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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橫春之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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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冬時彼此明了心意,月來同露華衛氏走得愈發近些。起初私下告知穗兒此事,小丫頭還頗有幾分不解,連聲道是小主承了皇後之命入宮,怎的一回頭便與旁人稱姊道妹起來。蔥指一點伊人額心,搖首笑而不語,扭頭只見蔻玉垂首抿嘴輕牽,不由感嘆,這方是個玲瓏心思的妙人兒。

熱熱鬧鬧過了年節,一晃冬末臨春,微風攜著三分暖意拂過檐角回廊,積雪初化,茵草涼生。

紛紛揚揚的薄雪初霽已有十餘日,外邊碧空綿延無際,清淺澄藍更勝長練。透過步步錦支摘窗往殿外望去,層雪積覆下各色花木殘枝覆現,雖遠不及夏日繁蔭,卻已開始零星顯露出丁點不安分的勃勃生機。

吩咐小廚房做了些香甜可口的糖羹,趁熱攜宮人往露華送去。踏著一路光影斑駁娉婷而往,仰頭明空琉璃澄翠,心思也不覺疏朗幾分。所謂東春南秋,此一時彼一時,冬日裏孤盛之傲梅,此刻皆已大勢盡去,春苑合該覆又一季姣容腮紅,胭脂色濃。

仍舊是絳雪一亭,較之當日已熟門熟路不少。姍姍幾步拾階而上,朝著伊人福身為禮,唇起婉轉音:“妾閑來無事,想了些閨中食譜花樣消磨辰光,只不知可會擾了娘娘浮生半日閑?”

她指一指食盒,耳珰隨風輕晃出好看的弧度:“怎麽會,本宮雖向來喜靜,然來往人少亦是無趣。妹妹小嘴一張一合的,倒比這蜜羹還甜,可不剛巧能給本宮解解悶兒。”

姣容明暄,半是笑半是嗔道:“娘娘慣會笑話妾,一點心意不足掛齒,容華還得趁熱用才好。”

言來話往,字字句句都透著親切,乍一瞧,當真是和洽融融。伊人揚聲笑喚人取來碗勺,擡手止了采薇動作,一壁與伊笑對著閑辭,一壁親自動手盛了滿盞。

正欲擡腕給她遞去,不經意間低眸一掃,忽的不輕不重“咦”了一聲。倒不是什麽大事,只見瓷勺柄側稍有缺塊,想是拿動時略有不慎,曾在哪兒磕著碰著。笑意未減指予衛氏一瞧,卻被采薇倏然一跪唬了一跳。

“娘娘饒命,奴婢不是有心的。”

聆而一奇:“好端端的怎麽跪下了?又不是什麽大事,娘娘說是也不是?”

挑眉往衛氏望,卻是一怔。伊人素來和婉良溫,如今這眉宇間卻莫名攏上一層薄薄陰晦之色,可再一瞬目,卻又無蹤。一時無語,只當自個兒眼錯,遂重又將話覆敘一遍。

采薇卻是充耳未聞,一徑伏低似泣之狀。直待容華慢條斯理溫言發話,方才總算止住淚意。起身時恰與我眸光相觸,其人陡一哆嗦,正落實心中微妙之疑。以餘光漫及衛氏,將她面上的若有所思及一瞬而過的猶豫仔細掂量在心裏,覆又抿了一泓笑意在唇畔,不著痕跡地扯開話題。

甜羹入腹,伊怡然取了茶吃,仿若當真是在賞景一般,□□花錦盡落眸底:“冰雪消融,萬物覆蘇,眼下可是觀春的好辰光呢。”

“娘娘說的是,適才來的路上,妾已瞧見東邊兒的西府海棠露了花苞。”

伊人唇角稍抿,柔音緩緩,仿佛蜜羹一事不曾發生:“年年□□如故。前兒皇上還同本宮說,想在禦苑擇些新株植下。”

素手緊了緊,微頓上一頓,側首任由鬢上銀釵的流光緩瀉輕搖,撚清眸中秋波幾許:“娘娘的意思……”

她莞爾睇我,啟唇蘊軟:“不錯,可還記得冬時本宮同你說過的話。機不可失,時在當下。你……可願?”

四目相對,正憶來時所念。寒氣淩冽,方有冬梅之盛,暗香綿延。離草所求,不過迎春傲蔓,無謂高節。識時務者,在乎俊傑,花花草草,竟也有幾分此中意味:“娘娘盛情,妾感激不盡。”

她覆是一笑,狀似無意道:“從前瑾妃還在的時候,皇上極愛在她宮裏聽曲兒,便是那首玉樓春……昭陽殿內恩寵不絕,正當如是呵。”

蛾眉微蹙,面不改色承其一句,眸內波光沈浮幾度,一刻幡然。明暗交暉斂去,終是未發一言,陪著一同笑賞而已。

隔了三日,天方蒙蒙亮,露華殿便差人來通了信兒。略略點頭打發她去,旋即揚眉喚來宮人:“去將那件古煙紋碧的細錦衣拿來。”

一旁穗兒歪著腦袋,清淩淩問道:“小主怎要那件?容華娘娘不是說,皇上喜歡那首玉樓春麽。配身桃花煙羅的刺繡妝花裙才應景呢,這碧色古紋……莫怪奴婢多嘴,一眼瞧去可頗有幾分金陵秦淮的風塵氣呢。”

擡眸微眄,佯怒厲道:“就數你多嘴,還不快去!記得,再取塊松花的手絹子來。”

一番妝畢,時辰漸近,依著衛氏先前約定方圓,擇了處草木葳蕤之處,腰身窈窕一閃巧隱小徑道間。若言毫無緊張,並非實話,畢竟距上回面聖承歡,約已三月有餘了,宮中繁花似錦,區區一位良人,只怕是連名容業已對不上。

無端竟想起了娘親。從前僅道她飛蛾撲火癡傻可笑,而今想來終究還能擔上一句情真,怎如我裏外算計,只為偷得枕邊一夜旖旎。

容不得我多想,小路盡頭隱有裙裾窸窣聲傳來。我閉一閉目,念著金陵的秋風孤月、絲雅弦箏,啟唇吟出這誦深烙於心的婉轉風韻。

“有女妖且麗,裴回湘水湄。水湄蘭杜芳,采之將寄誰……”

來來去去,唯這四句裊裊縈回,輕身過長風,咿呀娉婷調。

有高至低,曲畢無聲。心口滯了一跳,執帕只聞男聲撫掌而笑:“妙哉。唱的是甚麽,朕還從未聽過。”

斂裙撥花而出,羞赧媚態,盈盈欲滴:“妾請聖上安。回皇上,此曲初緣江陵,乃由秦淮小調改編而成。妾入宮前心喜此道,故而……雕蟲小技,實不敢擔此謬讚。”

明黃一側,正是衛氏笑靨如花:“嘗聽聞良人妹妹歌藝斐然,今親耳一聞果真不凡。皇上今兒意外一趟,可不廢此行呢。”

天子含笑走近,伸手示意:“用心如此,朕自是歡喜。”

他就這樣牽著一個女子的手來讚美另一個女子,言曰歡喜。心下羞怯黯然交疊,只作含羞貌:“能博皇上一笑,是妾的福氣。”

言畢擡手欲置於他掌心之上,風拂袖口一松,堪堪自其內墜出朵托桂餘容來。疑香薰罨畫,似淚著胭脂。從前畫舫男女間常見的小把戲,當下用來倒也正合時宜。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爾一片切切心意,朕豈好輕易辜負?”

俯身拾花,塵埃落定。嫻容華早瞧著眼色出言告退,唯餘我流輝顧盼,杏眸含春:“雪消冰釋,景和風暄,皇上既然歡喜,便賞妾一個侍駕游園的恩典罷。”

當夜天子宿在瑯華小築。雲雨深眠,我借著月色仔仔細細地瞧他,眼角眉梢俱是陌生。若他是我心愛之人,便是披荊斬棘奔行萬裏亦絕不猶豫。可他是皇上,天子之愛虛渺如仙洲,我非尋仙問道之人,其間苦楚不甘,便皆無人可會。

待天明醒轉,枕邊早已空無一人。但見殿裏宮人立了一室,齊聲道:“恭喜舒美人。”

慵慵一笑,隨手言賞。吩咐穗兒去外頭借著賀禮,獨留蔻玉在內綰發梳妝。

睡顏依稀,透過銅鏡盯她許久,方曼聲問道:“有事?”

見她遲遲疑疑的模樣,又笑添道:“無妨,有什麽話,盡管說來我一聽。”

蔻玉執篦一福,稍頓片刻,方垂首出聲:“奴婢儹越,小主……為何未從嫻容華之意,取那一首玉樓春?”

“從昨兒到今,你就在思量這個?”笑掃她一眼,瞇眸窈窈一笑,“我不信她。”

從一開始,便沒有信過。

回顧入宮以來涉山渡水這一路,由重禮引我疑思,攜慷懷借我東風,及今出人頭地,無一不在嫻容華的牽算之下。試問在爾虞我詐的高閣深闕,在中宮暧昧不明的註目與天子寵而不愛的威眷之間,我怎能天真地去相信,這看似去陳迎新的拔尖灼錦會是人緣巧合下的一縷春風不相識呢?

瑾妃一事,悉由宮婢言語所知,多憑空揣測之嫌,真正的齷齪秘辛,除卻棺槨中的累累白骨,恐怕唯有親歷之人才清楚。衛氏瞧若處處為我著想,字裏行間卻常與逝人相較,其人有意無意,如今我尚看不明白,只一點兒,江家的女兒,無需對旁人言聽計從。

捋順時下各人心思,自覺心中舒悅,順手撫過腕間的玲瓏玉釧,回神銜定抹溫窕笑色:“罷了,左右眼下既已成事,前頭種種就莫要再提了。”

“是,奴婢明白。”

望她面容恭謹微愧,便也不再多說什麽,畢竟宮中人情冷暖難辨,經年主仆情分使然,多嘴兩句也是有的。

且得空惦起樁小事來,招手示意蔻玉吩咐耳語,雖並無十全把握,然而小心駛得萬年船,終歸錯不了。

長養薰風拂曉吹,漸開荷芰落薔薇。轉眼歷徽八年的春深至暮,露華錦瑟兩殿向來因盛寵齊名而稱,可眼見今次的初夏堂風漫開時,卻是淩波憑力更勝。

東風背處陰色屏,此消彼長本就為常情,雖時有牢騷之語落入耳中,卻俱不過是敗者的些許無力不甘。

自得封美人,聖上恩眷未褪,十日裏總有三四安寢於瑯華小築,羊車過處,鎮夜是新詞婉轉、妙語承歡——就如我所期待的那般,不負這一張好皮相。

午後又得了消息,陛下仍欲來此安憩,忙遣人去準備天子素用的茶點,自個兒回寢閣更衣描妝。未至胭脂抿唇一步,已聞身後足下生風,斜睨鏡中一眼,隨口沖穂兒慵懶一問:“可是陛下提早過來了?”

“回稟小主……”

良久未得後話,覆瞅其人躊躇色,頓生疑慮。正欲轉身探個究竟,恰見菱窗外花熟蒂落,本就是新雨初霽未久,階下泥地尚濕,不過這麽輕輕一墜,竟紛紛身陷其中,濺起了滿地的香消淚。想來這一季的薔薇花期,也該至此而終了罷。

“回稟小主,嫻容華有孕了。陛下的意思……今日夜寢露華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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