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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聖廟瘋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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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姝回到房間,迷糊了一會兒。還未到下午五點,她就起床,草草洗漱完畢,到酒店大堂裏等蕭邦。她估計蕭邦這會兒或許還在睡。唉,管他呢,這幾天十分辛苦,他也該歇歇了。不料,她還沒在大堂的沙發上坐定,就看到一個人從酒店的大門處匆匆走來。

正是蕭邦。

一姝心裏咯噔一聲。她立刻明白,蕭邦根本沒有休息,只是找個理由讓她休息。而他,則是出去活動了。

她不禁心疼地看著他。他的雙眸仍然明亮,但也有些許疲憊之色。

“睡好沒?”他見到她的第一句話便是充滿關切。通過接觸,一姝深知蕭邦並非巧舌如簧之人,但對於朋友,往往只言片語足見真情。

“嗯,挺好。”一姝突然有些感動,但她是個內心堅強的人,馬上岔開話題:“到哪兒去走走?”

“出去再說。”蕭邦在前,一姝在後,出了酒店大門。

上了街,蕭邦順手攔了一輛出租車。二人上車,司機用口音極重的泉州普通話問客人去哪。蕭邦問:“附近有什麽著名景點沒有?我聽說,泉州有著名的聖廟媽祖廟。”

“對嘍。”那司機臉上洋溢著自豪,“汝說的地方就在不遠的天後路上,叫天後宮。泉州天後宮,是全國天後宮中第一個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建於宋朝。”

“那就到天後宮看看。”蕭邦說,“據說,當年鄭和下西洋,都要在這裏祭拜的。”

“是哦。”司機說,“我們福建人,信奉媽祖,現在本地的老百姓還抱著母雞敬獻媽祖呢,外來客人也多。靠海吃飯,風險大,有媽祖保佑,心裏才踏實。”

過不多會兒,蕭邦與林一姝到了天後宮正殿。正殿建築結構特別,空間變化豐富,門窗彎枋雀替,雕花精致細密,紋飾豐富多采既有幾何圖案,又有花卉水族,鳥獸人物,托木部位有鳳凰戲牡丹,壽梁中作如意訪心。殿內浮雕,更是琳瑯滿目,八駿、八寶、傅古鳥龍及各種花卉,表現著水族魚龍騰空翻浪,與百花爭妍,盡現道教主題。一姝看了介紹,媽祖名林默娘,是北宋時湄洲島的民女,據說她出生的時候,遍地生香,瑞光四射。她終生行善濟人,引導鄉人避兇趨吉,後來不幸遇難,百姓感念她的美德,尊她為海上女神,立廟祭祀,當地漁民出海前都要到天後宮前祭拜。

其時天近黃昏,游人星散。夕陽灑在天後宮前,平添了一絲靜謐。

蕭邦領著一姝正準備原路返回,卻見天後宮山門外的場地上有一個身形魁梧、白須飄然的老僧,支了張破桌子,旁邊插了一幡,幡上寫著:測字算命,通神達靈。一姝在中國幾年,常在旅游景點或大街上看到和尚、道士算卦,本不足為奇。然而這老僧破衣爛衫,目光渾濁,卻將左腿盤在右膝上,蹲了個單腿馬步。有風吹過,破衣飄飄,老僧卻穩如泰山。

一姝與蕭邦對望一眼。看來,這老僧下盤功夫著實厲害!

然而一姝在美國長大,從不相信命運之說。她只一停步,隨即看了一眼蕭邦,示意離開。卻聽那老僧洪鐘般的聲音傳來:“女施主請留步!”一姝頓時覺得耳膜嗡然作響,恰似一股暖流激蕩而來,震得她差點兒站立不穩。

蕭邦扶了她一下,然後往前一帶。二人舉步向老僧走去。

老僧在面前的破桌上擺了個簽筒。那圖破舊不堪,沾滿了油光。見二人走近,老僧閉目低宣一聲“阿彌陀佛”,然後睜眼看蕭林二人。一姝看見,老僧光頭、胖臉、脖頸處均有汙跡,豎起的掌上亦是塵泥遍布,特別是長指甲內,油泥烏黑,仿佛這輩子從未洗過澡。但他的眉毛胡須,雪白如銀,整潔異常,仿佛是剛剛從別人身上扯過來貼上去的。

“大師剛才是叫我?”一姝問道。

“佛渡有緣人。女施主目露憂思,定有不解之惑,貧僧願為施主解憂。”老僧仍然保持著單馬步,口中說話,身子卻似鐵板一塊。

“我沒有什麽需要請教大師的。”一姝微笑著掏出一張百元大鈔,輕放在破桌上,“大師還是另渡有緣人吧。”

話音未落,一姝頓覺眼前一花。還沒搞清楚是怎麽回事,那張鈔票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阿彌陀佛,女施主誤解了。”老僧渾濁的目光突然變得清澈,“貧僧只渡有緣人,並非為錢財占蔔。貧僧知施主不信中華神數,然貧僧只說一事,施主或能有所改觀。”

“請大師直言。”一姝只得站定。

“施主來自海外,姓名中有‘木’字,在家為長女,當前進退維谷,心緒浮躁。對否?”老僧問。

“大師怎麽會知道?”一姝一驚,心想就算這位僧人聽人說過自己,但自己是長女之事,蕭邦也未必知曉。

“因為施主當前所立之處,卦位正當東南,是為巽。《易》雲:巽,一索而得女,故謂之長女。又雲:巽為木、為風、為長女、為進退、為不果……其究為躁卦。木,性也;風,起於大潮,必來自海外。故有此一說。”

蕭邦心下大奇。他對於五行八卦略知一二,但這老僧僅憑一方位便能推算得如此之準,實為平生僅見。

見一姝怔於一旁,蕭邦恭敬地說:“晚輩蕭邦,請問大師法號如何稱呼?”

“貧僧枯榮,人稱瘋僧,游走四方,測字算命以維生計。”老僧仍然沒移動身子,擡眼說道,“蕭施主若有閑暇,不妨測上一測。”

“那就有勞了。”蕭邦略一沈吟,馬上想到了下午前來接站的玉羅綺,不知將來會發生什麽,便脫口而出:“玉”。

老僧也略一沈吟,眼中精芒閃爍,沈聲道:“從字形上講,玉,王者至寶也,深埋土中;從字音上講,玉,遇也,偶有善緣,奔走不停,前途艱險;從字義上講,玉,寶也,且為蓋頭之寶,蕭先生定是為尋寶而來。”

蕭邦心中一驚,但他已練得喜怒不形於色,又道:“能否再測一字?”

老僧頷首。

蕭邦心頭閃過幾字,都覺不妥。回首之間,正看見“天後宮”三字,便脫口而出:“天”。

老僧亦脫口而出:“天,一大秘密是也。二人合力,欲探究竟;他日功成,天下皆驚。”

一姝聽得心熱,心想這“二人合力”,就是指她與蕭邦了。她最關心的並非功成不功成,而是想測測自己與蕭邦將來如何?便隨即說:“大師,我也測‘天’字。”

老僧微垂眼簾,道:“天字出頭,是為夫:若破得險關,其夫可得矣。然貧僧未叫女施主開口,女施主自己張嘴,則此字為‘吞’。吞者,食也,恐胃口太大,生出枝節,慎之慎之。”

一姝臉上一紅,為了掩飾,她搶口道:“那現在我請求測一字,請大師應允。”

老僧點頭。

一姝想了想,還是以自己的姓來測,便道:“林”。

老僧怪眼一翻道:“林,險數也,遇火焚之,遇水淋之,須防水火之劫;此時正值晚夕之時,林夕相合,夢也。恐怕施主所念之事,猶如夢中耳。”

一姝心頭一緊,心想這字說得不好,結果不同,便又道:“請大師再測一字。”

“請講。”老僧仍如山蹲立。

“姝,女字旁加一個朱字。”一姝心想,這個字並不常用,看你怎麽測。

“姝者,嬌美也。然朱為赤,須謹防口角之爭,不然恐有血光之災。”老僧沈沈地嘆了口氣。

這字越測越邪乎,解說越解越不吉,一姝已無興趣再測。擡眼看蕭邦,蕭邦眼裏似乎一片茫然。

一姝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想著姥姥被害,父母不知身在何方,不禁悲從中來。什麽驚世寶藏、美好前程,全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親人。終於,她雙目蘊淚,低聲道:“最後請大師測一字……‘海’字。”

老僧目光一閃,脫口道:“善哉!海,茫茫之意也。人海茫茫,無處找尋。然冥冥之中,已有定數。貧僧最後告訴你:在水之濱,人母安在;相逢不識,春暖花開。”說罷,老僧慢慢閉上眼睛,不再理會二人,如同入定一般。

蕭邦擡手,輕輕地在一姝的背上拍了一下,示意她離開。

一姝抹了把眼淚,艱難地邁開步子,跟隨蕭邦離開了天後宮。

若是瘋和尚所言不虛,那麽,自己的母親尚在人世。一姝的心頭,突然升起了強烈的願望:就算自己粉身碎骨,也要見到自己的母親!

悲從中來。淚水順著她腮邊流下。

媽媽,你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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