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魔君陛下殺羽墨回到後宮之中，頓時感覺到渾身上下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之感。

以前，再是辛苦難熬的日子，他都沒有像現在這般感覺到頻繁地疲累過……莫不是自己真的老了？失去了年輕時候的活力和精神？……

正在兀自轉著心思，便見他的魔後娘娘迎了出來——

“王尊今日這是怎地了？怎地是一副沒有什麽精神兒的模樣呢……”身為東宮之首的敖落月一貫地心思細膩、情感豐富，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個溫柔體貼的人……但是目前還尚處於“學習”溫婉之中……

“本尊只是有些疲累了，並無甚大礙。”殺羽墨輕輕蹙眉道，“……。倒是落月你——今日看著臉色蠟黃，似乎不是太好呢……”

魔後娘娘笑道：“今日的確覺得奇怪，身上格外倦怠了些，不思飲食不說、人也懶得動彈。”

殺羽墨聽罷皺眉道：“那便需要宣召一位醫術精湛的好太醫來給魔後仔細地瞧瞧，不要不留神兒保養著，反倒是拖成了一個大癥候……”

卻聽敖落月笑道：“什麽‘大癥候’？臣妾不過就是這幾日費心思索地多了些，想來必是傷了精神——這原本就是無妨的……只待得好生將養幾日便可大愈了，何必又興師動眾地喚人前來診治，倒是勞得陛下操心費神兒去了。”

殺羽墨聽她如此說，也不辯駁，只由她心思去了。

——

話說魔後娘娘敖落月自從魔君送兄長往揚州去了之後，心中感到委實是無趣，每每到了夜晚，不過便是同隨身的侍奉宮女說笑一番就胡亂地睡下了。這一日夜間和楚魅兒燈下擁爐子倦繡，早前兒裏頭命人濃熏錦被，主仆兩人倚著熏籠微醺，屈指算算兄長的行程現下該到了何處，不知不覺就已然臨近三更。宮女兒已經兀自睡熟了，落月方覺得睡意朦朧，恍恍惚惚之間竟似乎眼見著離魂郡主從宮門之外走進來，含笑對著自己說道：“敖大小姐好睡！我在忘川多時，你也不知來送我一程。因你與我那不知趣兒的倔強女兒素日便相好兒，我舍不得女兒，因故也前來別你一別。還有一件旁的心事未了，非得告訴了給你聽，否則即便是歸去了——也是不能甘心了的……”

敖落月聞言之後，恍惚地問說：“郡主娘娘還有什麽心事未了？只管托付給我也就罷了。”

卻聽離魂郡主道：“是了，我便想著，我那女兒素來外表堅強自持，實則心軟耳根也軟些，縱使托夢說與她聽，也是未必中用的。敖大小姐，你是個巾幗不讓須眉的姑娘，就是連那些束帶綸巾的男子們也未必超得過你去，你如何竟連兩句素日之間常聽的話都不知曉？俗話說得好——‘樂極生悲’、‘否極泰來’，又有常言道‘高處不勝寒’；如今你們的夫君已經身為不可一世的‘九五至尊’，此生是再不能更進一步的了……倘若終有‘月盈則虧’的那一天，你們豈不是虛妄了一世的癡念貪戀？……”

敖落月聽了這話，心中不免堵心，十分不快，忙問道：“郡主娘娘這話說得極是，只是不知究竟有何方法可以永葆太平、長盛不衰？”

卻聽離魂郡主冷笑一聲，道：“魔後娘娘好癡心也！所謂‘水滿則溢’，這是周而覆始、不可逆序的定律，又豈能是人為可改？但如今能於繁盛之時多些謀算，計劃下來以後千秋萬歲的基業，便也可以算得上是長遠地保全了……既然走到了今日，凡事都需要好生計算謀劃，只有兩三件事讓本宮尤其掛心、難以釋懷，魔後若是能協助魔後將這幾件事情辦好，則日後也可以永保無虞了的……”

敖落月聞言便忙追問道：“不知郡主娘娘所慮究竟何事？”

離魂郡主道：“一則，你們祖塋雖然香火鼎盛，但是到了你們這一輩卻已然人丁稀薄——你們的夫君大子、三子均是未及成年便已然夭折，二子雖然得以平安成長、卻也是多災多病……第二，家業雖立，卻並無一定的供奉。依著你們魔君陛下那個別扭性子看，是一定不會在有生之年為自己的身後之事做出謀算的，偌大的後宮財源皆由此出，將家中十數年以來積累所得的一切盡數交付——不如依我之見，於如今鼎盛之時，將祖上田產、土地、屋舍置辦，以防祭祀供奉之出，將後代蔭庇之德。合族之中按照長幼，大家定下份例，日後若是慧魔後掌管著經年的用度地畝，也算得有個因數；如此這般周轉流通，又無竟數，這份供著後人的田舍，是不必讓魔君憂心身後之事的……便真得到了家門敗落的那一日，子孫們回去務農念書，也算是有個退處不是，只待得子子孫孫無窮盡也，祭祀之事又可得以保全。倘若以為今日眼下無憂，榮華富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待得真得到了‘山窮水盡’的那一刻，本郡實在真是憂心著你們這三個素日裏來只知道一味埋頭進取、不知退路何在的孩子們——又將是要怎麽自處才好呢……”

敖落月聽了，只覺得世間一切思慮起來都是難題，不由心下惶惶不可言說。

“因此魔後需得知曉這個道理：縱使鮮花漫鼻、烈火油蒸之時，也不過就是瞬息便會幻滅的繁盛，一時的歡樂也罷，不要忘卻了那句‘天下並無不散之筵席’俗話……正所謂‘人無遠慮，則必有近憂’，若是你與落月均不知早為後事所考慮，只怕將來會有後患無窮的那一日了！……”

敖落月聽得此言，只覺句句錐心，又從未聽得離魂郡主提及魔君夫君之事，不由心疑道：“郡主娘娘方才所言，落月必然會句句謹記、不敢有誤……只是不知道娘娘在那一邊耳聰目明、事事看得通透，卻不知我與東宮娘娘那一位‘不肖’夫婿將來將會如何？……”

離魂郡主聽得敖落月如此問詢，便不禁笑道：“天機不可洩露。只是你與我那不成才的女兒落月畢竟是‘共事一夫’多年，也算得上是有了一場緣分，臨別時候總要送給慧魔後幾句忠告，方可安心離去……你須得好生牢牢地記著才是！”

繼而念道：“天地至尊不須思，只待情歸碧空九天之上。”

……

敖落月還意欲細問之時，只聽得宮門殿外上傳事雲板敲響了，連扣四下，這便正是喪葬之音，將敖落月從睡夢之中驚醒，忙傳宮女問詢究竟是何事由？但聽得宮女回報道：“啟稟魔後娘娘，東宮魔後娘娘殯天西歸了……”

敖落月嚇得出了一身的冷汗，怔忡了好一會子都尚且會回不過神兒來。後來便忙穿衣整服前往後宮正殿那邊，一邊走一邊細細思量著魔後之生母離魂郡主托夢之事，只覺得心下惶然，更是害怕不已。

此時闔宮皆知，無不心中惶恐憂慮，都十分地傷心不已。那長一輩的娘娘們，想著敖落月素日裏恭敬孝順；平輩之中念她素來恩威並施、並不甚麽偏私；下一輩的命婦們紛紛敬重魔後娘娘的人品性情……以及宮中宮女宮監們、也想著魔後娘娘素日裏頭憐下惜賤之恩德，無不悲慟嚎哭不已。

卻說今日魔君陛下殺羽墨因為頭風大作而選擇在前朝偏殿之中就近安歇下來，自己已經連續三日間不曾回後宮見過魔後敖落月一面。剩的自己一人獨自就寢，也並不宣召宮女仆婢侍寢，每到晚間，便靜養入眠。如今驟然聞聽自己結發夫妻染疾猝死，連忙翻身爬將起來，只覺得心口正中被人猛插進一刀般刺痛難當——不禁“哇”地一口湧出一腔心頭之血……駭得內侍墨禹連忙上前攙扶，急急問道：“陛下這是覺著哪裏不適？需得趕緊宣召太醫前來為您診治才好啊……”

說罷墨禹便要起身去回雲嵐太後去宣召太醫連夜入宮來為王尊請脈。

殺羽墨忙勸阻他道：“不必要，不相幹。這不過就是本尊一時之間急火攻心、血不歸經，略養養也就罷了，如今驟然之間出了魔後殯天這樣的大事，太後已是多少操不完的心？——何必還要去擾得太後不得安枕、為本尊操心？……你且記好了：此事斷斷不許對旁人提及，你聽到心裏去了沒有！”

說罷便爬將起來，尋了晨服穿上，去後宮見雲嵐太後，墨禹雖勸說陛下需得略養養神兒，緩一緩再過去見那喪事，但奈何勸不住魔君，殺羽墨執意即刻便要過去見魔後娘娘最後一面。墨禹見主子如此重情，心中雖為他擔心放不下，又不敢十分地攔阻，只得由著他去罷了。

雲嵐太後見他執意要去，又哪裏肯依著，因說道：“才剛咽下一口氣的人兒，那裏不幹凈；魔君身為‘九五至尊’，是天下之間最最貴重之人，自然是不能見那裏的人兒的……再則，今日夜裏風甚是大些，待得明日一早再過去，也不算遲了……”

殺羽墨縱然素來孝順太後，但說到此事，也必是不肯相依。

雲嵐太後拗不過，只得命人備車，多派內侍跟從著，前呼後擁地跟著前去——

一直到了魔後娘娘宮門之前，只見宮門大開，兩邊燈火照如白晝，亂哄哄地人來人往不能停歇——宮內哭聲撼山動岳，久久不絕於耳。魔君陛下下了車，忙忙地奔至停靈之宮，痛徹心扉地大哭了一場，然後見過眾後妃，之後便被慧魔後敖落月攙扶著入了後堂之中略作歇息——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事已至此，王尊請節哀順變，不要太過憂心了……”敖落月抹著眼淚，低語安撫殺羽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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