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邦只吐出少許血和胃液，面如土色，雙目血紅。

這正是紫小雪和寧海強需要的狀態。

不過蕭邦沒有選擇誰。

他用類似蚊鳴的聲音說：“我選擇……與她們一起去死。”

紫小雪一怔。蕭邦的回答等於向她宣告：你想以死相逼，但我視死如歸！

“這也太便宜了。”紫小雪微一變色之後，立即恢覆了媚笑，“死，很容易，也沒什麽意思；但生不如死，就有點兒意思了。”

她眼裏笑意未退，便揚起纖手，對推“囚車”的一名壯漢打了個手勢。

那名壯漢正是負責推劉素筠那輛車的，但見他將蒲扇般的大手伸進籠裏去，抓住劉素筠的咽喉。一用力，劉素筠立刻漲紅了臉，繼而雙眼直翻……

“住手！”蕭邦對紫小雪怒目而視，“你們想幹什麽，就直說。用此下三濫的手段，實在讓人瞧不起！”

紫小雪一擺手，那壯漢立即把手松開，劉素筠頓時連聲咳嗽，淚珠串落。

紫小雪咯咯笑道：“原來蕭先生也有柔情的一面。實話告訴你，你們三個，今晚都得死，我就順便成全了你的心願吧。這事，只能怨你，因為你本不該去而覆返。”

“生又何歡？死又何懼！”蕭邦冷冷地道，“不過，作為勝利者，你總該讓我們死個明白吧？”

“很簡單。”紫小雪笑道，“第一，因為自從你將藏寶線索交到董胖子手上時，你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第二，我們知道你是警方派出的線，不把你這條線掐斷，不利於我們行動；第三，我作為現任島主，不希望任何外人了解島上的哪怕一丁點兒秘密；第四，柳靜茹姐姐對敗在你手下耿耿於懷，要我替她出這口惡氣。以我做事的風格，這其中的任何一點，你都不能活。”

蕭邦眼神黯淡下去。良久，他嘆了口氣道：“想不到你們對我是了如指掌，而我對你們差不多是一無所知。死，蕭某不懼，但如此不明不白，我們恐怕要做冤死鬼了。”

“哦？”紫小雪笑道，“蕭先生這話雖然有些誇張，但我們相互之間的了解的確很不對等。到現在為止，你恐怕連我是幹什麽的都不知道。”

“一無所知。”蕭邦承認。

“那你知道什麽？”紫小雪笑道，“也就是說，你要知道些什麽，才肯瞑目？”

“太多太多。”蕭邦嘆道，“自我介入海盜王寶藏以來，一直在迷霧中摸索，至今仍是一頭霧水。作為一個辦案人員，最大的諷刺就是對案情的無知。”

“莫非蕭先生想拖延時間？”紫小雪轉了一下眼珠，警惕地看著他。隨後，她看了一眼寧海強：“島上有無異樣？”

寧海強從身上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電子屏幕，滴滴地按了幾下。隨後，他用手指在上面劃拉。弄完，他收起，低頭向紫小雪匯報：“紫總，海島周圍一切如常，沒有發現有人登陸。我想，蕭先生和林小姐只是二人行動。”

“那就好。”紫小雪的表情完全放松了，“其實，就算蕭先生找了幫手，也無法進入這個洞穴。洞穴前是三道門，已把來路封死；洞穴後直通小島主建築，但這島上只有四個人知道如何開啟。而且，島上一有風吹草動，都會立即報警。蕭先生，你還記得小林先生和樸道義先生的手受傷的事吧？這二人對中國古代機關暗器的研究，絕對在你之上。他們那麽謹慎，都受了傷，更何況你現在這個狀態！”

她的意思再明確不過了。蕭邦受了重傷，兩個人質在她手裏，又被困在洞穴，差不多就剩下引頸受戮這條路了。

“所以，對將死之人，還請紫總成全。”蕭邦小聲道，“蕭邦一生並無其他專長，只是喜歡分析問題。然而此次尋，疑問重重，至今仍是一團亂麻。倘若紫總能夠指點一二，蕭某縱死無憾！”

這話說得誠懇，在鐵籠中的一姝，不禁目蘊熱淚——沒有誰比她更懂得蕭邦對於解謎的癡好。像蕭邦這樣的人，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而他對推理分析的癡迷，又是無以覆加，勝過生命。

“那好。”紫小雪又拉了一下吊帶，對寧海強道，“小強，去拿個凳子來。”

寧海強立即屁顛顛地取凳子去了。

石壁開合，寧海強取了一把撐架為“X”型的小凳子，輕輕地放在紫小雪身後，然後負手立於一旁。

紫小雪輕輕坐下，架起二郞腿，面對蕭邦柔聲道：“我本來是個性躁之人，但蕭先生的請求也在情理之中，要是不回答你，你肯定不會心安。這樣吧，你假裝是記者，而我呢，就答記者問好了。”

“謝謝！”蕭邦將腿盤起，開始發問，“神刀社究竟是一個什麽性質的組織？”

“不過是一個尋寶組織。”紫小雪溫柔地回答，“柳姐給你講的已經夠全面了。我來補充一點：神刀社的總部，以前在泰國，後來在新加坡，而後是日本。現在，總部已經遷到中國。”

“總部在哪裏？”蕭邦問。

“神刀社社長在哪裏，總部就在哪裏。”紫小雪呵呵一笑，“不知這個回答，蕭先生是否滿意？”

“謝謝。”蕭邦繼續問道，“董商儒與神刀社是什麽關系？”

“董老板？”紫小雪皺了一下眉，“以前沒有關系，但三天以前，神刀社的人收購了他的島，就有點兒關系了。”

“這麽說來，董商儒並不是神刀社的人？”蕭邦問。

“他不是。”紫小雪道，“但他的貼身保鏢寧海強先生是。”

蕭邦將目光投向寧海強。

寧海強狠狠瞪了蕭邦一眼，但當他的目光伸向紫小雪時又變得柔和了。他也跟著笑道：“嚴格意義上講，我是紫總的人。紫總讓我朝東，我決不朝西；紫總讓我打狗，我決不敢捉雞。”

“實際上，小強有三重身份。”紫小雪補充道，“首先，在他退役後到人才市場上找工作時，我們就發現和錄用了他。當然，這裏有個插曲：小強最好的戰友馬紅軍，曾請他到蘇老船長的藍鯨集團任職，但我們的小強不願受人恩惠，而是想自強自立。事實證明，小強幹得非常出色，短短幾個月就贏得了我的信任。其次，我們安排他通過嚴格的考試當上了一名警察，進而通過幾起案子，讓他顯示了才能，再通過權威人士的介紹，進入了蕭先生所在的秘密機構。第三，蕭先生的上司經過幾次考驗，決定讓他流落街頭，結果巧遇董大老板，慢慢就成了董老板信任和倚重的貼身保鏢。”

“原來寧先生不僅武功高強，還是三棲明星！”蕭邦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人要生存，沒有辦法。”寧海強道，“我不能學你，我還年輕，想好好享受生活。可是在今天這個社會，沒有錢，簡直是寸步難行。”

“小強，你跟蕭先生講這個道理，他未必懂。”紫小雪由於是坐著，吊帶更松。而她去拉的頻率，也更高了。

蕭邦默然。

“蕭先生還有什麽要問？”紫小雪道，“我雖然讓小強搬了凳子，但我的耐心非常有限。”

“只有一個問題了。”蕭邦道，“紫總那麽有錢，為何不選一條合身的連衣裙？”

紫小雪面色陡變。

那是一種受到愚弄後的憤怒。

她面色一沈，對身旁的寧海強喝道：“還不動手！”

“是！”寧海強手腕一抖，一柄刀柄漆黑、刀刃鋒利的“神刀”已在手中。

但他並沒有沖向蕭邦，而是將刀架在了紫小雪的脖子上。

這一變化令紫小雪花容失色。“你……你幹什麽？”她睜圓了眼。

蕭邦慢騰騰地站了起來，拍了拍手，微笑道：“他在執行命令。”

“誰的命令？”紫小雪面露驚恐之色。

“我的。”蕭邦朗聲道，“不錯，寧海強的確有三重身份，但只有一種身份不會變，那就是在你們神刀社招募他之前，他已經是一名警察。如果需要補充一點，寧海強兄弟是我頂頭上司的兒子。一個熱血男兒，可以為金錢和地位叛變組織，但不會叛變自己的父親。尤其是小強，他父親對他寄予厚望，在培養他的道路上可謂苦心孤詣。他們父子的深情，可比日月滄海，豈是你區區神刀社可以撼動的？”

“我不會叛變組織，更不會叛變父親。”寧海強眼裏閃動著激動的光，“紫總也不想想，蕭大哥要是沒得到我父親的命令，怎會將藏寶線索交給董老板？”

“那……你們剛才的打鬥……是苦肉計？”紫小雪一臉茫然。

“這只是我們哥倆借機切磋一下技藝而已。”蕭邦抹盡嘴角的血跡，“小強兄弟在海軍陸戰隊訓練時，恐怕每天都要進行殘酷的格鬥。而我呢，像這種強度的訓練，放在以前，一天也得有個三四次吧。”

“但是……你們似乎不認識呀。”紫小雪仍不死心。

“是的，”蕭邦道，“我們十多年前見過面，那時他還是個見了女生就會臉紅的中學生。不過我依稀能記得他的面容。就在今天下午，當我與老領導聯系後，便安排了這一切，其目的就是要誘蛇出洞，抓到你這個元兇。”

紫小雪的臉有些紫了。

寧海強將短刀從她頸脖處移開，低聲對蕭邦道：“報告蕭大哥，洞內情況已經控制。對於她……你看怎麽處置？”

“先放了你素筠姐和一姝姑娘。”蕭邦道，“其他的事，一會兒再細談。”

寧海強走近兩輛“囚車”，命兩名大漢打開鐵籠，將二女放了出來。

可能是長時間蹲著之故，柔弱的劉素筠咳嗽了幾聲，幾次試著下車，但由於腿麻，終是未能下地。

“姐，我來扶你。”寧海強矮身過去，輕輕將她扶下車，並一直扶著。

一姝卻自顧下車，走了過來，對紫小雪怒目而視。

紫小雪欲起身。但只動了一下，便滿臉通紅。

但聽寧海強哈哈大笑：“紫總，如果你想祼身與大家相見，就請自便吧。”

一姝心細，料定寧海強做了手腳。果然，細察之下，但見紫小雪的連衣裙，臀部下方已被牢牢粘在小凳子上。

蕭邦會心一笑，心想這小強雖年近三十，還保持了惡作劇的童心，不禁搖了搖頭。

紫小雪不能動，但並非狼狽不堪。她轉了轉眼珠說：“蕭先生，沒想到你也挺會演戲。不過，剛才你有機會問我更多的秘密，你為何不接著問下去？”

“剛才我是階下囚，”蕭邦笑道，“你聽說過一個勝利者會對階下囚講真正的秘密嗎？”

“沒聽過。”紫小雪當真善變，居然也跟著笑起來，“不過現在角色掉過來了，我估計你會對我施加酷刑，甚至扒光我的衣服逼供。”

“那要看情況。”蕭邦笑道，“紫總冰雪聰明，應該知道在萬不得已時，我也只能選擇簡單有效的方法。再說，咱們的小強兄弟既然深得你信任，恐怕也掌握了一些實情。因此，你的話最好編得破綻少些，免得弄巧成拙。”

“我只說一點。”紫小雪笑道，“神刀社如果會將秘密告訴一個級別不高的臥底，那麽，它就不會存在幾百年！”

“唉，”蕭邦嘆道，“看來你不肯說。”

紫小雪突然閉上了嘴巴。

隨著她嘴巴一閉，洞內燈火突然熄滅。

蕭邦暗叫不好。此時他的心中，最關註的人是劉素筠和林一姝。“小強，保護你姐！”他叫道。隨即，他憑著感覺，向前一沖，一把拉住了一姝，並就地一滾。

他見識過洞內機弩的厲害。在黑暗之中如果亂箭齊射，存活希望渺茫。

正在他心念閃動之間，一聲短促的慘叫傳來，好像是寧海強的。接著，一聲裂帛之聲傳來，好像是紫小雪那裏發出的。

同時，他耳朵裏灌進一股勁風，似乎有人正從他身旁躍過。

他輕輕拍了下一姝，示意她別動，然後抽出手來，迅速摁亮手電。

電光及處，見一個高大的人影抱著半祼的紫小雪，迅速向石壁奔去。

石壁洞開，紫小雪雪白的屁股只晃了一下，便沒入石壁之中。門，迅速關上了。

突然，羽箭如蝗，密密射至。蕭邦按住一姝，緊趴在地上。但聽又是兩聲慘叫，兩名壯漢已被射倒。

過了好一會兒，蕭邦才縱身而起，直奔寧海強。

手電光下，寧海強的背心，深深插入一柄短刀。正是神刀社的刀！

蕭邦心下赫然。

以寧海強的武功，雖然比自己略遜一籌，但他熟悉洞中物事，又高度警惕，何以會一擊而中要害？難道，天下真有如此絕頂的武功？

“小強……”蕭邦捧起他的臉，扒開他的眼皮，只見瞳仁裏的光澤正逐漸黯淡下去。

“是誰？”蕭邦大聲問。

寧海強的手還在動，他正努力地掏一張疊起的紙。但那紙的半截仍在衣服口袋裏，他再沒力氣掏出。

他用盡全身力氣，含混而艱難地吐出一個字：“柳……”然後，他把頭一歪，軟軟地靠在蕭邦的臂上。

蕭邦心如刀割，頓時淚如雨下。

老首長只有這麽一個兒子。

但多年來，老首長一直未對他說兒子做臥底的事。

老首長姓丁，寧海強當然也姓丁，然而為了兒子能更好地執行任務，老首長將兒子改名寧海強。

這是老首長下午告訴他的。

老首長一直說他有兩個兒子，一個是小強，一個是蕭邦。

沒想到，他們剛一見面，小強就屍橫當場！

一向冷靜的蕭邦，此時亂了方寸。

素筠呢？他把手電晃過去，就看到驚恐萬狀的劉素筠，正躺在一邊瑟瑟發抖。

他心下稍安，馬上迅速回憶那團黑影。那黑影身材高大，一身黑衣，只用一臂便夾住了半祼的紫小雪……其餘的，就只剩下一個疾奔的背影了。

他把電光朝寧海強安放的小凳照去。

小凳上，一塊紫色的布，還牢牢粘在上面。

蕭邦關閉手電，閉上眼睛。

殺人——救人——逃遁，這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發生的事。

究意要何種身手，才能一擊成功？

蕭邦突然打了個寒戰。因為那團黑影帶著紫小雪，就如同一個長期在懸崖上行走自如的老猿一樣迅捷。在他所遇到的各色高手中，無一人能與之相匹！

他自己也不能。

小強說“柳……”，難道是柳靜茹？蕭邦馬上又否定了這種判斷。因為他與柳靜茹交過手，柳靜茹絕沒有那人的個頭，也絕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帶人全身而退。

燈光突然又亮了起來。地面上，躺著停止了呼吸的寧海強、兩名大漢的屍體和同樣驚恐萬狀的劉素筠、林一姝。

究竟是誰救走了紫小雪？洞穴之中，還有何人？劉素筠為何突然被綁架到此地？藏寶線索和董商儒在哪裏？這一切，隨著寧海強的突然死亡，變得撲朔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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