,別那麽嚴肅,不過有件事我是百思不得其解,能勞請祝老師解釋一下嗎?”

祝拾肆硬邦邦地回道:“什麽?”

“不就是雷傲的事咯,你說他有錢有資源那個能力又優秀,你竟然不把他牢牢鎖住,還連番拒絕他幾次,我在想啊,你莫非是鋼鐵直男?寧折不彎?”

“……”

“不是直男?難道……你是1?你們撞號了?”

“……”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既然是1,那我們就有話可聊了,哈哈哈。”

祝拾肆緊緊閉上眼睛,重重嘆了口氣:“我真是對你無語。”

“哈?臉蛋這就紅啦?”卿風變本加厲地趴在了祝拾肆的椅子扶手上,嘎嘎笑得耳邊的空氣都在晃蕩,“好啦好啦,跟你鬧著玩呢,一會兒的戲那麽沈重,活躍下氣氛,調節一下,來,我把黑眼圈給你畫上。”

卿風伸著食指抹了一點眼影戳向祝拾肆的眼皮,祝拾肆一下站了起來:

“卿風,你是有男朋友的人!”

“有男朋友就不能和同事開玩笑了麽?”

“這不是玩笑,是騷……總之別開這種玩笑。”

祝拾肆沒把“騷擾”說出來,卿風看著他改口的嘴型,眼波轉了轉,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祝拾肆呀,你知道你為什麽總是不溫不火嗎?”卿風低頭摳了摳指甲縫裏的眼影,“你太純情了,哪像我啊,在男人面前脫褲子就像張嘴吃飯一樣自然,資源必然比你多。”

卿風的語氣訕訕的,媚笑的雙眼裏游蕩著一縷說不出的恍惚意味。

“……我們是對手,你不該對我說這種話,”祝拾肆察覺到卿風沒了耍人的興致,口氣也柔和了一些,“小心被我抓住了把柄。”

只聽見卿風悶哼了一下,緊接著又仰頭尖笑起來:“我知道你是死腦筋,你不會拿出去亂講,但我就不一樣了,我做人沒有底線,你給我小心一點,最好別被我抓住小辮子了,否則……哈哈哈哈。”

“嘁,那你還真是壞得坦蕩。”

“多謝誇獎。”

在化妝師去找扁頭眼影刷的間隙,祝拾肆自己動手做好了造型。

按照安排還是卿風先上,跟他在化妝間裏胡鬧了這麽一通,祝拾肆醞釀好的情緒也被攪渾了,只能重新找一遍感覺。

這期間Q布發來了七條短信,祝拾肆只看了一眼,並沒有回覆。

【到了嗎?】

【我要看你穿上何賽衣服的樣子,拍照給我看。】

【上一句的語氣太強硬了,修正為:我想看你穿上何賽衣服的樣子,拍照給我看,好嗎?】

【好嗎?好嗎?給我看,給我看。】

【在拍了嗎?我期待地搓手。】

【哥哥理我一下吧。】

【我想你了,演完了記得回覆我。】

短信一條一條往外冒,祝拾肆索性把手機給關了,不然看著Q布的短信,他完全沒辦法投入到痛苦的情緒中。

不過在關機之前,他悄悄拍了一張何賽的定妝照,只穿了一件襯衣的那種。

太羞恥了,祝拾肆放好了手機,保持著一半臉抿嘴偷笑一半臉苦大仇深的狀態走出了化妝間。

祝拾肆過去的時候,卿風已經演到何賽發現K是另一個人格,跪下來求K不要用他們共享的身體去殺人的片段了。

卿風的進步非常大,把何賽的卑微和絕望展現得淋漓盡致,他像病人一樣滿身大汗,每個毛孔都在抽搐吶喊,眼珠無序地在蛛網般的紅血絲上抖動,卻沒有流出一滴眼淚,這是一種深入到骨子裏的無望。

祝拾肆很驚訝,昨天還在嘲笑卿風只曉得跟雷傲炒作,今天就被他突飛猛進的演技打臉,祝拾肆恨不得馬上掏出《巨星手冊》寫下教訓:千萬不要小看任何一個對手。

“Cut,不錯,很不錯,比上次好太多了。”

陳荃接連對卿風點頭,編劇也露出了滿意的表情,一旁的吳林康更是不得了,手拍得像放鞭炮一樣,怕別人不知道卿風演得好似地。

“雷總說得太對了,何賽和K就是為卿風而生的!”

吳林康絲毫不顧及祝拾肆的感受,又是大聲誇讚又是給卿風遞水,陳荃白了他一眼,提醒道:“雷傲沒在這兒。”

陳荃轉頭對祝拾肆說:“你要現在上還是再準備一下?”

“現在就開始吧。”

“行,看好你,”陳荃向祝拾肆點點頭,看向監視器,“吳主任你們退到布景外面去,攝像,燈光,錄音準備好……”

祝拾肆深吸一口氣,走入鏡頭,卿風也在這個時候走出鏡頭,兩人交替時,卿風仰起頭向著祝拾肆的側臉狎昵地眨了眨眼:“親愛的對手,你怕了嗎?”

“……我低看你了,你不錯。”

祝拾肆在卿風耳邊淡淡地留下了這句話。

擦肩而過,卿風的眼珠在半睜的眼皮裏頓了一下,回頭望向祝拾肆的背影。

“說你有吸引力,真不是開玩笑……只可惜啊,撞號了。”

祝拾肆入境,在場記打板之前,場務、制片人甚至連部分攝像都沒進入到拍攝狀態,剛才卿風表演得很好,那場戲的感染力特別強,他一下來就被一群人圍住,在布景外嗡嗡地講話,大家的重心並不在祝拾肆身上。

只有陳荃註視著祝拾肆:“Action。”

拍攝開始,祝拾肆並沒有像卿風那樣為自己的雙眼添上紅血絲,沒有汗水,打濕的頭發也快幹了,甚至連黑眼圈都很淡。

他走位的動作很慢很僵,像是每塊肌肉都被風幹了一樣,肢體毫無張力地緊繃著,沿著窗前的光線挪到了窗邊的鏡頭。

走位結束,他呆滯地望著特寫機位,木然地看了鏡頭近三分鐘,沒有眨眼,呼吸極輕,輕得連關節的微小移動都在咯吱作響,就像一個老舊的木偶在聆聽著自己並不存在的心跳。

“餵,開始了,楞著幹嘛?”吳林康扭著頭對靜默的祝拾肆喊道,編劇回了他一個“噓”,表情嚴肅。

一群圍在卿風身邊的人朝布景裏的祝拾肆看去,祝拾肆只留了一個佝僂早衰的沈默背影給大家,在眾人即將失去耐心的時候,他忽地跪向布滿灰塵的水磨石地面。

那聲音就像一截爛木頭落地,是枯骨撞到石頭的幹響,沒有血肉的緩沖,如同被抽走生命的物體和另一個物體的觸碰,絕望又空洞。

卿風收起了笑臉,吳林康閉上了嘴,陳荃屏住了呼吸,片場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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