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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飲酒行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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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萍水相逢,我看還是喝點兒柔和的酒吧,免得傷了和氣。”關林棲目光移動,征求大夥的意見。

“我看就喝五糧液吧。”邁克爾微笑道,“中國酒很多,但恐怕只有五糧液和茅臺才真正稱得上好酒。茅臺呢,好是好,可我受不了那種醬香。五糧液呢,聽說是環境獨特,古老的酒窖裏有不可覆制的微生物,加上采用紅糧、大米、糯米、麥子、玉米五種糧食為原料,制作出來的酒各種味道都很均勻,所以醇厚甘美。喝酒,我是外行。不過這次到中國來,第一次喝五糧液,就被迷住了。”

蕭邦不想再扯下去,便說:“那就依邁克爾先生和關林棲先生的建議吧。”

關林棲使了個眼色,玉羅綺便離座出去了。

“原來邁克爾先生還知道五糧夜窖泥的事。”樸道義哈哈大笑,“不過,有個故事你恐怕就不知道了。”

“什麽故事?”邁克爾皺起眉頭。

“就是日本人到中國偷五糧液窖泥的故事。”樸道義有意無意地瞟了小林中石一眼,“上世紀九十年代,日本的釀酒師到五糧液老作坊參觀,被這神奇的釀酒環境迷住了。這位日本釀酒大師,為了民族的尊嚴,又不便明著向五糧液酒廠討要那些千年老泥,便靈機一動,將鞋弄濕,故意在鞋上沾了泥巴。回到賓館,這位先生如獲至寶,趕緊將這些粘在鞋上的泥收集起來,帶回日本,欲通過化驗,覆制釀酒窖池和環境。然而,當他經過細心的化驗後發現,這些帶回日本的泥,離開了獨特的生長環境,微生物全都死了。”

這個故事引來一陣哄笑。

小林中石臉色鐵青,這次他並沒有發作,只是對樸道義投去森冷的目光。

關林棲似乎看不過去,對樸道義說:“樸先生和小林先生都來自異國,在中國是客,還是互相尊重一點兒為好。你們以前又沒有過節,何必呢?”

“我與小林先生是沒有過節,甚至在此之前都不認識。”樸道義哼了一聲,“但我們的民族有過節!小林先生的祖先侵略過大韓民國,屠殺過我們的祖先,韓國的歷史和人民,永遠不會忘記!”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關林棲嘆道,“小林先生的祖先,也侵略過中國,屠殺過中國人民,可是中國人民並沒有仇恨日本人民。”

“關先生,日本人屠殺中國人民的時候,你和你的祖先在南洋從商,所以你沒有記憶。”樸道義掃了蕭邦一眼,“但我想,蕭先生在民族感情上可能與你有所區別。”

“如果樸先生允許我保留意見,我想我今晚不是來談民族感情的。”蕭邦避開話題,“既然大家都同意喝酒,那麽,我們就喝酒吧。”

恰在此時,玉羅綺領了兩個精壯漢子,擡了兩箱五糧液進屋。

玉羅綺端著一個托盤,其上放了八只小銀碗。這銀碗類似蒙古人接待貴客的酒碗,擦拭得銀光閃閃。玉羅綺此時充當起了服務員。頃刻間,已在每位客人面前擺好酒碗,同時也給一姝和自己擺好。

“且慢!”邁克爾起身道,“蕭先生提出喝酒,我不反對,但我事先聲明,我不勝酒力,平時幾乎沒沾過中國酒。因此,我想知道,今晚的酒,怎麽個喝法?”

“中國有句話,叫入鄉隨俗。”小林中石道,“我們來到中國,就得按中國人的規矩喝。關先生以為如何?”

“小林先生的建議很好。”關林棲說,“邁克爾先生,蕭先生剛才講了幾種喝酒情緒。我看,咱們都來自世界各地,彼此有個認識過程。中國有句古話: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這酒,就算是蕭先生所說的‘知音對酌,千杯不醉’吧。當然,萬一有人真醉了,董總裁已為大家準備好了就寢之處,因此不必擔心。”

一位身材健碩的青年走進房間,將門關上,接替了玉羅綺的工作。但見他開瓶、倒酒一氣呵成,那瓶口離碗尚有數寸距離,卻見酒線直入碗中。酒滿至碗口,酒線收起,滴酒不灑。一瓶五十二度的五糧液,剛好倒了四碗。兩瓶酒倒完,八人面前,都是滿碗。

關林棲站起身來,沈聲道:“本來,今晚聚會,是為了見蕭先生。不想蕭先生豪氣幹雲,居然想出了一個讓我們暢飲美酒的理由。因此我建議,這第一碗酒,咱們同幹,以敬蕭先生的豪情,我先幹為敬。”

其餘七人均長身而起,將碗端在手中。一姝心頭鹿跳,心想這酒聞著香,但喝下去恐怕要出問題,不由得將目光投向蕭邦。蕭邦卻沒有看她。

眾人見關林棲一口幹了,也跟著喝了第一碗。一姝覺得喉頭一緊,腦袋“嗡”了一聲,差點兒把酒嗆出。

邁克爾分三次才喝完,被嗆得連聲咳嗽。

其餘之人,包括玉羅綺,均面不更色,如飲香茗一般。

喝酒有時跟上場對敵一樣,往往頭一回合下來,便知對方實力。蕭邦暗自心驚。看來,今晚恐怕兇多吉少!

一姝的表情他早已看在眼裏,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些人來路不明,各懷鬼胎。喝酒,是一種很有傳統的試探方法。

他在軍隊時曾聽一位東北戰友講,當年山東人闖關東,到了關外,人地兩疏,就想出喝酒這種辦法,摸當地人的底。這種辦法看似很笨,但往往奏效。

今晚能奏效嗎?他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既然喝酒是自己提出來的,他已經沒有退路。

銀碗剛剛放下,酒又滿上了。關林棲道:“這第二碗酒,是我們中國人歡迎尊貴的客人。在座的八人中,有四位是外國客人,四位是中國人,但不管是哪裏人,既然聚在一起,都是緣分,因此請各位幹了這一碗。”

於是大家紛紛起立,跟著端碗喝酒。這次一姝只喝了半口,覺得胃裏一陣翻騰。她一咬牙,活生生將半口酒吞了下去。再看邁克爾,亦如喝毒藥一般,一臉愁苦相。

這一輪除了林一姝和邁克爾,其餘的人,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就把酒幹了。

蕭邦見一姝痛苦不堪的樣子,暗生懊悔。自己久經考驗,受苦無數,倒也罷了;然而一姝畢竟是一個女孩子,根本不會喝酒,卻連累她遭罪,不由得心裏一陣發疼。

他的腦海裏迅速閃過幾個念頭,最後決定:即使自己今夜醉倒,也不能讓一姝喝多。於是,他對身旁的關林棲說:“關先生,林一姝小姐是你師妹,根本不會喝酒。依我之見,還是別讓她喝了。”

“這……”關林棲顯得有些為難,“蕭先生,如果就你我不讓林師妹喝酒,恐怕難以服眾。當然,如果大家都同意,我也讚成。”

這話,等於是把林一姝往死路上逼。

一姝心裏罵道:什麽狗屁師兄!假惺惺的!過了今晚,看我怎麽收拾你!

“林小姐不能喝酒,看來不像是假的。”李錦涯說道,“不過,如果只許她一人不喝,顯然是不合規矩。我倒有一個折衷的辦法:如果在座的人,有誰願意代替林小姐喝,也可以通過。當然,我這個建議,要大家都不反對才行。”

除了邁克爾,其餘的人都表示同意。

於是服務生將一姝的大半碗酒交給蕭邦。蕭邦一飲而盡,並將銀碗放在面前,意思就是下次要喝雙碗。

邁克爾一連換了幾口氣,才把酒勉強喝完。他放下碗,哭喪著臉說:“說句老實話,如果早知道你們要拼酒,我寧可不見蕭先生。”

眾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第三輪酒又滿上。

關林棲清了清嗓子,大聲道:“各位,中國人喝酒,講究頭三杯共飲,是共同課目。至於剩下的,就要看如何講究了。如果沒有講究,就自由發揮。那麽,這第三碗酒,是我們共同歡迎蕭先生光臨珍珠嶼,並祝他在這裏過得愉快!”

這話的意思就是:如果誰不喝,就是不歡迎蕭邦,那麽肯定就會有不愉快。於是大家都舉碗飲酒。唯有邁克爾,整張臉都變形了。他喝了一小口,端酒在手,說道:“你們這樣喝,根本就不懂酒。這五糧液,本來是慢慢品的,你們真是……暴什麽天物?”

一姝呵呵一笑:“是暴殄天物。”

“哦,對對對。”邁克爾似乎有些醉了,手舞足蹈起來,“你們有什麽,就直接對蕭先生講嘛。中國人真是奇怪,幹正事前總是東拉西扯,一點兒都不實在。”

“既然邁克爾先生實在,那我問你,你想見我,到底有什麽事?”蕭邦一氣喝完兩碗酒,眼神仍然清亮,冷靜地問邁克爾。

“我只不過是……不過是想看看你身上的那張藏寶圖……”邁克爾雖然站著,但明顯有些站立不穩了,說話也開始語無倫次。

“邁克爾先生,還是先喝完酒再說吧。”李錦涯說。

然而其餘的人聽邁克爾這麽一說,都作出了大吃一驚的表情。

“藏寶圖是在我身上。”蕭邦淡淡地說,“不過,就如同李先生說的一樣,邁克爾先生還是喝完酒再說吧。”

“喝……喝完,你就給我看?”邁克爾長長的睫毛閃了幾閃問。

“你還是先喝了吧。”關林棲說,“三碗酒,是共飲,邁克爾先生不會不懂吧?”

“那好……我喝……”邁克爾閉起眼睛,張大嘴巴,猛地往裏一灌。

一姝都替他擔一把冷汗。

但他畢竟喝下去了。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幾乎是直直地坐了下去。

小林中石冷哼了一聲。

關林棲再次清嗓,接著說道:“現在三碗已過,各位可以盡興了。”

一姝心下一沈。剛才那碗酒,自己只抿了一小口,幾乎是蕭邦代她喝的。以一斤酒倒四碗計算,蕭邦已在十分鐘內喝了一斤。接下來怎麽喝,她心裏沒底。萬一蕭邦醉倒,她該怎麽辦?

正在一姝六神無主間,樸道義發話了:“我聽說,中國酒文化中有一種叫‘行酒令’,以助酒興。關先生和李先生雖客居海外,但畢竟是炎黃子孫,恐怕也是知道的。因此我想,如果以酒令喝酒,怕要有趣得多。”

“原來樸先生見聞廣博,關某佩服。”關林棲道,“你的建議很好,不過,有個問題:酒令須公推一人為‘令官’,即相當於賭場的‘莊家’。令官選出後,可行‘雅通’二令。雅令,即吟詩作對,即興應對;通令,即通俗玩法,主要有擲骰、抽簽、劃拳、猜數等。無論通雅,均為負者飲酒。當前的問題是:誰當令官?”

“令官,望重者居之。”李錦涯道,“我看這令官,就在蕭先生和關先生二人中選出,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眾人均無異議。只有邁克爾大著舌頭說:“管你們誰當官呢,我是喝不動了,還是當熱心觀眾吧……”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蕭邦道:“我看還是關先生合適。一來今天與諸位相會,蒙關先生引薦;二來關先生與本島島主董總裁交厚,也算半個主人。因此,令官一職,非關先生莫屬。”

“不然。”關林棲擺了擺手,“若是關某當令官,有喧賓奪主之嫌。再說,蕭先生乃今夜貴賓,諸位英傑,也都是沖蕭先生而來,而關某只不過做了些牽線搭橋的工作而已。我看,還是由蕭先生出任令官妥當。”

除了一姝,大家都鼓起掌來。

“謝謝各位擡愛。”蕭邦一拱手,“既然眾意難違,那蕭某就勉為其難了。但有一點必須事先聲明:蕭邦出身行伍,不通詩文,我看就玩俗的吧。”

眾人見蕭邦應允,都喜上眉梢。

於是大家交頭接耳,看出什麽題能難倒蕭邦。

小林中石、邁克爾和樸道義,從未行過酒令;關林棲師徒和李錦涯,對劃拳、抽簽不感興趣,只能猜數、擲骰。

於是玉羅綺出去,要了一副骰子進來,竟第一位向蕭邦挑戰。玉羅綺手握骰盅,問蕭邦:“請問蕭先生,怎麽個玩法?”

“比小。”蕭邦說。

玉羅綺深吸一口氣,開始用力搖盅。五粒骰子叮叮亂撞。搖了約莫二十幾下,玉羅綺突然停住,並輕輕松開了手。

眾人屏息靜觀。

“開。”蕭邦說。

玉羅綺打開骰盅。眾人齊聲驚呼,但見五粒骰子散亂排開,朝上全是一點!

就連從未玩過骰子的一姝都知道,這碗酒,蕭邦是喝定了。

蕭邦卻微微一笑,讓服務人員拿過骰子,凝神聚氣,開始搖骰。

他搖骰手法奇特,將骰盅掉過來倒過去,而盅內發出嗡嗡之聲。

少頃,蕭邦扣骰已定。眾人的心都提了上來,心想:不會再是“五個一”吧?

蕭邦三指輕拈,提起骰盅。眾人定睛看去,全都瞠目結舌。原來,那五粒骰子,居然全部疊起,頂上一粒,正是一點朝上!

玉羅綺紅了臉,二話沒說,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蕭邦正要將骰子蓋住,突然樸道義站起身來,說了聲:“且慢!”

“樸先生有何見教?”關林棲問,“莫非對這次酒令,存有疑義?”

“疑義倒是沒有。”樸道義說,“不過,我敢斷定,蕭先生疊起的五粒骰子中,第二粒骰子朝上是二點。”

眾人哪裏肯信?於是,在蕭邦身旁的關林棲輕輕地將疊起的五粒骰子,一粒粒往下減。減到第二粒時,果然是二點朝上,其餘的均為一點朝上。

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包括蕭邦。

“樸先生果然厲害!”蕭邦拱手道,“若是樸先生與我行此令,蕭某甘拜下風。”

“蕭先生客氣。”樸道義眼裏精芒一閃,“不過,還請蕭令官允許我不自量力,接下來正是要與你行骰令。這次咱們仍然比小,而且要喝三碗酒!”

這話來得咄咄逼人,一姝不禁暗為蕭邦出了一身冷汗。

“能與武學大師行令,實在是蕭某的榮幸!”蕭邦沒有怯場,將手一引,“請!”

服務人員將骰盅遞了過去。

樸道義先將骰子一粒一粒地查驗,而後深深吸氣,閉上眼睛,將骰盅放在耳邊,邊搖邊聽。須臾,他突然停頓,將骰盅扣於桌上,再輕輕打開。

結果與眾人所料一致:五粒骰子,整齊重疊,一點朝上。

為了顯示自己技高一籌,樸道義還將骰子一粒粒拿開,朝上均為紅點。

一姝心想,這次蕭邦最多也只能做到這個份上了。若稍有差遲,樸道義就穩操勝券了。

若是一姝,她定會馬上放棄。

然而蕭邦把手一招,讓服務生將骰子拿過去。他面帶微笑,雙手不停。骰盅裏的骰子開始是嗡嗡作響,繼而有輕微的沙沙之聲。

良久,蕭邦才將骰鐘重重扣下。

一姝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蕭邦三指提起骰盅,眾人都探過頭來,頓時覺得眼前一花。

原來,五粒骰子,呈“十”字型排在那裏,並沒有疊起來。

但樸道義卻端起了碗,將酒一飲而盡,又讓服務生滿上,頃刻連幹三碗。

一姝眨了兩次眼,才看清楚:那五粒骰子,朝上的那一面已被磨平,呈現出一片白色,連一個點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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