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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窮暮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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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宮換羽,一晃時至歷徽九年的年節。

猶憶衛氏失子之初,我嘗深陷夜半驚夢,似她孩兒黃泉尋來,搖我索命。每每輾轉醒來總要這般安慰自己,若非她自個兒體弱,光憑我著人傳些訊息、偷梁換柱些吃食進去,哪裏就會落得如此下場。

話雖如此,鬼節之際,仍是忍不住喚穂兒蔻玉偷偷燒了些紙錢予那孩子,一並舍了冥幣予采薇紀忠二人,以圖魂度。不知是此法生效抑或是心境流轉,如斯數旬安穩,待聖眷重回時,便也逐漸忘開了此事。

秋末冬初,前線終傳來捷報,衛大將軍領兵大敗戎族精銳,一舉收覆西北失地。天子聞之龍顏大悅,命大軍即日班師回朝,凡有功勳者,待除夕國宴之上一並恩封。

是日歲陰窮暮,梅散風香,乾元殿上君臣和融。以衛大將軍為首,領三品雲麾將軍之職、賜爵位,連帶著其屬下多位副官皆領校尉副尉,便是衛氏亦沾胞兄之榮,晉二品貴嬪位,賜號“靖嫻”。

席上眾妃心中多有歆羨,先前或多或少曾暗喜伊人失子之痛,如今卻又紛紛歆羨起她有位得力的長兄來。幸有皇後顧慮周全,順提一句天下勢穩,大沂之幸,眼下封此佳節,合該加封前朝後宮,以悅民心。是以宴上金口數起,各方皆歡。

我隨諸人起身遙敬天子謝恩,落座後卻漫不經心地晃動著杯中清釀,且記著那“靖嫻”二字,倏然一記清脆好笑,自顧朝著蔻玉低聲道:“靖字,柔安德顯,當真是同咱們的衛貴嬪貼切得很吶。”

自經采薇一事後,我見蔻玉此人機敏聰穎,口風亦緊,較之穂兒自小生養府中心思簡單不聞人事要能幹得多,遂將內閣之事日漸倚重於其。如今日闔宮盛宴,便是攜了她在身側。

如此意味深長地嘆上一句,覆偏首咬耳,讓她回宮後去庫房尋出從前陛下賜的四頁蘇繡的折屏來給衛氏送去。想這屏風上密葉疏枝,累累欲墜,典雅間自有千秋玲瓏,既能佯賀她多子多福,又可暗喻屏其擢升之風,此中快意,豈不妙哉。

回首一飲而空,妙目隨點席上,恰與楚芳儀撞個正著——如今該稱作是楚寶林了。雖說天子月來待我優厚,今朝越級晉為芳儀,然五品寶林之位分界六宮位分高低,我再瞧她不起,也終歸是以小主之身仰她一聲娘娘。

瞥見她眸中不知哪兒來的趾高氣昂之色,不屑同她青眼,但借更衣之故請旨離席醒酒。

孤光月冷,雪氣凍人,主仆二人穿林折徑,遠遠眺見十丈星辰樓,恣起登臨望遠意。由蔻玉攙扶著拾階而上,憑欄縱目閑眺天際。薄霧蒙月,獨留星光孤清,孑身沈浮,像極了被禁錮在悠長歲月裏的冰雪美人。

好景不待細品,驟然腳步聲近,蹙眉卻不回身,只暗道“掃興”二字。

偏是天公不作美,柳氏的刺耳嬌音隨之響起:“我道是誰,原是江妹妹。憑高眺遠風雅事,芳儀與本宮不謀而合。”

我原只挑上薄眉靜待來人,然至聆其笑語,卻是將眉擰得更緊了些——哪裏聽來的雅話,也值得這般輕狂?輕睨蔻玉一眼,眼見其同柳氏行禮問安,並不急著回身。臨風又將倒掛星河凝視片刻,方才緩身回過,娉婷身影落入眼中,微一躬身示禮。

宵間雲散生輝,危樓愈攙寒露,涼素月色投於裙裾之上,暈開鬥角飛檐裏的幾分硬色。高處不勝寒,何況是在粉妝玉砌的冬夜裏。我漫近幾步,閑將青絲繞在指尖,一圈又是一圈,眼角忽地一閃,轉眸瞧見天邊的小簇星隕飛流而下。

美則美矣,只可惜,再耀眼的天火也燃不過今晚,而清輝冷月卻能亙古長明。微微一嘆,秋波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娘娘好興致。江山如畫,妾自願與人同賞。只偏生出些瑕色,倒是可惜了,寶林可覺著麽?”

“暇色?”她尤是不解,明眸嗤笑道,“芳儀不是才說江山如畫麽,這四海歸一、國泰平安的,何來甚麽暇色呢?”

我望著她迎風招展的盈盈廣袖,微瞇起眸。瑕色,指的自然就是眼前人了,見白說玄,亦是此姝一貫的伎倆。

黛眉危危一挑,姣好的側臉在漫天星辰下多了幾分嫵媚,卻是惑眸向她,半刻一派恍然:“原是妾的不是,混忘了‘各花入各眼’一說。”

眉梢彎盈,攜出幾分姽婳的甜意,容色陰晴裏盡教她看穿,也不過是笑色爾爾:“同一事物,落入不同人眼中,當有不同見解。譬如方才星隕,妾覺得星河靜爍已然甚好,卻偏有此物妄想以一宵之光奪人目光,壞了景致不說,當真自不量力;可娘娘或許覺得,動靜相襯才堪為瑰麗之卷。”

繼而側首尋味一嘆:“譬如方才妾就景論景,卻偏被人當作是別有心思,歸根結底,其實都一樣。”

而後眸中漸浮出嬌媚笑意,“恕妾好奇一問,於瑕疵之上,娘娘是願做那眼不見為凈之人,還是?”

“本宮不過隨口一問,竟引得芳儀長篇大論。”柳氏到底是小家商戶之女,大字不識幾個,光憑一身狐媚騷氣也敢奉與聖前。與她說道,確是焚琴煮鶴了,“既如此,所謂瑕疵,芳儀又當何解?”

我伸手正過鬢上銀鈿,緋唇噙笑,似淺若深:“瑕疵在便是在,有人視而不見,有人深記於心,妾恰好是後者。皇上素讚娘娘一片赤心熱忱,那麽如今妾除瑕凈臺,請寶林移步他處,你意下何如——”

她怔目良久,方才明白我言下的逐客之意,當下揚起巴掌便欲捆來。我亦揚手擋下,須臾之間倒有些明白過來,緣何她能在皇後眼皮底下安生立足:這樣一個冒失簡單的棋子,可惜了這副好皮相。

“有幸觀芳儀如斯儀舉,也不枉妾今夜一行。路不同,恕不相送。”於獵獵風寒中回她以笑靨依舊,並不待回答,自越過其人下樓而去。

衣裙環佩相間,時有清音迸出,隨步漸遠。我頓過步子,反身擡首而顧,卻是什麽都瞧不見了。暗夜裏驟然浮起輕音,似在對蔻玉,又似問自己:“你說——她笑得假不假?”

蔻玉無言以對,只低聲道:“小主出來得匆忙,忘了披件裘衣。這兒離瑯華不遠,奴婢回宮去取一件來,小主稍後。”

我適才的精力漸褪,方覺絲絲冷意下有酒氣暗生,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且尋著路邊的一處亭子避風等她。

不知辰光過去多久,仍不見蔻玉歸來。這宮中的美酒總是後勁力足,我不過多貪杯兩口,此刻便覺著難受起來。索性拉緊外衫,想在亭周四處走走,總好過在一處受凍飲雪。

星辰樓開外不遠有片竹林,其間遍植篁竹,徑幽道謐。如柳氏這般得志的麻雀必不屑再往林中來,我卻是泥身不懼泥濺,折枝踏雪,漫無目的地朝竹中摸去。

彼時積雪尚厚,月光為木葉所蔽,教人瞧不清坑窪平地。一足深一足淺,不意前有泥坍,明黃織錦的晚下履剎那便陷入其中。

“哎喲——”腳踝微扭,生出鉆心的疼。

“誰在哪裏?”嬌音方落,便聞林外人驚,似執一盞明滅風燈循聲尋來。

當下便又清醒了些,倚著竹桿側蹲下身子,將一張芙蓉俏面掩入暗中。

來人是名深藍袍佩刀的男子,黑夜中我看不清他的模樣,只聽見沈穩似朗月的一句拱手相對:“在下衛尉沈詢,不知貴人如何稱呼?”

衛尉擔宮中巡防護衛之責,故這本是場例行公事的對話,由他說來卻不知怎麽令我忽感慚愧,甚至連素日慣重的尊卑亦不願在此自分:“我是……舒芳儀。”

他略有些詫異,抱拳疑道:“殿中酒宴正酣,小主怎麽獨身在此?”

就是在這垂首擡頭的一瞬,我瞧得分明。此人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鼻梁高挺,眉目開明,眸尚青澀,顴骨微微內削,卻並不顯得消瘦。雖是躬身行禮的模樣,仍可窺得身姿昂藏七尺,不卑不亢,一表人才。

天子不惑之年,鎮日金玉環身,靡靡富貴浸淫,直教人眼花繚亂,趨之若鶩。而他不同,一身颯爽幹練之氣,必是經武舉而來的下品寒士,可惜,只落得北苑督巡的職位,較禦前天差地別。時下回過心神,已然有了計較。

我假意往後縮了縮,柔柔瑟瑟道:“雪夜路滑,不小心崴了腳。”

他擰一擰眉道:“如此……小主身邊的宮婢怎不隨身跟從?卑職去替小主找人來。”

我將這全無心計的輕責疑色視作由衷關懷,心中愈發歡喜,不由脫口而出:“等等。”微風含情,麗聲猶顫,“雪地這樣冷,你不先扶我起來嗎?”

這於禮不合,然他遲疑了好一會兒,仍是將手遞予了我。我無聲一笑,擡手搭住他的前臂,試著挪動那處腳踝:“嘶——”

見我疼得厲害,他下意識地將風燈懸去竹間,俯身去看傷情。

除了陛下,還沒有哪個男子曾與我隔得這樣近。月色將將掩去耳後緋紅,我勉強克制著喉下砰砰的心跳聲,嬌斥道:“大膽!你……你……”

他被我嚇了一跳,索性直起身:“卑職還是替小主去尋宮人來看吧。”

我有些懊惱於他這般反覆的舉止,故意沈下臉來,冷道:“今夜我沒有見過你,你亦未曾見過我,明白嗎?”

他仿似笑了一笑,話中多了然:“宮中人多口雜,卑職記住了。”

我見他眸中寥然意重,想是平日裏也見慣了拜高踩低上下通達,不禁生出同病相憐的感懷來,深笑如是:“記住,眼下我們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說話間仍扶著他的一只手未松,卻又想將他的另一只手也一並引來身前,心裏琢磨過一回,刻意壓低了聲響戲說道:“橫豎這兒離淩波殿不遠,你背我回宮可好?”口中暗嚼著“同道中人”四字,覆意深道,“沈大人救了本主,該輪到本主替大人指條明路了。”

他應當明白我的意思。這是一樁買賣,亦可當作一樁脅迫。他救了身陷藩籬的我,怎好一個人獨善其身?我欲青雲直上,徹底將柳氏諸人踩至腳下,光靠蔻玉尚且不足,還需得與他同作左膀右臂。同樣的,出身寒門而欲仕途高遠,好風憑借力,聰明人自不會錯過。

他沈默了良久,而我異常地耐心十足,直至他終於轉過身去背身向我,方才長長松了口氣。

這是雪夜裏生出的故事,我歡喜於這樣的緣分,更暗自竊喜此番際遇。

伏在他背上不過一刻,在宮門的拐角處迎面撞見了匆匆趕出的蔻玉,見狀自然驚訝。我由著她攙立站穩,只晏晏一笑,並不多言:“這是沈衛尉。”

他抱拳告辭,我亦報以頷首一笑,遙遙目送他的背影隱入風雪之中。

一旁的蔻玉替我披上遲來的裘衣,輕聲討饒道是上回放錯了地方,與穗兒一同尋了好久方才找到。我並不在意她的話,滿心只記得適才他將風燈交予背上的我時,似曾有句悄言入耳,散如鬢雪。

“小主簪的山茶很美。”

無關乎媚骨,無關乎恩寵,我拂下髻邊的藪春緊緊攥握在掌心,誓要將這純粹的禮讚刻懷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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