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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邀約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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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徽九年暮秋,秦衛兩家互結為秦晉之好。兩戶高門,上賜姻親,縱我身在深宮,也斷斷續續地捕捉到了不少遙談盛況的閑言碎語。

大婚次日,衛將軍攜夫人——便是早前所說的秦家郡主——入宮來同帝後謝恩,禮畢後得天子特準,覆往靖嫻貴嬪宮中問安。而夏時新晉的瑛美人亦被獲準與其姊相會於衛氏閣中。

衛氏既有軍功在身,又有同胞之誼,新婚而拜的確合乎情理。然瑛美人新秀之身,位分尚屬低列,此番乍獲恩典,倒令人嚼出些不尋常的意味來。

原以為是天子對那秦氏青眼有加,然著蔻玉打聽後方知,美人一事乃中宮親口提及促成。於此我愈覺不解,卻也無從考究,只得耐下性子,但觀後效。

一晃至十年酷夏,月前沈詢領了遠差需得出宮數月有餘,我雖暫無事找他,心裏卻總有些言所不及的滋味兒,兼時下暑氣漸濃,鎮日皆得怏怏煩悶。

瑛美人秦氏近來風頭正盛,且不提天子新賜了多少筆墨去她宮中,堪堪就在前日,又剛下了冊嬪的旨意,可見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之物。

不由想起去歲她方入宮時,與我在太液池畔的一場試探深談。當日便覺她清姿風骨有異於常人,絕非等閑之輩,匆匆一載逝去,今觀六宮溪客好處,已然有她的一束逍遙。

流金鑠石,涼風入夜,我就著扇底悠風品果吐核。沈思間不妨一物入口,倏然橫眉冷眄那宮人一眼,厲言道:“這樣苦的山葫蘆還敢奉上來,活膩了不成?”

匆匆趕了她走,自托腮惦記起白日裏的事兒來。

從衛秦聯姻至今以來的數月,瑛嬪來往露華殿的次數可較她甫入宮時要頻繁不少,難得我不畏夏月,只想著去探望了衛氏一回,便湊巧撞見了同來的秦氏其人。

想當初半途截她同游,其人一徑默默,彼時尚認之為安分性子,守著一軒過日子便罷。孰知眼下見她寧去露華親獻殷勤亦不願經瑯華多走一遭,只怕是一朝得了中宮首肯,忙不疊地便露出了意在攀枝的狐貍尾巴。

蒲柳之姿,砥礪之心?伊人楚楚辭句言猶在耳,教人嗤心冷笑。

左右清寧淩波兩殿離得不遠,我遂轉身吩咐蔻玉備往秦氏處一趟,權當是晚膳後的漫步消食。更衣易飾而行,不出多時便遠遠瞧見薄夕下閬清軒的華燈漫起,同這六宮裏的各處景致並無二樣。

宮苑皆是一般模樣,這人心麽,自然也由不得她不同了。

才至門口,那襲玲瓏清姿已然迎上前來。無論心中作何想,規矩之上,秦氏素來不會多行一分,亦不會少行半點:“妾請舒寶林安。”

鶯聲燕語,行止音調,皆與意料中無二。她問安如常,而後將我後請入內室,又將宮人盡數屏退。

殿中忽得寂寂一剎,我的目光駐留在她恭謹側容之上許久,終是帶著一絲嫌恨移至別處。

案頭燈燭融融,襯以線書黃卷,室香浮幽,正是安謐嫻靜的模樣。換作從前,便是我再不附風雅,大抵也能覺出別致二字,可惜,而今因人換了味道,遂也只嗅得十分的做作。

我擡手隨意往前翻過數頁,投眸一經打量,微有哂笑浮靨:“想本宮來得不是時候,瑛嬪勿怪。”

卻也實不見丁點歉色,繼而偏首朝伊人嬌婉一笑,笑吟吟誇道:“詩書配美人,相得益彰。只是我瞧著,這卷中多戚戚懷舊之句,現下夏候閑時悠哉,貴人亦逢豆蔻華年,又如何生得如此感慨?莫不是六宮繁盛不合瑛嬪心意,方教牽念故府如斯?”

她低眉婉意一笑,覆是波瀾不驚的辭對顏色:“娘娘嚴重了。妾膳後無事,信手拈書閑讀罷了。恰見其中‘草不謝春,木不怨秋’之詠懷斷章,想這四時更疊,枯榮有時,正如妾離府入宮,奉侍天子,俱可稱自然。”

我抽手離卷,持笑盯她片刻,聆言替上一副且疑且恍之貌:“到底不過一卷死書,怎堪與瑛嬪比得。書中墨陳,舊事勘定便再難移轉,可憐你一顆七竅玲瓏心,竟也甘願為此等字句所挾?”

彼時燈影悄然晃動,將巧遮去唇角幾分似彎非彎的薄笑,我悠然立在原地,好暇以整地等待著秦氏一如既往周全無瑕的巧舌相應。

四目對峙間,她略略頷下首去,卻仍端著從容不迫的骨架,稍行幾許辯駁:“前人有‘璧坐璣馳’一說,可見墨雖死物,文思為活。妾雖非聖賢,亦勉力自持通明,斷不會因區區幾句舊章框縛手足。”

話未及落,我已嗤笑連連,甚至都懶得低睫掩去兩分眸中哂意:“瑛嬪巧嘴博學,本宮自嘆弗如。然聽聞靖嫻貴嬪亦是喜好詩書之人,不知與爾相較,聖心何偏?”

秦氏面露微詞,柔聲不改而周圓不再:“妾自入宮以來,深蒙君恩,無不稱意,不敢妄揣天心聖意。娘娘僭越了。”

“無不稱意”,既非他人心,豈會他人思——自以為是罷了。句中暗隱晦怒,她巴巴討好的一尊露華玉人,可不是什麽普度眾生的神佛之像。

我提足走近幾步,忽的探身引頸稍側,伸手駐於其鬢邊玉釵之上,迎眸貼耳緩言:“人非草木,自榮自落、無欲無求、聽天隨命……此等種種虛言,本宮從來不信。”

言畢為伊扶正發釵,撤手漸踱至其人身後。方才琳瑯細語,實無錯處,偏我有心挑刺,這“無錯”便是錯處。

秦氏未及旋身,搖頭亟道:“人各有志,娘娘心有所念,妾亦有處世之則,如此輕易作論,未免武斷了些。”

“你想要謝榮無爭?我這兒倒是有個好主意。”我投目背影思忖片時,翹唇添笑仿若頑弄,“趕日去宮外尋處清凈之地,削發為尼以此明志,長伴‘青燈佛側’,可不正能成全你的高潔之身——瑛嬪意下何如?”

秦氏無奈,轉首福身道:“妾無不敬之心,拙舌令寶林不快,還請娘娘寬宥。”

明珰微蕩,疾語含屈,到底也不是當初那個唯唯諾諾的采女了。我望著她舉手投足間的清怡風度,漸品出幾分嫉恨的味道來。

同樣是鐘鳴鼎食家的女兒,境遇卻如此不同。且瞧瞧入宮後,衛氏如何待她,皇後又是如何待我。同樣是庶出之身,憑什麽她輕而易舉便能做得硯中墨紙間花,受人憐惜疼愛,而我費盡心機力爭上游,卻只能做那臺下泥指尖灰,拂之即來,揮之即去!多少個夜裏,唯有拼死咬緊牙關,才能在白日人前氣高笑盛。

“瞧這委屈樣兒,若本宮再說下去,可當真要繪出幅梨花帶雨圖來了呢。”我沈默良久,覆睜已是一貫的笑眉笑色,絲毫不見方才劍拔弩張之貌。此間巧念一轉,心有千道,虛扶起她,瞇眸而向,三分詭色七分笑,“依爾話中之意,你我處世之道大相庭徑。然光靠言辭難辯對錯,今日本宮高興,不妨就與你閑賭一局如何?”

她微松口氣,舒眉頷首:“妾願聞其詳。”

我斟酌再三,碎玉裁冰:“我賭你有朝一日,會對當下的堅持嗤之以鼻,會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會因生死相逼而不惜割親斷脈,會變得……同我一樣。而你只需賭自己十年如一日護節持貞,雙手白凈便好。自然,前提是,須得有命活到那一天。”

或許可笑,時至今日我仍然相信,命運造化萬千,今時難知明刻事。譬如今朝我為寶林,明日卻可能是她躍級而上。故而趁著現下肆無忌憚一回,來日念起,必覺快慰。只怕尊如皇後,也未必曾有如此行徑。

末了並不催秦氏應承,只徑自又添上一句:“至於賭註,勝負給定之日,你自會明白。”

她闔眸而忖,良久之後,深吸了一口氣,終以此句應允:“妾願應娘娘此局。孰是孰非,且待他日分曉。”

沒有“不”,也沒有“好”,無論什麽時候,無論答應或是拒絕,只要我斜眼望去,就總能瞧見這一罩著楚楚宮衣的清麗容姿,將五味雜語編織融匯,直至化作流水行雲珠璣曲折,方言作罷。

最是見不得。她的神情映在眸裏,怯而不退;她的聲音落入耳中,別樣婉約,卻永遠都是那幅該死的清淡疏離的模樣,好似這天下的風起雲湧皆不過是自己手持一卷的因果當然。

我們本是一樣的人。可笑上天贈她一身清色,卻獨遺我千日濁塵,縱有同樣的巧舌慧心,我也永遠都變不成她的模樣,甚至連一次機會也不曾有過。竟是這般的不一樣!

幸好,一切都還為時未晚。青蠅所汙,常在練素,愈是品性堅貞之人,愈近“木強則折”之句。若有朝一日,能親手折其亮節、斷其清骨,將她引以為傲的高風峻節統統踩在腳下,那該會是多麽精彩絕倫的一出戲碼?

而事實上,我也真的很想知道,十餘年風骨教養,十餘年涼薄無心,經年累月點滴鑄就的品行,究竟會否隨時事改頭換面。甚至我的心中似還隱隱約約地希望著,希望著她會贏,好教我切情斷念,恨得更深再深一些。

且如她所言,來日再見分曉。

花木映燭扶疏窗外,便以此暗香幽度為今夜談之句讀。待步出殿外,我迎著徐徐晚風,輕語打破周身的夜色:“你看,我終究只能做個惡人。”

卻也不知在同誰說,卻也不知誰會在意……親手擇道,敢做敢當,即便來日含笑飲□□,亦無需旁人憐憫分毫。

世事之無常,的確出乎凡人意料。秦氏與我皆沒有想到,一試賭約的機會竟來得這樣快。

歷徽十年的紅楓方落,京城中便洋洋灑灑地砌下了初冬的冰雪,宮道兩旁積雪甚厚,以至於晨昏定省也因行路不便的緣故而往後推延了幾刻。

椒房殿中爐火融融,一如後妃間唇齒噙笑的和晏模樣。自柳含眉去後,六宮中乍少了品頭論足的刻薄像,竟難得的保持了數月的和睦。

茗淡香延之際,忽聞閣外簾響,我縱觀席上並無座缺人,不由好奇地揚眉探去。

只見春遲引著一位披紅抱暖的麗人入內,我見她蓮步珊珊移至跟前,揚起那張稚氣半褪的明妝繡容,朝著殿中的正位慎重地屈下膝去,伶音英脆,巧笑遺光:“妾玄氏參見皇後娘娘,見過各位娘娘、小主。”

“淳嬪不必多禮。”堂中鴉雀無聲,只聞中宮一貫的雍容笑色如此抿出,“這是中書令玄大人府上的次女,今日獻秀入宮,恰逢闔宮俱在,本宮便命人將她引來,與諸位姐妹見禮。”

我朝慣例,中書令一職位同宰相,執掌樞中政要,向來需選拔前朝清貴華重的明官任是,此姝之父便是其中之一。多年前玄氏長女嫁與陛下胞弟寧王為妻,這在大沂一度傳為美談。如今又將次女送入宮中,所謂清貴華重抑或是狼子野心,只怕還需重新考量。

皇後澹笑不改,鳳眸直點我對座的秦氏——彼時業已在芳儀之列:“聽說你與玄氏閨中相識,互為舊友。如今陛下召她入宮,初封嬪位,正全爾等娥皇女英之美。”

我望見秦氏的清目微掩、貝齒輕咬,不知為何竟生出兩分難言的憫懷之意,旋即卻又易作唇畔的一孤涼笑,由她轉圜常容,持穩謝恩。

餘音未了,新曲已出。尚未待我回過神來,中宮笑語又啟:“另有一事曉諭六宮。昨夜本宮已向陛下陳言,舒芳儀江氏入宮近四載,一向頗得聖眷,恭和有度。今奉皇上口諭,晉其四品婕妤位,擇日與淳嬪同行冊封禮。”

鳳目灼灼,回視衛氏:“婕妤乃一宮主位,亦可賜協理六宮之權。貴嬪協助本宮久矣,日後還需多提點江婕妤才是。”

衛嬙側首婉身承是,教我看不清其人容色。卻實也無需再去分辨了。

我立在睽睽眾目底下,如芒在背,像極了我入宮首日初拜中宮時的那般驚惶顏色。嫉恨與歆羨,猜疑與驚異,我獨自站在遠勝於秦氏盛寵與玄氏入宮的風口浪尖,緩緩地折下身去:“妾謝陛下、皇後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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