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歸途(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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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散去,幕禾眼睛一凝,發現自己還躺在棺材裏,胸口喘不過氣來,臉上有些瘙癢,一抹,滿手都是血,低頭,司馬州壓在她身上不省人事。

幕禾一驚,扶著司馬州慢慢起身,生怕他瘦弱的身子會瞬間散架。

墓室裏安靜得可怕,赫逸和白離倒在血泊裏,幕禾一緊張,突然腦海一片空白,她戰戰兢兢地站起來,好不容易找到自己該做的事,剛要從棺材裏出來,瞥見一旁靠在棺材邊的國師,頓時腳下一坡,頭撞棺材底兩眼冒花,這才發現裏面的屍水幹了,腳底都是暗紅的血,她沒受傷,那血肯定是司馬州的,幕禾咬破了手指,把血塗在司馬州的傷口上。果然,現在她的血救不了人了。

幕禾糾結了幾秒"是不是該看看他們還活著嗎,不行,這都什麽時候了,死了也得救回來,我把他們搬出去!"

可幕禾悲催地發現自己這"手無縛雞之力"連司馬州都搬動不了,便一不做二不休地沖出墓室門,一路磕磕絆絆好不容易沖出地洞,也不管自己不認路,反正往屍體多的方向跑總是能找到人的。

遙遠的地方隱隱約約看見了人影,幕禾便沒命地邊跑邊喊,終於惹得對方回眸一看,易子像她做著手勢,又是揮動又是狂指,根本不知道在幹嘛,幕禾好不容易才跑近他們身邊,也不管他們說什麽,抓住一個易子的衣領往外拖:"快救人……地洞、快去地洞……"她的氣喘不上來,舌頭在打架,耳裏嗡嗡作響,一陣耳鳴,易子在跟她拔河,大聲說著什麽,幕禾好一會兒才聽清楚。

"……易嵐他們去密室搬開觀音了!"易子在她耳邊大聲哄道,"他們把人都帶回來了,你看!"邊說邊狂指不遠處的易老爺子。

幕禾轉頭一看,扔開易子往白離他們的方向跑,一路都是露天治療的同伴,幕禾的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停在全身捆得如同粽子的白離面前。

"小老弟的傷不會自動愈合了。"易老爺子緊皺眉頭,給白離把著脈。

"易爺爺。"幕禾哽咽道,"你能救好他嗎?"

易老爺子一回頭,便看見幕禾也憔悴萬分地站在他身旁,習慣性地慌忙站起,給幕禾把了脈,才呼一口氣,道,"你們都遭遇了什麽,哎,"易老爺子拄著拐杖慢慢蹲下來,繼續給白離塗藥,"傷得那麽重,真是要了我的老命。"

幕禾吞了一口唾沫,那位美男子也不提前告訴她一聲,這麽自作主張廢了白離的能力,不知道白離會作何感想,幕禾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籠罩了。

"幕禾,你的血……"易老爺子猶豫不決,還是旁擊側敲道。

"對不起……"幕禾的眼淚落了下來。

"誒,幹啥喲,"易老爺子騰不出手給她擦眼淚,便用話代替,"人這一輩子呀,上天入地也好,最後總會回歸泥土裏的,蠢妹子,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不是的……"幕禾左右手輪番擦眼睛,卻越擦越辣,淚流不止,"我只是覺得自己……變化得太不是時候了,如果現在血還有用……"

"就算沒有神力,人的力量也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微弱,"易老爺子指了指對面搬動傷員的易子,"還楞著幹什麽?快去幫忙。"

幕禾忍著眼裏的癢痛,忙不停提地奔過去。

"魑魅魍魎的過去結束了,平凡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易老爺子許了一個祝福給幕禾,低頭繼續忙碌。

皇宮的床榻盡管數量可觀,多如牛毛的傷員卻還是人擠人躺著,血腥味充斥著整個房間,但總比露天好多了。運完了傷員,救治工作才進入正題,易子腳步忙亂地趕著步子,焦頭爛額,易嵐眉頭緊鎖,一針一線地縫傷口,易老爺子應付著好幾個傷員,忙得拐杖落在了地上。幕禾本想幫忙拿些藥草,卻發現自己站在琳瑯滿目的草藥和藥丸面前,無法辨別,只能給腳步淩亂的易子讓開路子,別幫倒忙。

幕禾跑出宮外看有沒有她能做的事,一群人圍成一個圈,揮動著匕首,罵罵咧咧地往裏面又鉤又刺,不時往外灑出鮮紅的血肉,幕禾剛想過去,被攔住了。

洪勻也拄著木棍,抓住幕禾的胳膊:"別過去,讓他們發洩。"

"裏面是誰?"

"國師。"

幕禾不自禁地顫抖了一下。

洪勻拍拍她的肩道:"淩遲,這是他應該的結果。"

人群外陸陸續續擠滿了老百姓:

"淩遲算什麽!這種人該挫骨揚灰!"

"給畜生食肉寢皮都不夠!"

"下輩子做尿壺!"

……

其實,這樣聽著也怪可怕的。幕禾心想,人已死,可罪孽卻還留在人世,侵蝕人心。如果國師知道自己最後會如此……下場,他會不會產生一點點的害怕,而放棄自私的執念?如果情況相反,這場戰我們輸了,國師會不會像現在這些人們一樣,用最惡毒的語言和待遇,對待我們?會吧。

幕禾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總覺得人與人是如此相像,都被深入骨髓裏的執念驅使著,一不小心,就會遁入魔道。但那也是走投無路的時候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吧。卻也總有人願意隱忍,堅持到黎明的那一縷陽光,無論等待他的會是什麽,都不會屈服於看似能解脫他的惡念。

只可惜,國師嘗到了魔鬼的佳肴,便跟隨著越走越遠。可深受巨大的痛苦,面對手到擒來的解脫,真正能隱忍的人,又有幾個?即使是她,幕禾心想,即使是她自己,也不一定能抵制住誘惑。

就這樣站到了天黑,人群漸漸散去,國師已剩一堆零散的白骨,頭部以上的骷髏已被踩碎,衣服早已撕爛、埋沒在泥土裏,他的血肉被割幹凈了,周圍依稀見得到血紅一片。

人群開始按照洪勻的安排,把地上一具具屍體和骷髏掃到一起,漸漸堆成了一座小山,點把火,躥起巨大的烈焰,風吹動黑色的焦炭飄到幕禾身邊,帶著死亡的氣味。幕禾緩步到洪勻面前,駐足凝望。

"也算是一家團聚了。"洪勻道。他拄著拐杖艱難地移動到國師面目全非的屍骨邊,抓起白骨,猛地丟進火焰裏。

所有人目瞪口呆,隨後蜂擁而上,圍住洪勻控訴國師的罪賬--國師不配和他們的親人燒在一起。

幕禾看著燒得劈啪作響的屍堆,發起呆來。

她知道,一場轟轟烈烈的戰爭下來,所有人的面容都蒙上了滄桑與疲憊,怕是要許久才能消散。

這種遺失了什麽的心情伴隨著她度過了一個多月,她心裏一直有個疑問--"她該去哪?"暮秋的尾巴卷來了初冬的凜冽,今年的冬天怕是會異常寒冷,幕禾看著空無一物的皇城,死亡的氣息仍未散去,血紅的泥土回憶著逝去的生命,寒冬的烈風傳來哭泣的聲音,不知名的枯樹毫無規則地紮根在角落,用棕黑的枝幹承載著悲傷,沒有一絲生機。

冬風刮著幕禾瘦弱的身軀,她發起抖來,決定回去增添一些衣裳,轉身,眼裏頓時蒙上了濕冷的霧。

"幕禾。"白離站在她面前,身上還包裹著白布,發絲被風吹得有些淩亂,"過來。"

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拔地而起,幕禾大步地朝他奔過去,整個人撞入了白離的懷裏,正好撞到了他的傷口,只見他吃痛地彎下了腰,順便把幕禾整個人裝入了懷裏。

"你沒事吧?"幕禾心裏千言萬語,都是希望一切安好。

"嗯。"

幕禾仰頭看了一眼白離,恍然間如同做夢--白離笑了!幕禾先是呆楞了一下,隨即體內迸發出一陣狂喜,然後又被羞澀代替。

"你再笑一下?"

這次輪到白離楞住了,他忘了剛剛是怎樣做出那個笑容的。

幕禾忍不住取笑道:"沒事,以後我教你,總能學會的。"

靠在白離的胸膛上,聽得到他強有力的心跳聲,似乎跳得太快了一點,也不知道白離在想些什麽。幕禾一時就想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寒冷被隔絕開來,白離的體溫不可思議地溫暖,慢慢擴散在她身上,如同在冬日的包圍裏,找到了夏日的溫存。幕禾緊抓著白離的衣裳,企圖留住這一刻的時光。來日方長,一定還有很多擁抱的機會,這一刻卻如此讓她心神蕩漾。

另一邊,赫若冬掙紮著坐起來,一開口就問:"赫逸人呢?"

"王……皇上,逸王爺幾天前就打包走人了,特意吩咐我們讓你多睡會兒,別打擾你……哎,使不得使不得,皇上您還不能走動。"

"把他給我抓回來。"

"那個……王爺還說……皇上您不要打擾他的生活。"

赫若冬覺得自己快要被氣死過去了,"扶我一把。"他顫顫巍巍地把腳放在冰冷的地上,嚇得易子手忙腳亂地幫他穿鞋。

"皇上,您的腿傷得最重,現在還不能下床,王爺還說……"

"閉嘴!"赫若冬忍痛挽住易子的肩膀,艱難地站起來,"以後他說什麽,你都得聽我的。"

"好……好,可是皇上您再躺幾天吧……"

"扶我進禦書房。"

易子給赫若冬蓋上了一身襖,赫若冬嫌自己走路太慢,易子便被特賜背起他往禦書房走--雖然易子他一點也不想要這個"特賜"。

一路上都是冷冷清清的氣氛,與赫若冬記憶中繁華的皇宮格格不入,他內心不免湧上了一絲孤寂之感,走到最後,只有他一個人留了下來,偌大的皇宮訴說著過去的故事,能和他一起聽故事的人已經走了,任他再孤高氣傲,也耐不住無邊的寂寞。肩上的責任異常沈重,硬是把他的心重新按壓在這個皇宮裏。

禦書房離赫若冬躺的房間很遠,楞是把冷清皇宮參觀了個遍,楞是往赫若冬心上澆了盆冷水,才到那個外表可觀,裏面布滿蛛網的禦書房。

易子把赫若冬放下來,自己沖進去用身體纏住蜘蛛網,權當"隨便打掃一下",想著回去接皇上進去,一轉身,人已經不見了。

赫若冬把臉上的蛛網刮下來,灰塵塞滿了鼻腔,他揉了揉瘙癢的鼻子,微微張嘴呼吸。禦書房裏面藏了各方面的經典著作和歷代收藏,也不知赫逸那些年一個人呆在這裏看了多少書。

赫若冬扶著墻緩慢移動著步子,好不容易才到達裏面的一個小隔間,他抓住已經腐朽黑了的門柄,用力往旁邊送,"吱吱呀呀"地把殘破不堪的門拉開了一點,勉強能擠過去。

這個房間收納了歷代皇帝的珍藏,赫逸那小子看到的什麽"祖皇帝的遺作"應該也在這裏。不過這裏的灰也實在太多了,赫若冬不得不把四處找他的易子喊過來一起找。

"不用束手束腳的,看到像的就爬上去拿。"赫若冬看著易子憋屈的小心翼翼,不禁覺得浪費時間。他自己則坐在地上粗魯地抓起一個又一個書法畫紙辨別。

連易子都覺得赫若冬手裏的東西快要被他抓得變形了,也不知道這樣糟蹋,先皇們會不會晚上找他們算賬。

易子爬上一堆畫卷,想看看上面金色花紋的畫作是不是祖皇帝的,突然腳底一滑,整個人沒進了裏面,赫若冬只能一瘸一拐地過去拉他,奈何腿傷太重,一個趔趄自己也摔進裏面,易子心叫不好,趕緊用身體做了個墊板,起來的時候,兩人胸前夾著一幅書法,一角暑著"赫鬼男"的名字,赫若冬呼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用盡了所剩無幾的耐心緩慢打開。

筆勢連綿回繞,奔騰放縱,或斂束而相抱,或婆娑而四垂,或攢翥而整齊,或上下而參差,或陰嶺而高舉,或落擇而自披。

仿佛將自已的生命註入了字裏行間,筆墨力透紙背,聲音裊裊穿越了千年,將一生的規諫,傳遞給坐上皇位的子子孫孫,永不可忘:

"帝王歸處是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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