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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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舉起匕首,朝白離的胸膛刺去,本想要刺中心臟,心情太激動刺穿了右肺。

白離嘴裏湧出一口血腥味,劇痛使他頓時清醒起來,白離甩開鬼童,掐住國師的脖子往墻上猛烈一撞,把國師摔得頭暈眼花。

鬼童們一口咬住白離的手臂,硬把它從國師脖子上扯下來,關節傳來慘絕的破裂聲,白離的一條手臂垂下來,國師脖子上一片暗紅,也無力地倒在地上,顫抖著握著手裏血色的眼珠,保持火力。

既然老子殺不了你,就讓小子吃了你吧。國師向鬼童下達了命令,白離身上便爬滿了啃噬他的鬼童。

尖牙刺入血肉裏蠕動,疼痛逐漸變成了冰冷麻木。直到最後,他也奈何不了鬼童。白離不自覺地往後退,卻是徒勞的躲避,或許,這是他第一次接觸死亡,過去殺人的時候果斷了結,當自己面臨死亡的時候,才發現即使是罪大惡極如他,死亡的那一刻也會或多或少地留戀自己的生命,他突然對慘死在他手下的孤魂產生了難以名狀的憐憫,鋪天蓋地覆蓋住他的身體,稀釋了他的劇痛。

國師想擠出一絲笑來,卻不想到再也笑不出來了,張著嘴,雙唇無力地顫抖著,最後留下了眼淚。他還不能死!他不能死在這裏。國師朝藏著幕禾的棺材爬去,雙腿缺血使不上力氣,便使勁提高自己的心跳,讓所剩無幾的血液流進手臂的肌肉裏,艱難地挪動雙臂向她爬去,地上的碎石子摩擦著他橘皮似的皮膚,竟也感到熱辣辣的疼。

幕禾內心焦急萬分,多久了!她呆了那麽久,不僅沒睡下去,而且沒有所謂的空氣男來找她。棺材內的空間狹小,折騰了一會兒沾上了她的體溫,她感到悶熱,仿佛被不漏風的被褥捂住了整個身體,熱得皮膚上冒水珠,落進屍水裏,襲來一股意味不明的氣息。

她把雙眼放松下來,阻斷腦海裏的任何思想,她必須想方設法睡下去,首先要把所有的焦慮拋掉,無論發生什麽,她什麽都不能想。幕禾仰躺在棺材裏,屍水浸濕了她的身體,她把手放在劇烈跳動的心臟上,等待它平覆下來。不知等了多久,才被一片黑暗籠罩,她站在夜晚的沙漠上,什麽人都沒有!

幕禾往四周呼喊著,沒人回應她。她便漫無目的地走起來。漫漫無邊的沙漠如同另一個天空,在黑暗中與天空面面相覷。幕禾無助地仰頭,偶然間看到了天上有一顆閃爍的星星。她便朝它的方向奔跑起來,無論什麽也好,快把她帶到空氣男身邊去!

國師用盡了力氣把棺蓋推開,終於找到了他千辛萬苦尋找的美食--幕禾正躺在裏面,毫無抵觸地躺著,等待他來糟蹋,國師對準幕禾的心臟,猛地舉起匕首。

耳裏傳來巨大的破裂聲,國師手裏的匕首掉進了棺材,他痛苦地握住身上穿膛而過的劍,低頭,被劍上的光反照了眼睛。

"白離!"赫逸三下五除二飛奔到白離身邊,一手一個鬼童往外拔,終於露出了被血染紅得面目全非的白離。赫逸按了按他的人中,氣息微弱。"快點!"赫逸朝身後跑得踉踉蹌蹌的司馬州喊道,"給國師最後一擊!"再這樣下去……赫逸用後背擋住了鬼童的白爪。

國師仰天大笑,把鬼眼吞進肚子裏,與他化為一體。國師雙手握住劍柄,把它從自己的體內□□,鮮血如噴泉一樣灑出來,染紅了地面。他也就孱弱地背靠棺材坐在地上,低下了頭,再也沒有了呼吸。

國師死了,鬼童依舊靠著他的血活動著。

赫逸罵了一聲,抱起白離放在國師旁邊,自己執劍橫在棺材面前,與鬼童對抗著。

司馬州早不來晚不來,剛一進墓室就看見這幅慘狀,動作一滯,踩了一腳自己的衣裳來個平地摔,?R得嘴裏冒紅。

"你在搞什麽!"赫逸怒哄道。

司馬州慌亂站起,忍住眼淚避開鬼童,跑到赫逸身後。

他爬進棺材,蹲在幕禾身邊,從兜裏抓出翡翠制成的精致玉佩,放在幕禾額頭,左手覆蓋住玉佩,右手拿出一根秀有花紋的鹿骨,往自己左手背一刺,穿破手心抵在玉佩上。

淳淳流動的鮮血順著幕禾的額頭流下來。

這是禁術,回魂之術,凡是涉及到了禁術的東西,都是拿施術者的性命為賭的。司馬州並不覺得自己弱小、什麽事也幫不上。他偷偷保守這個秘密,被哥哥問話的時候也只是撒了個謊,說是巫書上學過的東西,不懂就不要老問。他也是決定把生命堵進這場戰爭的人,如果祖皇帝一直不回來,他的血就會停不住地流,直到一滴不剩。

"你在搞什麽?還沒喚回來嗎!"赫逸身上的血痕越來越多,漸漸有些支撐不住了。

"快了……對不起,我真的……"司馬州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總不能說他也不知道祖皇帝什麽時候回來吧?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下來,他羞憤地緊咬嘴唇。

赫逸發覺不對勁,一只鬼童用力刺退他,赫逸往後跳開來,有意往司馬州那一瞥,頓時心頭一緊,道:"你不要亂來!"

"我不亂來你贏得了嗎!我不亂來我們都會死在這裏!你不要看我!不要對我說話了!我再也不想聽你說話了!我……"司馬州身體一晃,開始感到體力不支,"我還能堅持,你也不能有事……"

他以前從不覺得自己怕死,百靈鳥死後,他就不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了,為什麽現在卻怕得發抖?他不能理解現在的自己,簡直和過去判若兩人,難道他真的是個說話打空炮的人?--嘴上說一套,其實真正面對死亡的時候,心裏怕得要緊,眼淚鼻涕狂流,活像個三歲學走路摔破了腿的孩子。他騰不出手來擦臉,便背對著赫逸,遮住面前血流不止的手,努力營造一種"我在打醬油"的形象。黑色的屍水開始變得暗紅。

有那麽一瞬間,幕禾好像聽到了阿州的聲音,轉眼,便看到了一個陌生的男人跪在神像下,雙手匍匐,面容虔誠。幕禾不確定是不是空氣男,想開口詢問,卻倒黴地發現自己被什麽罩住了,發不出聲音,也動不了。急的她連跺腳都跺不了。

眼前的情景越來越清晰,逐漸聽到了一些聲音:

"……我已經做到了,為什麽你還沒回來?……我一直在等待,一直等著你來看我。我很老了,也快死了,可我和你約定了,我想再見你一眼,就算是人群中的一瞥也好,這個國家很好,可你在哪裏呢?你說過的……說過會回來看看我、看看這個國家……"

他在對誰說話?幕禾不知道他在念叨誰,可體內有一股能量想要迸發而出,他的聲音仿佛是一把鉤子,不知道在鉤動她體內的什麽,只是覺得好難受,心臟要停止跳動了,仿佛血液在體內凝固了,幕禾伸手想要觸碰眼前這個男人,他的臉龐,竟醜陋得有些可愛,幕禾的心臟隨著他的聲音在顫抖。

"我每天都在思念你……我找不到你,連做夢也夢不見你,你在哪呢?哎,或許我這輩子也不能再見到你了……我死後,你還會回來嗎?他們都說我的眉頭一直舒展不開來,我該怎麽跟他們說呢?告訴他們我見過你,告訴他們是與你的約定,才建立了這個國家,這麽說的話,好像是個昏君呢……我的心裝著越來越多的人,可我始終記得你、記得你說的話、一直把你放在心裏……"

幕禾有些頭痛,眼前一花的功夫,自己站在了戰場上,身處兵荒馬亂之中,幕禾看著一邊倒的情形,有些眼花繚亂,混亂中看見了那個神像下的男人被他的下屬阻止著,"大人,天無絕人之路,你快走!我們隨後就會到!"

"現在是什麽情形你瞎了嗎?你一個人怎麽活的下來?讓我過去摘下他的狗頭!"

"赫鬼男!你清醒一點!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你回去好好反省這次的敗仗,我斷後!"

"你跟我一起走!"

"我們要麽一起死,要麽死一個活一個,我求你了,你不是說你和誰有約定嗎?一言九鼎,就算是為了我的死,你也要活下來。"

鬼男不再掙紮著往前進,他瘦小的身子被下屬環抱住,在鬼男耳邊低語了一陣後,鬼男膽肝俱裂地大喊,步履沈重地轉身跑去。

幕禾盯著他,眼裏竟不知不覺流下了眼淚,怎麽回事?她明明不認識他,戰場上勝敗乃兵家常事,為何會流淚?幕禾的耳畔回響著"一言九鼎",似乎在哪裏聽過,可她想不起來,嘈雜的冷兵器碰撞聲包圍了她,而她視若不見、聽若惘聞。幕禾的嘴角微微顫動,努力從喉嚨裏擠出聲音來,幾乎用盡了全力、朝那個可憐的男人叫了一聲:"赫……鬼男。"可惜聲音實在太小了,連她都聽得很費力,男人腳步一頓,回頭望了一眼,隨即再次狂奔起來。

這樣下去不行,幕禾額頭一陣發熱,她必須喚醒赫鬼男,外面的人還在等著她,她不能在這裏浪費時間!她費勁力氣想要動起來,可身體仿佛被鐵鏈鎖住了一般,紋絲不動。

"我求求你了,看我一眼吧……"幕禾祈禱著,"我什麽也做不了,如果你能聽到我內心的聲音就好了……我不要什麽神女,我只想要陪伴在喜歡的人身邊,我想要我的同伴好好的,我從來都不是神女,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人,我的血能救人的性命,但也能讓人上癮、遭來橫禍,我不想成為神女,也不想擁有什麽奇異的能力……我只想成為一個普通人,過普通的生活。你們拿走我的能力吧!把我的血吸幹!把我的肉啃光!從今以後,幕禾就只是幕禾而已,是一個丟進人群裏找不到的幕禾,我太累了,讓我過一個平凡的人生吧,我是人,不是神,我日覆一日地活了那麽久,可是真正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的日子,竟是這一年來的奄忽若飆風。帶著神力活到天長地久,不如陪著重要的人安然老去。如果能保護他們……我願意成為凡人。"

"你可決定好了?"

另一邊,赫逸已經筋疲力盡了,正一方面地遭受不斷往他身上抓的白骨,他已經累得提不起劍了,用力往地上一刺,把劍當做拐杖勉強支撐著身體,成了鬼童發洩的靶子。正當他以為自己的眼睛要被鬼童鋒利的爪子挖出來的時候,刮來了一陣狂風,咬在他身上的鬼童突然失了力,赫逸茫然地看著地上的鬼童頭部開始侵蝕,直到頭上的肉消失,成為一具真正的窟窿。白離身上有什麽被抽出來了,赫逸緊張地盯著白離,巨大的白色風暴不一會兒就覆蓋了他的視線,赫逸感受風向的流動,轉過身去,才發現這些狂風被吸進棺材裏了。

幕禾訝異地擡起頭,淚痕爬滿了臉頰,顯得十分憔悴。隨即她身體裏躁動的能量終於一瞬間爆發,壓抑了近千年力量,終於在幕禾面前露出了原型,幕禾的身體被狂風來回穿刺,痛苦萬分,她咬破了嘴唇,疼痛讓她眼前清晰了一點,血液不斷從她身上被抽走,化作血紅的狂風在她眼前肆虐,旁邊,是另一道白色的颶風打破結界而入,兩股風交纏相疊,化成了一位男子的形象,他睜開眼睛的那一霎,幕禾竟亂了心神--那是多美的一位男子,紅衣似血,黑發未綰,隨著風飄散開來,皮膚如潔白的雪蓮花,峨眉細長,淡色的睫毛微遮雙目,淡紅的雙唇如正在開放的花瓣,一笑,傾城傾國。

幕禾移不開眼睛,這位絕美的男子驚艷了,一時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地,該幹什麽,她呼吸微滯,視線裏全是這位絕美男子的模樣。

男子緩緩移步而來,一攏紅衣在風中妖異擺動,與發絲黑紅相映,如巨大的紅簾披在身上,隱隱綽綽地勾勒出緩步的動作。

他在幕禾身邊蹲下,在她耳畔傳來溫柔低沈的聲音:"謝謝你,帶我見到了他。"

一絲氣息縈繞在敏感的皮膚上,染紅了幕禾的雙頰。幕禾一轉頭,絕美男子便幻作破碎的花瓣,漫天飄散,白色的雨與血紅的碎片相間,閃爍著刺眼光亮,充滿了整個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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