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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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你……求你……”

祝拾肆講出了第一句話,準確來說是他作為何賽,用枯啞的聲帶和麻木的舌頭將支離破碎的發音艱難地傳遞到灰白的嘴邊。

聲音很小,幾乎被設備運作的低鳴蓋過去,現場人員無不尖著耳朵傾聽祝拾肆的獨白,這兩個重覆的“求你”就像鉤子一樣,勾去了十幾雙探詢的眼睛。

“求你,別再殺人了……”

零碎的臺詞湊成了一句完整的話,祝拾肆的語氣極為囫圇含糊,像喉嚨裏伸出了一只手,將他的話語攪碎,再揉成混沌的一團,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什麽,但幾乎沒人在第一時間就了解到他的語意。

編劇抱著手臂低嘆:“對,就是這種自我抓扯的感覺。”

卿風站了起來,撥開擋在面前的吳林康,悄然走到監視器後。

“何賽,我愛你呀,這是愛,是愛,是救贖,是我愛你!”突然,祝拾肆蜷曲的身體繃直,興奮地跳起來大叫。

“別對自己說謊,你愛我,你就是我,你必然殺掉他們,不要,哈哈哈,不要對自己說謊!”

祝拾肆急躁地在出租屋裏踱來踱去,一詞一頓,快如槍子,缺乏邏輯,情緒隨著他瘋狂抖動的瞳仁激烈地往外蹦跳。

“你看到了嗎,你聞到了嗎,那些血,那些讓我們興奮的血,你看到了!”

他亢奮尖叫起來,抓著淩亂的頭發,將自己撞向窗邊的鏡子,幾聲悶響,一縷鮮血從桃心般的美人尖上墜下來,為輪廓劃下一道中線,將臉分成了兩半。

祝拾肆近距離凝視著垂墜的血滴,湊攏的眼珠幾乎變成了對眼,他不再吼叫,茫然地感受著腥味,感受它滑向唇瓣陷入味蕾的殘酷香甜。

“……”

如死的沈寂裏,有舌頭攪動的微小聲音,有口水下咽的微小聲音,有呼吸抽搐的微小聲音,還有冷漠如機械故障的低分貝耳鳴和枯木逢生後緩慢蓄力的沈重心跳。

祝拾肆被血絲劃分成兩半的臉,有著幾乎能完美對稱的五官,它們卻在死寂中滋長出了不同的表情。

左臉,懵懂,右臉,清醒。

左臉,抗拒,右臉,熱邀。

左臉,真言,右臉,詭辯。

左臉,慟哭,右臉,癡笑。

然後,笑和哭,兩個最為互補的情緒,合二為一,將淚水吸幹,將嘴角碾平,將獨白中斷,將矛盾暫停。

再然後,祝拾肆再次跪在地上,在被窗面篩過陽光的水磨石地板上,小腿觸地,上身直立,像進行禱告儀式一般,虔誠地解開自己堪堪欲墜的襯衣紐扣。

一顆,又一顆。

透光的棉布滑下手腕,緩緩落向地面,藍色玻璃下的昏冷日光,如夢境墜落,虛幻地覆蓋在祝拾肆布滿印記的身體上。祝拾肆仰起紙白的脖頸,耐心將雙腿的距離分到肩膀的寬度,顫抖的手指移向了……

接下來是一場長達十分鐘的親密戲,不同於之前一人分飾兩角的雙人戲,這場戲除了何賽和K的交纏,還會剪輯插|入何賽自我消解的片段,直觀地表現出何賽和K的瘋狂觸碰其實是何賽一個人的幻覺。

祝拾肆臨場發揮,做了新的處理,他自然地把兩種情熱穿插在一起,既演單獨的何賽,又演糾纏的何賽和K,縫合出了一個瘋狂又絕望的何賽和一個同樣瘋狂又絕望的K。

十分鐘後……

卿風盯著監視器發怔,身邊響起雷動的掌聲,他才乍然清醒,沖進布景裏大喊:“我的天,你摸摸,雞皮疙瘩,貨真價實的雞皮疙瘩!”

“這段發揮大大超出預期,太棒了!”

說話的是編劇,陳荃也跟著點頭:“一點兒偶像包袱都沒了,完全就是何賽本人,你別說,剛才我真以為是方聽在演。”

祝拾肆的手被卿風抓著往他胳膊上按,祝拾肆被動地摸了卿風幾下,才慢慢從角色中緩過來,敷衍道:“我和影帝的差距還很大。”

見大家都在誇祝拾肆,連卿風都扭著他不放,吳林康尷尬極了,縮頭縮腦地跑去給雷傲打電話。

等圍著祝拾肆的人群散去,角落裏的郭惜上前給他遞去一張紙:“肆哥把臉上的血漿擦擦。”

“血漿?”祝拾肆疑惑地接過紙巾,“我臉上有血漿?”

“是啊,都流到頸窩裏去了。”

卿風將紙搶過去給祝拾肆擦了一把,踮起腳湊向他的美人尖:“我的媽,是真血!比下去了,我真被你比下去了。”

祝拾肆揉了揉頭發,指頭上果然沾著血絲,他在入戲後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僅憑角色的意志操控著身體。

居然把頭都撞破了?祝拾肆跑到導演那邊重看回放。

“去檢查下傷口,醫務室就在隔壁,下次用道具,別這麽拼。”

祝拾肆看向陳荃:“下次……?”

陳荃笑起來:“等著吧,明天出結果。”

去醫務室擦了藥之後,祝拾肆準備直接打道回府,明天除了要等面試結果,還要參加一個全明星公益活動。

今天這場戲很消耗精力,公益活動C.O.C一起出席,免不了又要和顏羽賣腐,也是一件辛苦事,要早點回去休息。

祝拾肆和郭惜進了電梯,門剛要關上,卿風像條蛇一樣從兩個巴掌寬的縫隙裏鉆了進來。

“你還沒走?”

“當然啦,我這不是等著你嗎?”

“……”

電梯下行到一樓,卿風站在門邊不動,非要等祝拾肆出了電梯才跟著走出去:

“餵,告訴你一件事。”

“開玩笑的事就不用告訴我了。”

“哎呀,不是玩笑,”卿風加快腳步追上祝拾肆,“演技不如你,我服,但你不要高興得太早,出品方的龍床上躺的可是我。”

大廳裏回蕩起卿風的歡笑,等笑聲飄遠後,郭惜默默吐槽:“又不是封建社會,還龍床……”

“這就叫做近墨者黑,跟雷傲接觸多了,正常人也會變成神經病,”祝拾肆高傲地總結道,並暗戳戳補充了一句,“不過卿風以前就不是什麽正常人。”

說人家壞話的時候是不經嚇的,祝拾肆剛陰惻惻地把雷傲和卿風鄙視了一頓,電話就轟轟響了起來,把他驚得一抖。

祝拾肆伸手去摸單肩包裏的手機,剛才開機後又收到了Q布幾條短信,他還沒來得及回,這就耐不住性子打電話過來了,年輕人就是急躁。

“……”祝拾肆找到了手機,斜眼瞟向身邊的郭惜,“小郭,你先去開車,我去趟衛生間。”

“好的。”

把郭惜支走後,祝拾肆滿懷期待地拿出手機一看,居然不是Q布,是顏羽。

我偷笑的語氣都調整好了,你竟然給我換了對象?

“幹什麽?”

祝拾肆沒好氣地接了電話。

“靠。”

另一邊的顏羽也沒好氣。

“靠什麽?”

“靠……靠什麽來著?對了,明天的活動我們公司有哪些組合要參加?”

“我怎麽知道?”

“你怎麽不知道?你不是啥事兒都搞得明明白白的麽?”

“我這兩天備戲呢,沒空管這些,助理沒給你活動表?”

“他這幾天請假了,你去問下郭惜明天有哪些組合要參加。”

“……好吧,”祝拾肆頓了一下,突然發問,“你是不是想問SMASH去不去?”

聽筒裏傳來轟隆的響聲,像是什麽東西被打翻了。

祝拾肆暗暗一笑:“等下我讓郭惜把活動表發給你。”

顏羽蹺在電腦椅上晃來晃去,祝拾肆冷不丁冒出這句話,顏羽一個不穩,四仰八叉摔在了地上,半天才抓著電腦桌爬起來。

“媽的,”顏羽揉了揉摔疼的腰,“這貨不會在刺探我吧?”

但顏羽轉念一想,又覺得祝拾肆沒理由這樣刺探自己,他拿著手機楞了一會兒,決定不再去糾結,看演唱會比較要緊。

曲屏顯示器上正放著SMASH成團十周年的演唱會DVD版,顏羽把播放條往前拉了幾分鐘,視頻定格在尹冰的全身鏡頭上,那時候他是短發,和現在一樣又高又帥。

顏羽咽了下口水,按著暫停鍵,熟練地截了十幾張圖,打開PS調整對比度和亮度,人像銳化,背景虛化,裁剪成統一尺寸,存放到了一個名為[主唱大人十周年DVD]的文件夾中。

文件欄後的壁紙是尹冰在彈電吉他,桌面上的Q群狂閃,顏羽點開其中一個,把剛才P好的圖丟進群裏,一眾群員清一水地狂誇主唱好帥好A蘇斷腿,顏羽也在這邊發了一串騷雞表情包,群裏瞬間99+條消息刷屏。

關掉Q群後,顏羽又開始繼續截圖P圖存圖的工作。業內的攝影師都說顏羽專業,和祝拾肆街拍會找角度還懂後期處理,顏羽OS:老子是站姐,當然專業了。

沒錯,顏羽除了是C.O.C的現役成員,還是尹冰的粉絲,披著妹子的馬甲,是一個大型站子裏的神秘管理員加金主。

這是顏羽的秘密,目前只有他自己知道。

為了保守這個秘密,顏羽從偷偷迷上尹冰的那天開始,就假裝跟尹冰氣場不和。久而久之,偽裝成了真,每次見到尹冰本人,顏羽就像受驚的小貓一樣豎著毛,並自動開啟了和他本人老油條氣場不符的傲嬌模式。

顏羽對自己精分的狀態很無語,明明喜歡尹冰喜歡得發瘋,但每次碰到他都像要炸了似地,要麽一見他就跑,要麽硬著骨頭回擊他。

最後顏羽得出結論:我只喜歡舞臺上的尹冰,舞臺下的尹冰是個惡魔,害怕他,抗拒他,看見他就心虛,都是正常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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