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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黃雀舉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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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暮春斷秦氏之簪起,我行事愈發乖張孤絕,日漸失愛於上。隨著夏月的來臨,蟬枝鳴喚四散,往日頻繁走動的宮客們便也借著闔門避暑的由頭,從此銷聲匿跡。

這日用罷午膳,阿琛由乳母哄著回房安睡,而我正百無聊賴地逗弄著芙蓉籠中的一只紅喙相思鳥。忽聞外頭一陣騷鬧,懶懶地挑眉望去,正見春遲撥簾而入。

我見之慵聲一嗤,瑯笑道:“難得春遲姑姑親自上我這淩波殿來,真是稀客。”

春遲微一福身,不似平日文藹笑貌,端著張公事公辦的模樣淡聲道:“皇後娘娘有旨,請舒婉儀至椒房殿問話。”

我心中薄涼如水未顯波瀾,只覺奇心漸濃而已——這一日終歸還是到了,且看姑母究竟替我安排了何等精彩的戲幕。

當下也不問何事,徑自起身整過衫裙,想了想卻又將鳥籠高懸至窗外,方應春遲的要求,帶上蔻玉穂兒一並往中宮處去。

椒房殿中卻非皇後一人,另有位麗人嬌坐於下首,正掩面而泣,瞧不清面容。我並不理會於她,只朝著高座之人略一俯身:“妾給娘娘問安。”

皇後以手支額,闔眸幽道:“舒婉儀在宮中的時日愈久,這禮數倒也省得幹凈。”

我嫵然一笑,扭頭拒不相應。倒是那麗人率先按不住氣性,轉過身來怒指於我,沖著皇後泣道:“皇後娘娘,您瞧瞧舒婉儀的樣子!妾入宮時日短,比不得婉儀膽大不訓,還請娘娘替妾做主。”

我定睛一瞧,果不其然撞見了玄氏的一幅梨花帶雨圖,難得她今日未曾描眉上妝,兩頰卻如新熟的蟠桃一般緋紅泛點。這廂皇後鳳眸睜而縠紋微戔,稍擡手止了其人動作,示意春遲將一物遞來:“拿去給舒婉儀。”

我近前一步,自春遲手中拈起那枚靈鵲報喜的雙繡佩幃,紋案確有些眼熟,思忖片刻方恍悟道:“這不是端午時分發給各宮妃嬪祛邪祈福的香袋麽,可有甚麽奇特之處?”

皇後斜靠著紫檀金鳳雕花高座,端身後仰,笑怒不顯:“若本宮沒有記錯,這枚香囊是舒婉儀親自挑揀送入玉照宮中的?”

我與衛氏同領協理六宮之職,因其人抱恙之故,節令的一應事務皆由我安置鋪排。佩幃圖案各異,俱無定向,我於香料亦素不上心,故此類分發事宜自交由宮婢們去做。至多不過是瞅著玄氏得寵,遂特意挑了這福祿的紋案罷了。

是以眸光微動,頷首笑道:“是又如何?”

玄氏返身視我,恨道:“旁人香囊中唯艾芷一流,緣何妾的卻多上了一味靈貓之香?起初妾見著繡紋新鮮,謂得娘娘青眼,故而日日佩在腰間。哪曉得裏頭包有如此禍心,竟教妾容毀,不得面聖!”

“信口雌黃。”我冷眄她一眼,遙對皇後,“此香囊確是由妾挑揀的不錯,然妾先前並不知淳寶林於香過敏,也未曾刻意投香其中。玄氏一面之詞,莫非娘娘盡信不成?”

“舒婉儀所言,如何又不是‘一面之詞’?”皇後鳳眼微瞇,似笑非笑,字字緩吐,“今日喚你來,正為查清此事。靈貓乃國之貢品,但凡各宮有需,必記案後取。方才本宮已命人至內務府、淩波殿兩方盤問,想來不久便有定論。”

我橫眸一怔:“娘娘言下之意,竟是不予妾知曉,直行搜宮之令?”

玄氏啜泣略止,以姣顏銳聲應我詰問:“身正不畏影斜,娘娘若無此心,何至驚愕如斯。”

我望其二人一唱一和,心下已然明了大概。左右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索性別過臉去,不屑再與玄氏多費口舌。

俄頃有中宮內監入殿覆命,道是內務府冊中確有我領用靈貓香一記,且在淩波的抽屜妝奩之中抄得此香合塊。與此同時,暗格中另見細瓶一只,經太醫指認,乃裝寒食散之用,瓶已空泰半,想是早前已服飲了不少。

汙穢之言,句句編織,字字鋪排,乍一聽仿若天衣無縫,教人插翅難逃。還未等我張口行辯,忽聞足後聲響,見蔻玉倏然跪倒在殿中,合手貼額於地,泣告道:“皇後娘娘,奴婢有罪。”

我長眉微蹙,但見另邊穂兒一臉茫然,聽蔻玉如是道來:“當年舒婉儀獻秀入宮,奴婢便被分往淩波殿中當差,婉儀見奴婢伶俐乖巧,遂也時常留在身邊伺候。然上賜的奴才總也抵不上家養的放心,素日但凡有何要事密謀,俱掩門同穂兒商議,奴婢雖知有異,卻也不敢隨意探聽。”

“至九年間,楚寶林盛寵,舒婉儀心生嫉恨,欲除之而夠快。此中本應皆由穂兒出力,然婉儀見奴婢服侍日久,戒心稍淡,方命奴婢置寒食散於貢酒之中,尋機哄陛下飲下,以圖日夜歡愉固寵。”她叩一叩首,邊憶邊敘道,“此物本當用完即刻毀棄,然奴婢為求自保,偷偷藏掩下一些,以便來日呈堂證供,有據可依。至於淳寶林的香袋……亦是婉儀一手操辦,奴婢聽其命囑行事,還請皇後娘娘、寶林娘娘恕罪。”

“好一個未雨綢繆的丫鬟。”我彎身與她齊眸,揚手便是一掌,“素來只知你行事伶俐,未想這雙口舌編排捏造起來,也是一等一的功力。”

“住手。”皇後沈沈聲起,空殿回音,“蔻玉,如此種種你既早已知曉,緣何今時今日才對本宮托盤而出?”

蔻玉咬唇片刻,躊躇著道:“奴婢年已過廿五,本自有出宮謀生之機,然舒婉儀以此要挾奴婢,倘若口無遮攔,便將奴婢配與這宮中內侍。今事敗露,又有皇後娘娘明燭聖火在上,奴婢方敢一一據實相告。”

話已至此,饒是再愚笨之人也當明白,今日這樁問責,著實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冷眼依次掃過中宮、玄氏與蔻玉三人,或嚴唇含怒,或姝容噙笑,或低首一徑默默,一壁耳聞著穂兒往覆不絕的“冤枉”此句,只覺可諷可笑,沈恨無訴。

我居高臨下俯望蔻玉,平平笑道:“本宮自認待你不薄,你卻是從何時起有了這份心思?”

“娘娘忘了。”她擡起頭來,依稀是往日波瀾不驚的模樣,“奴婢浮冬,從前是服侍昭陽殿的瑾妃娘娘的。”

這話聽著古怪,我卻如遭雷殛,怔立原地。這是歷徽七年我初回見她的辭對往來,若非今日提及,我已全然忘了,何謂蔻玉,本無蔻玉。

繼而想起的,是當日拜見中宮,臨走前春遲的一句混淆視聽,教我戒心懈松。春遲、浮冬……我轉身遙對皇後——這樣長遠的心計,這般慈眉善目的恩饋,中宮的位置,原也只該是她的。

“舒婉儀一向自恃聰慧,未想亦有今日,真正是報應。”玄氏撫掌而笑,緊盯著蔻玉道:“可還有甚麽趣事?你且一並憶來。”

我心中驀然一緊。蔻玉背主至今,所涉大小事由俱已供出七八,唯事關沈詢之上未曾吐露半句。那麽如今……

她似冥思苦想片刻,再度伏地相答:“奴婢記得,早年夜經瑯華窗下,曾聞婉儀密言,事關當年嫻容華與小產之事。”

玄氏滿意地一揚唇,旋即聞中宮如是:“去請靖嫻貴嬪。”

衛氏來得很快,裙齊飾整,衣未沾塵,一雙繡錦蓮履踩得既快又穩,像是一早晨省完便不曾卸妝易服一般。

她並未朝我處投來一眼,徑直向著中宮道:“妾給娘娘請安。適才逢一要事,正欲往椒房殿來,不想半道上撞見娘娘的婢女,一問方知,原與妾不約而同。”

皇後一揚手:“起來說話。”

“是。”此間衛氏微微斜目,素來淡整的眼波飛然一漾,無端教人心生一沈,“今日一早,有人往妾宮中投來一紙陳冤狀,其中事由雖已過去多年,然事涉妾與舒婉儀,妾不敢妄下結論,還請皇後娘娘觀之一斷。”

皇後鳳眉一凜,肅聲道:“呈上來。”

既言事涉衛氏與我,想來唯有當年的采薇之事了。昔年我為一己私恨栽贓陷害於她,時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倒也算公平。

我譏嘲於其人精心設下的峰回路轉棋,噙薄笑聆衛氏將那陳情狀大覽訴來:“……經後驗屍,可見紀忠頸上隱見掐扯痕跡,傷可致命,想是經人殺害後拋屍湖中,絕非畏罪自盡之故,其與采薇勾結害主事敗一說,當也無從談起……”

如此一一遣詞造句將當日說辭悉數推翻,訴者觀者聞者,堪堪俱在臺中、戲得盡興。話音方落,皇後一揮手,將書狀擲我足邊,高睨我一眼:“你自己看。”

宣紙輕若微塵,飄飄然落在趾尖,我嫌惡地想要將它拂開,卻鬼使神差地在尾角望見一個“沈”字。心念陡然一動,仿似漏跳了一拍。我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俯身將它拾入掌心。

指尖撫過白紙黑字,竟莫名教人覺得有些灼手。我狠一狠心,深吸了口氣,移目看向尾字所書——經年光陰,如許切情,只一眼,便是盡頭了。

我踉蹌退後半步,大徹大悲之下,不禁搖首苦笑出聲。所謂螳螂黃雀,花匠盆栽,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啊。

當下攥緊了紙面,拂去頰邊的一顆泣珠,昂首笑同皇後道:“妾知罪了,但憑娘娘處置便是。”

中宮威眉深鎖,命道:“舒婉儀江氏與其宮婢二人,為主不端、為婢不忠,暗中勾結沆瀣一氣,戕害天家妃嬪。今著穂兒杖死,江氏禁足淩波殿中,待本宮與陛下商議後再行定奪。至於三皇子……”她起身走下鳳座,“自即日起,便由本宮代為撫養。”

“太上不辱先。”江淩霜立在我身側,以唯有我二人能聽見的聲音如是說,似嘲似慨,如秘如嘆,“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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