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雲譎波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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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素筠一臉惶然。

幾天未見,她變得憔悴不堪,甚至不敢正視蕭邦。

一姝默默地站在那裏,一個字都沒有說。

蕭邦強忍悲痛,仔細地察看寧海強留下的那張紙。

紙已展開,原來是一張地下建築布局圖。

蕭邦不禁暗嘆設計者的精妙構思。原來,此圖是按九宮八卦方位設計,中間的“洞穴”正是整個建築的中央。

蕭邦在特種作戰部隊時,系統學習過軍事和偵察,但對此類奇門之術只知皮毛。寧海強的遺圖,定然是他對地下地形熟稔於胸後繪制的。怪不得他臨死前拼命向外掏這張圖,顯然,他知道此圖對蕭邦會有大用。

蕭邦迅速觀圖,已將大體方位默記於心。當前情勢兇險,容不得他細細思量,得盡快把劉素筠和林一姝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後,再作去處。至於地下覆雜的建築到底隱藏了什麽秘密,只有擇機再來探訪了。

主意打定,蕭邦便對劉林二人說:“你們跟著我,小心點兒。”

二女沒有說話,默默地跟著他。蕭邦看了一下表盤上的指南針,抱起寧海強,朝正西方向走去。因為西為“生門”,寧海強在圖上亦有標註。

臨近石壁,蕭邦試著用手一推。果然,石壁開啟,出現一條通道。

蕭邦不假思索,在前頭疾走。通道內居然有燈亮著,並無箭矢之類射出。行約三分鐘,便到盡頭。盡頭是光硬的石壁。

蕭邦見石壁上有一個比拳頭略小的凸起石塊,估摸是開關,便右手抱定寧海強,左手抓定,往左順勢一擰,但聽紮紮有聲,一道石門開啟,露出了石階。

石階上並無照明,蕭劉林三人摸黑拾級而上,爬了二十一級臺階,前面豁然開朗。一間略顯陰暗的屋子出現在面前,蕭邦打亮手電,見是一間廢舊的倉庫,胡亂堆了些破舊桌椅之類。

走出倉庫,一陣海風吹來,令人精神一爽。天空依然濃雲如蓋,海浪聲若隱若現。顯然,他們已安全到了地面。

蕭邦極目四望,見此處離主建築不過二十米遠。他心下稍安,心想這個老董真不簡單,居然將安全出口與廢棄倉庫相通。

他先將寧海強放在地上,費了半天勁,才抖抖索索地從身上摸了一根壓扁了的煙,打了十幾下火才點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感覺腦袋都要炸了。

接下來該怎麽辦?老首長唯一的愛子死了,自己就在身旁。倘若連兇手都查不出,他如何向上司交待?

現在劉林二人已脫離險境,他想立即返回地下一探究竟。然而,紫小雪逃走前一定作了安排,他又擔心劉林二人再遇不測。

正躊躇之間,小島西南面有手電光閃動。蕭邦心頭一喜,立即抱起寧海強,引二人奔向海邊。

但見一艘快艇停在簡易碼頭。十幾個身著便衣的精壯漢子,在一名中年男人的帶領下,正向蕭邦他們走來。

一姝一看,那中年男人正是開船將他們送上小島之人。

中年男人陡見蕭邦抱著寧海強,溝壑縱橫的臉上頓時肌肉抽動。他回頭對身後的便衣們道:“立即封鎖小島!如果飛出一只蒼蠅,拿你們是問!”

“是!”這十幾個人顯然經過嚴格訓練,立即跑步散開,向主建築沖去。

“他……犧牲了?”中年人嘆了口氣,搖頭道,“這下,你不好交待喲。”話中帶有濃濃的泉州口音。

“請商劍兄幫我兩件事。”蕭邦來不及與那中年人多說,“一,照顧好兩位女士;二,將小強送到屍檢中心,我需要結果。”

“是!”商劍應道,並伸手接過寧海強,往快艇上走去。

“如果在一刻鐘內我沒回來,你們就在泉州等我。”蕭邦對劉林二人道。不待二人回應,他迅速轉身,飛奔而去。

當他只身一人時,感覺神經突然變得活躍。周圍的一草一木,哪怕有絲毫動靜,他都能感覺得出。

他沒有直接通過那個入口回到地下去,而是上了石階,進入小廣場,再進入小島的主建築。

小島上燈火通明。

幾個便衣正四處搜尋。

但昨日還熱鬧非凡的島,此時已人去樓空。

那些曾站在雨中接受紫小雪訓話的服務人員,像突然從小島上蒸發了一樣。

一名便衣走過來向他報告:“島上沒有人。”

蕭邦點了點頭,默默走出主樓,向那間廢舊的倉庫走去。

倉庫還在。雜亂的物品還在。

可是,他再也找不到那個入口。

蕭邦大吃一驚。要不是親眼所見,他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他記得他們出了地道時,正對著一張破舊的八仙桌。

現在八仙桌還在,甚至上面的灰塵都沒動過,但這張桌子對著的地方是一面布滿蜘蛛網的墻。

蕭邦用手電的尾部磕擊墻面,墻面發出沈悶的聲響。顯然,這裏不可能是入口。

他呆立半晌,立即出門,向海島的東北方向奔去。

很快,他找到了兩個小時前登陸的入口。

亂草依舊,巨石仍在。

蕭邦輕籲了口氣,心想這設計地宮的人再邪乎,也不能把這個自然生成的洞口給移走吧。

然而當他繞過巨石,摁亮手電照向洞口時,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以前那約有1.5米見方的不規則洞口,此時卻被一塊巨石填滿。

那巨石的尺寸,與洞口大小吻合,嚴絲合逢,看上去極其自然。

如果一個人第一次到達這裏,根本不會相信這是一個洞口。

蕭邦腦袋發懵,不由一陣心悸——倘若自己不及時做出離開洞穴的決定,那麽,自己和劉林二人,可能早已同寧海強一樣歸西了。

他暗自嘆了口氣,怏怏而回。

這段通向簡易碼頭的路並不遠,但他好像走了一個世紀一樣。

快艇還沒開走。

可是蕭邦這次真的有些走不動了。

窗外是淅瀝小雨。夜已深,街上寂寂無人。

小酒樓早已打烊,但由於是商劍的親戚開的,特意在二樓為他們留了個小包間。在這裏,可以一邊喝酒,一邊聽雨。商劍系當地警察。

蕭邦已將半瓶當地產的地瓜酒倒入腹中。

辦案這麽多年,他第一次這麽郁悶。

時節已入四月下旬,下過雨,夜裏天氣轉冷。劉素筠坐在蕭邦對面,一言不發,身體微微發抖。

“喝點兒吧。”蕭邦終於說。他倒上一小杯,推到她面前。

劉素筠一飲而盡。

“蕭大哥……我想我下樓轉轉吧……我覺得悶得慌。”一姝開口道。

蕭邦知道她是想為他和素筠留下談話空間。

“不用。”蕭邦道,“你不是外人。”

一姝心裏一暖。她側面偷看劉素筠,劉素筠喝光了酒,緊了緊被弄臟了的淺灰色套裙,柔聲說道:“妹子不必這樣。你蕭大哥做事有分寸。再說,這麽晚了,你一個人出去他也不放心。”

“閑話不談。”蕭邦一皺眉頭,“一姝,你說說,當你掉下陷阱後發生了什麽?”

“好吧。”一姝畢竟練過武,身體不似劉素筠嬌弱,精神還挺好,“我掉下去後,摔倒在地上,立即被兩個蒙面人控制了。一人用刀架在我脖子上,一人迅速將我推向那個該死的鐵籠,然後就上了鎖。”

“是不是在洞穴裏推車出來的那兩個人?”蕭邦問。

“不是。”一姝搖搖頭,“推車的那兩個人沒有蒙面,而且那蒙面人武功非同等閑,從他們出力和推我的力道,我感覺就算我沒摔倒,要想打贏他們中的一個,都非常困難。”

蕭邦點點頭,繼續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他們推著車,沿著一個斜坡往上走,就到了一間屋子。”一姝說,“那間屋子不大。我進去時,劉姐已經被鎖在車上了。過了沒多久,我們被推了出來。後來的事,你全都看到了。”

蕭邦沈吟了一下,忽然像想起了什麽似的,趕緊掏出一個小瓶,遞給劉素筠:“吃兩片藥吧,防感冒的。”

劉素筠低頭接過,就著酒將藥吞了。由於咽得太猛,她差點兒將藥片嗆了出來。隨即,她一連幾聲咳嗽,接著就流出了眼淚。

“你……你為何還要對我好?”她嗚咽著說。顯然,這“嗆”是為眼淚的順利流出所做的鋪陳。

“因為你是豆豆的媽媽。”蕭邦嘆了口氣,“今晚,你大概知道我以前為什麽總是不回家……”

“可是……我知道得太晚了。”劉素筠眼淚噴湧而出,“是我瞎了眼,才落到如此地步……你不會笑我吧?”

“不會。”蕭邦說,“無論你做什麽選擇,我都理解你,因為我不是個好丈夫。”

“可是當初你為什麽不向我解釋?”劉素筠咬著嘴唇,整個身體都在顫動,“為什麽?”

“我無法解釋。”蕭邦嘆道,“也許我們本來就是兩條路上的人,我們的結合,原本就是個錯誤。”

“豆豆也錯了嗎?”劉素筠也不顧一姝在場,嗚嗚地哭了起來,“是的,是我貪圖享受,但我和你一樣愛豆豆……你知道嗎?我的錯誤剝奪了我做媽媽的權利,讓我不能跟親生女兒在一起……連我媽媽都不要我,親人變成仇人。可是蕭邦,你當時沒有堅持,你是不是早就討厭我?”

“到現在為止,我都沒討厭過你。”蕭邦道,“但我們不是一路人,你跟著我等於是跟著一個虛幻無用的影子。所以我同意離婚,就是不想害你。”

“你已經害了我。”劉素筠哭得更兇。“那個阮淩霄,根本就……不是人!”

“他怎麽你了?”蕭邦突然揚起了巴掌,但終於停在半空,沒有拍下去。

“我差點兒同小強一樣死於非命,都是拜他所賜!”劉素筠恨恨地說。

蕭邦遞過去一張紙巾,劉素筠用它擦幹了眼淚,長籲了口氣才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在北京華聯商場的麥當勞餐廳,給你留過一張條子?”

“記得。”蕭邦說,“你留了言,內容是‘為了豆豆,請停止你正在做的事!’”

“可是,你並沒有按我說的做。”劉素筠嘆道,“不過這是你的工作,你也是身不由己,我能理解。”

“素筠,你我畢竟夫妻一場,看在豆豆面上,你必須對我講實話。”蕭邦正色道,“一姝不是外人,你盡管講。”

“我知道她不是外人,你不必老是強調。”劉素筠眼裏閃過一絲醋意,“你們在張自忠路小四川飯店時,那種心有靈犀的密切配合,就算是傻子都能看出來。”

“我是喜歡蕭大哥,”一姝大大方方地說,“但他未必喜歡我。說白了,我們的關系無非是有共同的任務和目標而已,請劉姐不要多想。”

“一姝說得好。”蕭邦不想扯這個問題,“素筠,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我實際上是警察的?”

“是阮淩霄告訴我的。”素筠深吸了口氣,趕緊把有些失控的情緒調整回來,“其實,除了你的家人外,你的對手都知道你是幹什麽的。唉,我現在還是想不明白,你們單位把一些事情搞得神神秘秘的,卻只是瞞住了自己人,敵人反而再清楚不過……”

“他是什麽時候告訴你的?”蕭邦打斷了他。實際上,他也深知體制就是這個樣子。中國的機密,往往內部還沒傳達,國外情報機構就已經知道了。

“大概是一周前吧。”劉素筠低下頭,“我和他結婚後,一直生活平靜。他不讓我知道生意上的事,倒是比你浪漫,知道疼人……可是十天前,他突然告訴我,你是警察,而且是高級秘探。我當時大吃一驚,認為這絕不可能。他說你別不信,便調出一段錄像,是你在大港調查什麽海難的情況。我十分震驚,因為我一直以為你只是個蹩腳的周刊記者。

“但震驚過後,我突然想到,阮淩霄讓我知道這個幹什麽?他以前從不問我與你的事情。果然,阮淩霄在說完你以後,拿眼直勾勾地看我,說道:‘你們的女兒豆豆還好吧?’我嚇了一跳,說我既然認可將豆豆判給她爸爸,就不管了。阮淩霄說:‘那就好。不過,蕭邦要是不識時務,你們的女兒恐怕也要受到威脅’。我問他什麽意思,他說沒意思,只是蕭邦現在正插手他不該插手的事。我當時嚇了一跳,於是在跟他回北京後,將豆豆接出來,為的是引起你的註意,從而避開這檔子事。”

“那你說他‘不是人’是怎麽回事?”蕭邦問。

“他的毛病……”劉素筠看了一眼一姝,欲言又止,“算了,林妹妹還沒結婚呢,不便說了。我只告訴你,這人有虐待的傾向,是我和他結婚後才發現的。這也罷了,最可恨的是,他居然與柳靜茹那老女人勾搭……簡直該死!”她將牙咬得很響。

一姝心裏咯噔一聲,心想原來你也不糊塗啊。

“你是怎麽發現的?”蕭邦問。

“我男人與別的女人有染,我會不知道?”劉素筠冷笑,“女人別的方面可以愚鈍,但這方面的感覺是天生的。就說你吧,雖然以前常不回家,但在你身上,就沒發生過這種事。”

“那你如何到了這裏?”蕭邦繼續問。

“這個說來話長了。”劉素筠抿起了嘴,“長話短說吧。我其實並不關心什麽寶藏,因為阮淩霄的錢,我兩輩子也花不完……可是,這個變態的家夥居然背著我和一個半老徐娘好,是我不能容忍的。於是,我假裝不知道,暗地裏卻小心觀察,結果發現他們不僅有茍且之事,還在密謀尋寶。我當時心裏五味雜陳。一方面,我恨死了他;另一方面,我為你擔心。畢竟,你是豆豆的爸爸……”

“所以,阮淩霄就把你綁架到了泉州?”蕭邦又打斷了她。

“不是。”劉素筠搖搖頭,“這個阮淩霄十分精明,他當然也在提防我。昨天,哦不,現在已經是前天了——他突然說要帶我到福州玩,我就跟他乘飛機到了福州。在福州,他說出去辦事,我在賓館一直等到下午。他回來後叫人弄了一輛車直奔泉州。到泉州後,吃過飯天就黑了。他說出去有事,說天亮後帶我到天後宮燒香,把我一個人留在賓館。我百無聊賴,就出來走走。沒想到剛走到一個街口,突然駛來一輛車,從車上下來兩個男人,把我拖進車裏,用黑布蒙了眼。就這樣,我被綁架了,之後好像上了什麽船,被帶到那個該死的小島上,在那個臟亂的地下室關了一天一夜……”

一姝心念一動。劉素筠講的“前天下午”,正是他和蕭邦到天後宮的時間。

“你認為是阮淩霄授意別人綁架了自己的妻子?”蕭邦問。

“什麽妻子?”劉素筠杏眼圓睜,“你那麽聰明,也想不出原因嗎?第一,他知道我發現了他的一些秘密,早已對我防備了,怕我洩露出去,因此帶我到福建來,就是要處理我;第二,柳靜茹那妖婦一定是對他吹了不少耳邊風,就算他下不了手,那妖婦可是什麽都做得出來;第三,我在泉州兩眼一抹黑,我既不認識誰,誰也不認識我,為何一出門就被綁架?這不是阮淩霄這個天殺的幹的,又會是誰?”

一姝覺得她說得在理,不由地插嘴安慰:“姐姐,反正現在沒事了。真相會水落石出的。”

“原來阮淩霄也在泉州。”蕭邦喃喃地道,“那他為什麽要從福州繞一下呢?”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劉素筠講完,顯得激動而又疲憊。

正在這時,蕭邦的手機響了。

他拿起手機貼在耳邊。

電話那頭傳來那商劍的聲音:“分隊經過搜索,在珍珠嶼東北岸邊找到了阮淩霄的屍體。”

蕭邦面部雖然保持平靜,但內心像被猛擊一拳一樣。

阮淩霄在此案中是個關鍵人物。他離奇死亡,說明海盜王寶藏一案已進入白熱化階段!

“我要屍檢結果。”蕭邦淡淡地說道。然後,他掛了電話。

“怎麽了?”一姝問,“小強的結果出來了?”

“阮淩霄死了。”蕭邦對劉素筠說。

“你說什麽?”劉素筠頓時臉色煞白,險些暈倒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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