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歸宮，面不露喜色，亦不發一言。只怨自己將皇後想得太過簡單，孰料往日俏語如珠無一頂用，日後少不得要笑色相迎苦楚暗吞了。

待回瑯華緩過氣來，才覺背後涼意暗生，想是經才心慌出了不少的汗，濕膩膩地搭在衣衫背後，又經晚風拂吹洇得半幹，這會子緊貼在身上，當真難受得緊。

身心煩躁攪和在一起，面色不由更灰敗幾分。

“小主瞧著臉色不好，這入宮頭一日萬不可受了涼，不如先去裏屋換身衣裳再進晚膳。”

一旁穗兒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隨意“嗯”上一聲算是應她。然許是勞累的緣故，更衣擺膳按部就班，偏就瞅著一桌的玉盤珍饈無甚胃口，遂勉強舉筷咽下少許，即喚人盡數收了去。

飯畢內殿，穗兒端著盞熱茶侍立一側，歪在窗下的橫榻上，半闔著眸子聽蔻玉將眾妃賀禮一一呈報。

左不過俱是些金銀首飾，湊份名數罷了。正聽得昏昏欲睡，忽聞蔻玉清音一頓，擡眸睨她一眼，不耐煩地伸手示意穗兒遞過茶水，懶色慵聲：“都念完了？”

目光隨她視線落及案邊錦盒，由伊欠身道是：“是。回小主，奴婢瞧著，一應的配飾玩意兒都罷了，只嫻容華所贈之金鑲東珠耳墜，兩顆北珠色瑩潤大，可謂此中上品。”

“哦？遞來我瞧瞧。”

伊人聽命雙手奉上，自接過丟入掌心，借著燈燭光色把玩。嫻容華，好個正經主子。聽嬤嬤先前講，容華衛氏出身大家，皮相極美，五年前入宮起即聖寵不怠。偏肚子不爭氣，侍駕多載仍無子嗣，上頭又曾被瑾妃死死壓著，故而至此三品正位，再想撈個夫人的名號，可就難了。

眉心未舒詢了蔻玉一句，衛氏年來持中而立，表面待人亦是和善，甚少與人爭執不虞。縱當日瑾妃氣盛百般刁難，皇後偶有問起時，也不過淡笑遮掩而過。心寬若此，自然博得聖上不少垂憐。

如此說來，這份禮，送得著實厚了一些。且不論伊人中立之道，與我本當井水不犯河水，就是我初入宮封此區區七品低位，珍品東珠也固是萬萬用不得的。當下竟予高調如斯，也不知是好意還是……

人還未見著，倒已先揣測起旁人心思來了。唇角一聲嗤笑，覆支身扔還蔻玉，將禮依次記檔收疊。一日奔波勞碌再撐不許久，因明兒一早椒房問安必不能遲去，這便趁著夜色卸妝梳洗，由宮人們服侍著匆匆睡下了。

一夜無夢。

我並沒有認床的毛病，然這一夜卻睡得極不安穩。輾轉反側許久只當天已大亮，微掀起簾子往外一瞧，竟不過四更天。東墻柳梢尚未泛出一絲魚肚白，只得重又躺了回去，瞅著帳頂雕花，腦中紛亂如梭，卻又像是甚麽都沒有在想。

熬至寅時半刻，平側翻覆皆不舒心，不由得籲聲一嘆，外頭蔻玉即刻聲起：“時辰還早，小主可再躺一會兒。”

聞言搖一搖頭，掀了錦被披衣而起：“左右睡不著，躺著也累，索性便起了。你去拿篦子來，替我梳一梳頭。”

蔻玉應聲而去，瞅著她的背影，怔在原地好一會兒。從前在府裏時，唯穗兒一人服侍，平時夫人另有旁的活計派給她，故一天裏倒有大半天是靠我自個兒過。而今入了宮可大不一樣，著衣進膳皆不必親自動手不說，只消隨口一聲吩咐，論它撈月摘星，恐都有人爭著拼命。

原這便是當主子的滋味兒！連我這區區良人業已如此，未央宮那位，當真是連想都不敢想。定有一日，我要同她一樣，做那人上之人，觀盡絕頂風光。

初次面眾，鶴立不妥，遂只挑了最為普通的流蘇一髻，但以二三銀鈿相飾。覆擇上條柔棉曳地的立水長裙，外套鵝黃素絨鑲邊繡花小襖，稍作胭脂粉撲，旋即趁著大早去椒房相候。

去時揣著第一的心思，好教皇後瞧出自個兒的誠心。哪知攜著蔻玉入殿一瞧，竟還有位更早的。

一襲茜色雲緞錦衣，襯得本就端麗之容愈發嬌艷，可惜眉長而挑，不偏不倚正是一副精算之貌。嘖嘖，位分非是極貴，偏以寵妃自居，只怕不是什麽易處貨色。伊人聞聲回首，望她一雙丹鳳妙目毫無顧忌地往我周身上下打量，心中多有不屑，犟脾氣一生，遂借著初識不辨之由，恍如無視一般。

她本應認定我當折腰問安，哪知半刻過去仍無所動，口中一聲輕哼，果不其然刺出話來：“你是什麽人？”

蔻玉一見情況不好，忙小心湊至耳邊道上其人身份，自先彎了膝做下禮去：“奴婢給芳儀請安。這位小主乃是瑯華小築的舒良人。”

側首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方扭頭回望殿中伊人，錦瑟殿、柳氏含眉。松松一挽笑：“妾請楚芳儀安。”

她並不應我之話，卻狠狠剜了蔻玉一眼，冷笑道：“本芳儀問話，何曾輪得到你個賤婢插嘴？來人，給我好好教訓她一番！”

一旁內侍諾諾應下，依她所言欲掌捆蔻玉。乍一聆此話，只覺驚異可笑，如此刁蠻潑辣之人，竟也可居芳儀之位？今不過一言不慎便有此體罰，來日若有他事沖撞，豈非一朝因之斃命？眸光一閃，緊盯住那黃門小侍，調曳長音：“慢著——”

蓮履往前半句，朝柳氏續道：“適才初見芳儀，恕妾眼拙，所待不周之處，還望芳儀見諒。蔻玉乃妾殿中人，代主回話，雖有小過、不及大懲，晨省畢後妾自會按規作罰，現就無需勞煩姐姐了。”

擋在蔻玉身前，冷意昭然可揭。罰婢事小，顏面是大，在這姑母的未央宮裏任人作踐，往後可還會有好日子過？

她冷笑一聲，道：“好一張伶俐的巧嘴，江府中人皆是這般以下犯上？也不知皇後娘娘是為什麽偏偏挑中了你！”

這話說得極是大膽，聞之不免悚然。堂堂江府皇後母家，也是她小小芳儀敢出口逆稱的麽？若被人將原話傳至皇後耳中，還不知要引起何等風波。心中有氣，正欲張口再駁，恰為身後含笑婉聲所止。

“兩位妹妹這是在做什麽？”

聞音轉首，眾宮人已齊齊低下身去：“給嫻容華娘娘請安。”

她就是嫻容華？高髻步搖墜點眉心，一身深紫古紋雙蝶琵琶襟宮裝，襯得眉眼盈水，華貴自成。念及昨夜那對熠熠東珠，極快掃過柳氏一眼，屈身噙笑道：“妾江氏請容華娘娘安。”

這禮做得可比方才向那芳儀做的要十足得多，但見伊人有恨而不敢言，心下別提有多爽快。衛氏道聲“免禮”，又沖我點頭一笑，方回過身去瞧那柳氏。

“良人初初入宮，人生地不熟的，難免緊張，也不知是哪處惹惱了楚妹妹？好歹咱們身在這椒房殿中，若真有什麽事兒，也須得先告知皇後娘娘一聲不是？要本宮說，萬事和氣生財，瞧妹妹氣得憔悴，回頭皇上見了必定心疼。”

這話說得很有意思，字裏行間咬重“皇後”二字，既鉗了伊人所為，偏句末又以天子還暖，算是給足了她面子。到底位分相差懸殊，縱柳氏再有不甘，此刻卻似乎極為顧重皇後，自也不得不閉口少言。

如此往覆片刻，陸陸續續漸有宮嬪間至，待皇後正裝而出，自是一派鶯歌燕語，浮笑珠璣。各人各有心思，瞧在眼裏只覺好笑。因是首次問安，少不得起身一一見過諸妃，或艷或清，或灼或淡，當真是姹紫千紅開遍，迷了人眼。

皇後面前，人人笑對，尤以柳氏為首。如此絮絮暄聊片刻，便也各自散了。

臨出未央並未直接往小築去，反而遣蔻玉引我候在衛氏平日回宮的必經之路上。稍待片刻，便見伊人裊裊娜娜往這邊來，自笑迎上前去：“娘娘仁心替妾解圍，今特有此一謝。”

她笑扶了我起來：“良人妹妹無需如此，既入了宮，往後皆是服侍皇上的人，姊妹之間，何須言謝？況楚芳儀素來驕縱，皇上也獨偏愛她那小心思脾氣的，妹妹往後多加擔待著便是。”

寥寥數言，已將數人關系摸得清楚，並是提點告誡，當真厲害。想起昨兒蔻玉所言，若是光靠與人為善，哪裏會有眼前的這位容華娘娘呢。

彼此心知肚明：“容華教誨，妾銘記於心。如此，便多謝娘娘了。”

她莞爾一笑，折了話頭：“昨日本宮所贈耳珰，妹妹可還喜歡？”

心思一轉，亦替了笑道：“娘娘美意，妾喜歡得緊。只是位低人卑，恐用不得此精貴之物，回頭還是請人送回給娘娘才是。”

“不必。”她臨前一步，正對我身，“送出之物，何來收回之理？來日方長，妹妹戴上彼珰之日，本宮拭目以待。”

話畢而離。人已行開很遠，我卻仍停留在原地，良久方往露華殿的方向眺眸一望，任由柳絮飛花拂了滿肩。

沒有想到的是，她拭目以待的日子，並未如我預期中來得那般快。

仿佛昨日還在府裏頭偷偷同穗兒度柳穿花打秋千玩，今朝卻已芳菲盡去，轉眼只身在這宮門之內已過了半年之久。秋涼替夏露，雪厚覆楓紅，得意失意皆大有人在，可惜，都不是我。

整整半年，天子身臨瑯華之日只手可數，並不是不來，卻也不是常來。我想過很多原因，卻又似乎總不明白。對此皇後自是一貫的風淡雲輕，仿若置身事外一般喜怒不顯，倒是那位楚芳儀顯得萬分高興，每每狹道相遇，皆要得寸進尺賺盡口舌便宜方肯罷休。

數月來，對這柳氏的身世可謂摸得一清二楚。商賈之女，出身卑賤，偏生得張芙蓉俏面，性極張揚。仗著皇上寵愛，素日跋扈嬌橫，唯對皇後極盡殷勤。翻臉比翻書快的本事，早在第一次晨省之上便已見得，照理如此輕浮之人，必入不得皇後的眼，然而姑母對伊行徑素是睜一眼閉一眼，暧昧不明。日子長了，人前人後，柳氏皆將自己當做皇後手下之人，借虎添膽，樂此不疲。

我為之思索良久，仍不得其道。以皇後侄女身份入宮，即是一場風浪，也正因這江姓，便足以讓默默無聞成為笑話！是以滿腔怒忿化作養精蓄銳，只願尋機一日吐氣揚眉。

很多個夜裏，伴著長風雀鳴、漏聲滴答，我從窗外望去，長長的宮道蜿蜒眼底，望不盡盡頭。我不知道那些如繁星倒映般的燈火裏，都住著些什麽樣的人，也不知道今夜今時，聖駕是在哪一處安歇。

或許也沒有必要知道罷。自瞧見天子的第一眼，我便曉得他並非良人。

先帝昔年獨寵貴妃顧氏，駕崩當日顧氏以雷霆手段□□戮臣扶其子周曄繼位，而後垂簾聽政數年，直至天子年滿雙十方歸政於他。或因這前半生的平順無憂，他一身清雋文人之氣遠勝帝王華風。這樣的君王才子，除了這信手而擬的位分，可還能予我更多？

不是不失望的，只是這樣也好。爭的是氣，不是情。

天家恩酬，至尊之貴……我憶著每日默念之字句，提醒自己牢牢記住，我來這宮裏，究竟是為了什麽。

夜深知雪重，時聞折竹聲，這日晨起，白雪皚皚覆盡天地。

椒房一趟偷懶不得，皇後顧念天氣，不過匆匆數言便遣散眾人。只獨留我予一家書，故而多耽擱了時辰。回宮時風雪更盛，積雪埋了膝，竟至轎步難行之境地。出皇後宮尚未很久，離瑯華卻仍老遠，在這撲面雪簌中沈吟片刻，索性棄轎步行，欲往最近露華殿暫避一刻。

著人入內通報，少頃便有宮人迎出。半年來瑯華雖少有訪客，卻在禦苑常與衛氏路遇，故認得來人正是容華身邊的大丫鬟采薇。看臉識人向來是本事，此間早已蘊上了幾分藹色，微頷首跟在其身後前去，道是“有勞”二字。

一路穿過前堂，奇怪並不直往殿裏去，反倒偏了路走，半刻望見“絳雪亭”三字，才曉得這位主子的雅興何在。院景亭臺，雪漫無聲，自然是賞得一份趣味了。

檐擋雪絮不襲身，刻意放緩步子，走得慢了，便也有心思想些別的。天寒地霜，何枝可依。直至擡步邁上石階，方回過神來按規行禮，身姿玲瓏，笑遺鶯囀。

“妾請容華安。擾了容華雅致，是妾的不是。”

“免禮。雪天路滑少有人來，難得良人乖巧，平日又多陪在皇後娘娘身邊，今兒不如就同本宮賞賞雪說說話兒罷。”

微擡目，在回應起身的瞬間，已足以瞧清她眸裏的笑意打量。入宮之初，我曾見過許許多多不同的目光，或是好奇，或是敬畏，或是鄙意，皆是由鳳位而起，見慣了便也不甚理會。而今覆見，只覺稀松平常。

聆得“皇後”之言，微是一怔，論血緣親屬，排在第一的自然是皇後這位姑母。可惜位高路遠，既有鳳駕的尊貴橫在中間，陪侍再多，到底也是不一樣的。況身側常有那柳含眉從中作梗，往日瑣事嫌隙不少，心裏頭難免有些不舒坦起來。

卻是放穩音調，眸浮笑色，晏晏啟唇謝過：“多謝娘娘了。雅意當前，妾自是恭敬不如從命。”

伊人和氣一笑，婉聲喁喁：“有些時候未見良人，這宮中的日子過得可還習慣？”

卸下染雪外裘，依言相邀而坐，即刻有宮人奉上茶水。執了杯盞細細摩搓在手心，零星幾處暖意刺激到柔處，很是有幾分舒適。聞聲置下茶盞，心思微動。廣袖一攬為矜，攢出些嫵和笑意：“多謝娘娘關心，一切順遂。”

“是麽，順遂就好。聽說楚芳儀心思靈巧，素是皇後面前第一紅人，有她在側，本宮只怕妹妹受了委屈。”

話音才落便提及錦瑟殿的狐媚貨色，趁著執杯呷茶撇了撇嘴，大有不屑的意味在裏頭。當日爭執初起，便是衛氏當了和事佬，一言一詞早已聽得仔細，故也無所謂瞞她。眸底陰晦一掠即逝，盈盈橫波如昔：“娘娘當日教誨，妾還記得，只是……”

曉得性子擔待有何用，還有其他呢。譬如，最要緊的便是，其人所行到底是不是皆出自皇後授意。未央宮的心思難測，必是知道柳氏的花花腸子，卻偏偏仍擇她為棋子，真是稀奇。我堂堂江府之女，竟不知原是連做枚棋子的能耐都沒有……莫不是誰亂嚼了舌根子？

勉然一笑續道：“妾入宮尚不足年餘，於人於事不甚明了，皇後娘娘執掌六宮瑣事繁多，妾不敢時時叨嘮。向來與娘娘頗為投緣，今兒鬥膽，想請容華不吝指教。”

她是一貫的溫雅模樣：“你想知道什麽？”

橫一橫心，笑靨微綻，觳紋輕起，波譎暗深：“妾確有一問。薰蕕不同器，鳳梟焉同巢？”

鳳指何人，不言而喻。至於梟字，古為為棋子之說，前又以薰蕕分言，眼下之意，自是謂柳氏與我二人。

“玉石艾草，良莠難分。不知良人以何辨高下？”衛氏聽來並不驚訝，片刻斟酌含笑尾音。

以何辨高下？自是以我……等等，她的意思是，所謂好壞，皆是我一家之言，故而在皇後看來，究竟孰高孰低，恐與我所想並不一樣。然柳氏驕橫誰人不知，皇後城府深晦若此，又憑什麽一葉障目。

“旁人有心魚目混珠，妾又當如何？”

她澹澹一笑，以詩相答，辭淡意深：“此路無知己，明珠莫暗投。”

話至此，已再明晰不過，勸我棄暗投明，盡在當下。可見今朝風雪雖勝，焉知就非天意成全。其實月來我亦曾有另另辟新道之心，只是一懼皇後權勢，二恐無人敞門相迎，今逢她主動提出，可見必有應對之策，天時地利，怎拒人和？

面上陰晴變換良久，終是朝她俯下頭去：“娘娘聰慧，點妾明路。日後時相往來，還望娘娘莫要嫌棄。”

她彎眸慣是溫婉笑色，卻也不知為什麽，只覺較之從前，愈顯風靜波平，深不見底。

塵埃落定，方可安心品茗望雪。亭高而獨立，茶涼滿衣襟，雪色氤氳漫上前路，實也瞧不清，何處才是康莊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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