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順藤摸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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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轉過街口。蕭邦見一姝愈加悲戚,行走極其緩慢,只好就近找了間茶室,要了兩杯“鐵觀音”,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一姝見蕭邦有些手足無措,深感這位思維敏捷、身手矯健的警探,對如何安慰女人竟然毫無辦法,不由得反而有些憐惜他了。

一姝本不是優柔寡斷的女子,深怕自己的情緒影響蕭邦,便主動開口:“蕭大哥,見笑了。我只是想我的父母,突然間情緒失控起來。那瘋和尚當真厲害,不知為什麽,在他面前,有種精神受控的感覺。現在好多了。”

“這位大師,別的不敢說,若論武功,是我平生僅見的高手。”蕭邦見一姝開了口,也展顏一笑。他沒辦法逗女人開心,但一談到自己的專長,立即神采奕奕。

“比岑師還要厲害?”在一姝心目中,岑師的武功,已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

“只怕要厲害一些。”蕭邦嘆道,“岑師武功,可列當今絕頂高手之列,但枯榮大師的武功,深不見底。一個人,能將自己的眼神隨意調節,其功力必然已臻化境。還有那個單腿馬步,將身體站成直角且穩如磐石,非武林高人難以做到。所以江湖奇人,不能用常規的眼光度之。”

“那……他測的字,也是真的嗎?”一姝先前並不信命,經瘋和尚一說,心就懸了起來。她並不關心老僧武功,而是想從蕭邦處印證測字算命,到底有多少可信度。

“不真,你為何而哭?”蕭邦輕微地嘆息了一聲,“測字算命,因人而異,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如遇修為高深之人,指點一下迷津,也不能算是迷信。”

“我聽說,中國人測字很準,不過我是今天才遇到。”一姝說,“難道這隨口說的一個字,真的能顯示未來的信息嗎?”

“測字系中國傳統術數,歷來有觀物取象、聚散不齊、陰陽五行、凝神感應、萬變歸一等訣要。因為漢字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文字,或象形,或會意,或形聲,或轉註,或假借,變幻莫測,玄機重重。測一字而知人事,並非簡單的拆分組合,而是依據綜合的易理術數而言的。所以我剛才強調修為,即對社會、文化、歷史、宗教等有深刻的體察,尤其對人生及人性有深入的了解,才可能測得準。”蕭邦見一姝聽得入了神,也來了興致:“這裏給你講一個測字的典故:宋朝有位測字高人,名叫謝石,開始在民間,後來名氣很大,就入宮為皇室及王公貴族測字。宋徽宗第九子康王趙構,按理說並無承繼大統的資格,但一次康王的母親韋妃請謝石測字。其時趙構年幼,金冠束發,立於院中的梨樹下。謝石便對韋妃說,不用測了,王爺未來便是國家之主。韋妃當時只是一個地位較低的嬪妃,不由得大驚失色,問其原由。謝石解道:梨花滿枝,為白;王立於下,為皇。但因在梨下,恐有寄人籬下、離別奔波之難。果然,北宋被金人攻陷後,趙構作了人質,後來‘泥馬渡江’逃難,到臨安做了皇帝,就是南宋高宗。”

“當了皇帝的趙構,沒有忘記謝石這位術數奇人,將其請進宮中測字。其時宋高宗地位穩固,正是春風得意之時,便親書一‘春’字讓謝石測。高宗本想謝石會說出令自己高興的事來,卻不料謝石奏道:‘聖上所測之字,乃‘秦頭壓日’,日,聖上也,國之不幸!’高宗聞之,慘然不語。其時權臣秦檜當政,聞聽此事,深恨謝石,暗中遣人將其放逐,擇機處死。謝石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不避兇險,大義凜然,隨差官上路了。”

“在放逐途中,謝石某日途經一山,見山前有一老者為路人測字。謝石心想,天下測字,有誰比我更準?便上前測一‘謝’字。老者掃了他一眼,說道:‘寸言中立身,必是術士無疑。’謝石大驚,便又測‘石’字。老者皺眉嘆道:“石”有“卒”為“碎”;“石”逢“皮”為“破”,此番遠行,恐有去無還。’謝石頓時失色,因為解押他的兵士正是姓‘皮’”。”

“然而,謝石畢竟是名震天下的測字大師,隨即鎮定下來對老者說:‘我也來測測你,請老丈報字。’老者起身說:‘我無字可測。’謝石哈哈大笑:‘人在山旁,必是仙長!’老者愕然,化作輕煙,轉瞬遁去。”

一姝聽得入了迷。待蕭邦講完,她興奮地拍了拍手:“看來這漢字真有意思。”

“你相信?”蕭邦笑道。

“信。”一姝說,“世界上本來就有很多無法解釋的神秘事物。蕭大哥,你也信是吧?”

“我只相信事實。”蕭邦說,“中國傳統文化中有神秘的所在,是事實;但許多人打著傳統文化的旗號,圖謀不軌,也是事實。剛才我講的這個故事,年代久遠,無從考證,但我總覺得裏頭有巧合的成分。民間流傳的故事,多是經過歷代加工,最後形成傳奇,頗有自圓其說之嫌。就拿剛才我們遇到的老和尚來講,我是有懷疑的。”

“你懷疑?”一姝奇道,“難道,他也與我們尋找藏寶有關?”

“目前不能斷定。”蕭邦說,“但剛才我仔細想過了,可以列出如下疑點:一、天後宮是道教聖地,一般沒有和尚出入,這位老僧卻在最著名的泉州天後宮前擺攤測字,很是稀奇;二、大凡算卦測字,都是為了‘香火錢’,而你塞給他錢時,他卻拒而不受;三、算命設攤,也不稀奇,但他卻為何一直站成單腿馬步?是為了顯功夫還是另有原因?四、對於他測的幾個字,雖然你認為很準,我看也有破綻:如‘天’字,他說你開口而成‘吞’字,然而開口在前,為何不是‘吳’字?再有,他測‘玉’字,認為是王者寶藏,深埋土中,從字形上講基本說得過去,但如果講範圍,外面加一框,就成了‘國’字,可解釋為寶藏必在國內。諸如此類吧,我想他可能有什麽目的。”

“蕭大哥,我讚成你的觀點,可是,如果這瘋和尚是在等我們,他怎麽知道我們一定會來天後宮?”一姝不解。“再說,你剛才說的‘國’字,是簡體。測字既然是古代傳下來的術數,可能要以繁體字為準吧?”

“我也想不通,他怎麽會知道我們會到天後宮。”蕭邦撓了撓頭,“不過,要說測字必須是繁體,那麽他說的那個‘夢’字,也不是繁體。”

“可是,他說我母親生活在水邊,還安好,這怎麽解釋?”一姝的心又揪了起來。

“現在一切都是謎團,我們也不要急於知道答案。”蕭邦安慰道,“請放心吧,我答應你,一定竭盡全力,幫你找到父母!”

一姝感激地看著他。她相信,他說出的話,就如同釘子釘在墻上一樣。

蕭邦避開她烈焰燃燒的眼神,改了個話題:“一姝,我知道你一路上有很多話要問我,現在我可以回答你。因為,這些問題我們不交流,晚上見關林棲,我們的配合就可能陷入被動。”

“你怎麽知道我有什麽問題?”一姝問。

“昨晚發生的事情太多,我覺得頭暈腦脹,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不過,這一路走來,我畢竟還是想出了些眉目。”蕭邦說。

原來他一直沒與她交流,是因為沒想好。

一姝不禁對蕭邦的嚴謹暗暗佩服。

“現在想通了?”一姝問。

“只是有些眉目了。”蕭邦說,“來泉州,就是要離開北京,不能糾纏在細枝末節的事情中,要直奔主題。”

“原來你沒有再次勘察費教授的地下暗室,是這個原因。”一姝似乎有些明白了。

“是,也不是。”蕭邦皺眉道,“如果我們去勘察費教授的暗室,不會有什麽收獲。因為自從我們到邙山時起,就已陷入被動,即在別人設計的圈子裏打轉。你可能也註意到一個細節,就是我主動將你從柳靜茹手裏奪回的藏寶圖和漆盒交給張耳東——謝謝你對我的信任,然而我知道你內心是極不情願的。我這樣做,是在試探張耳東:如果他收下,證明他真的是在幫助我們;他不收,才真正說明他張耳東絕非尋常角色,而是我們的勁敵!”

“為什麽?”一姝有些發懵。

“因為他與柳靜茹的目的是一樣的,就是要我們做當頭炮,拿著線索去找藏寶地點,然後他們跟蹤我們,坐收漁利。”蕭邦冷靜地說。

“你是說,張耳東和柳靜茹是一夥的?”一姝問。

“有可能是,有可能不是。”蕭邦說,“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你從柳靜茹手上奪回屬於你的尋寶線索,並非你我完全控制了局面,而是柳故意賣了個破綻,讓我們得逞。我一路上在想:為什麽柳靜茹他們會主動將最重要的藏寶線索交出來呢?後來我想通了,就是他們經過反覆研究,還是沒有眉目,即使加上費教授的新發現,仍然不足以找到藏寶的所在。因此,他們改變了策略,讓我們先去尋找,再伺機而動。這樣一來,不僅省事,而且隱秘,可謂一舉兩得。但是,要將你失去的藏寶線索歸還,需要做得很像,讓你我有九死一生的感覺,才會相信和接受。於是,柳靜茹精心安排了費教授地下室的情節,讓我們在死裏逃生的情況下重新奪回藏寶線索。”

“這真是太可怕了。”一姝感到頭皮發麻,“可是……萬一我們真的死在地下室,怎麽辦?那機關,那箭,那毒氣,都是真的呀!”

“如果我們連那點兒關口都闖不過,就不配尋找你祖上的寶藏。”蕭邦將昨晚一姝不知道的情況又給她講了一遍,接著說,“柳靜茹在洗澡桶裏伸手抓我並將我拉下水,我感覺她的另一只手迅速地探了一下我的腹部。當時渾然不在意,後來我才想到,她是在檢查我的防護措施,即我實際上穿了防彈衣。既然有防彈衣,那麽那些古代的弓弩之類當然傷我不得,況且只有幾支射到我背上而已。”

“原來是這樣。”一姝嘆道,“那麽這個柳靜茹,當真是個厲害角色了。”

“是的。”蕭邦說,“她在與我決鬥時,實際上並沒有使出全力。我的感覺告訴我,如果她以拼命的打法,就不會用‘幻心術’。真正的高手比鬥,勝敗往往在毫厘之間,是性命攸關的事,她怎麽會舍本逐末,用幻與與我鬥?”

一姝點頭稱是。

“再說張耳東。他意外出現在地道裏,突然‘救’了我們,就很蹊蹺。”蕭邦說,“他說有毒氣要害我們,他怎麽知道有毒氣?而且來得這麽巧?我們逃出暗門時,在地道裏碰到他,他正在做試驗,將老鼠毒死。然而,誰能證明那毒氣就一定是費教授暗室裏的毒氣?如果是,張耳東去取了毒氣樣本,怎麽會沒事?”

經蕭邦這麽一分析,一姝也覺得疑點甚多,便問:“那麽,蕭大哥突然罵了柳靜茹一句,也是在試探他了?”

“正是。”蕭邦投以認可的目光,“我突然罵柳,張反應極不正常。一般情況下,人對突如其來的事物,第一反應是真實的。我罵柳,張表現出不悅,就證明他們之間有關聯,至少不像他所說的是敵對關系。那麽,從這點來看,張耳東很可能也是神刀社的人。”

“他不是說他的腿是被海盜打斷的嗎?”一姝問。

“張耳東在新加坡遭遇海盜可能是真的,但是不是如他所言,就很難說。”蕭邦道,“我們在辦案中經常遇到這種情況:犯人的主訴通常都有編造成分,目的是掩蓋真相。一個老於世故的人,尤其像張耳東這樣飽經風霜的人,要把故事編圓,並不是很難。當然,還有一個細節,就是我們下機後玉羅綺來接我們。我們到泉州來,是臨時決定的,只有張耳東一人知道,但關林棲很快就知道了。因此我斷定,就算不是張耳東親自告訴關林棲的,也一定與他有關。”

蕭邦講完,喝了口茶。一姝感覺頭都大了。

“蕭大哥,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柳靜茹和張耳東的用意,為何還要到泉州來?”一姝又問。

“因為我們別無選擇。”蕭邦說,“剛才講過,以前我們一直被動,現在我們必須主動,這是一;二,我們既然有最重要的藏寶線索,就應該充分利用,將尋找寶藏的工作推進;三,過去的焦點是爭奪藏寶線索,現在的焦點變了,是尋找藏寶地點;四,藏寶地點必須要親自到東南沿海來找,而不是在北京瞎猜;五,我們必須將計就計,明知他們尾隨其後,也要硬著頭皮上;六,只有找到藏寶地點,一切隱藏在背後的黑暗勢力才會真正現身,我們才有可能一舉獲勝——既找到寶藏,又擒獲敵人。”

“可是,現在仍然沒有絲毫頭緒啊。”一姝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見得。”蕭邦搖搖頭,“我總認為,大凡做一件事,首先是思路正確,然後才是做法正確。一般情況下,尋寶這種事,都是沿著線索去找,破解密碼,順藤摸瓜。然而,這種方法經過費教授、柳靜茹甚和張耳東這等智慧超常之人的試驗,覺得行不通,便將這個球踢給我們,他們在暗中觀望。而我呢,覺得這篇‘文章’不能用‘順敘’,得用‘插敘’。”

“什麽意思?”一姝不解。

“就是突然插入,順藤摸瓜。”蕭邦道,“前一階段的工作有兩個點:一是費教授,二是‘珍木山’。費教授已被神刀社所害,而珍木山則為另一指向。無論費教授和張耳東有什麽心機,但有一點是確信無疑的,就是引導我們到泉州來。那麽,我隱隱覺出,泉州將是一個關鍵之地,無論有沒有‘珍木山’,這裏都與道乾公寶藏有關。”

“你是說,寶藏有可能在泉州?”一姝問。

“就算不在泉州,但泉州一定有驚人的秘密。”蕭邦說,“你別擔心,我在你今天下午休息時,已聯系泉州警方做了準備,以不變應萬變。接下來,就看這關林棲師徒,如何登臺表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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