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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聯手孫權,有驚無險保住中原重地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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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此意。”

“莫非怕二將不肯出力?”

“不是!”

“那為何還要親往?”

“我恐敵人後續兵馬太多,他們應付不了。”

群臣面面相覷——大王腦子都亂了,這話都自相矛盾!既然放心諸將又怎怕他們應付不了?已連派十餘部兵馬,恐怕現在前方的兵力比關羽還多,這邊不剩多少兵了,還跟著一群女眷,幹什麽去啊?說到底,他急於退敵和先前提議遷都的初衷一樣,他對戰爭厭惡至極,太想早點兒結束了。

桓階摸透了他心思,順勢引導道:“今曹仁、呂常處重圍之中而死守無貳,必是內懷死守之心,外有強救之援,以此料之,襄樊必定無虞,大王何憂於敗?以臣之見,大王若決意要去,無需奔赴前線,可在徐晃之後擇廣袤之處安營列寨,遙作聲勢,諸將聞訊必當愈加奮勇,關羽知我還有後援也勢必膽怯,如此豈不更好?”

曹操推敲半晌,嘆息道:“也好……何處適合屯兵?”

這桓階還沒想到,隨口說:“去許都如何?”

“不!”曹操甚是決然——自從昔日與天子決裂,他再沒去過許都,即便嫁女兒都沒入朝參駕、行軍經過也不停留,至死不入許都一步!

司馬懿出班應道:“郟縣東南有一湖,名喚摩陂(今河南郟縣東南),沿岸地勢高廣可以駐紮。”那地方離襄樊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守著湖邊山清水秀的,這哪是遙作聲勢,是讓他療養吧?

群臣也揣摩到了,都道:“對對對,摩陂好!”

大家都說好,曹操也只得點頭。司馬懿又道:“微臣還有一計,請大王斟酌。”

“講!”

“於禁等為水所沒,非攻戰之失,於國家大計未足有損。劉備、孫權外親內疏,關羽得志,權必不願也。可遣人勸孫權奇襲其後,許割江南以封權,則襄樊之圍自解。”

“嗯?”曹操眼前一亮——不錯!繞來繞去,我怎沒想到?既然三家鼎力之勢已成,我固不願襄樊失手,孫權覬覦襄樊已久,又怎會甘心劉備坐大?先前南征孫權已口盟稱臣,這便有聯手的可能,我封他江南之地不過空頭人情,他若能乘勢取關羽之地卻是實惠。況乎若因此使其與劉備結仇,二賊不能並勢,豈不是一舉兩得?三家角力,合二打一,天下的形勢變了,我的策略也要隨之而變才行,還是年輕人腦子靈活,也不枉子桓寵信他,倒是頗有才智……想至此不禁讚許地瞄了司馬懿一眼:“就依仲達之言,明日啟程,到摩陂立刻派人聯絡孫權。”

他話音剛落,忽見帳簾一掀,曹休急不可待地闖了進來,竟沒披甲戴盔,跪倒在地納頭便拜:“大王……”

曹操頗感意外:“怎麽了?”

曹休擡起頭來,已淚水漣漣:“小侄得家僮急報,我娘親……”說到一半便哽咽住了。

“唉!”曹操已猜到,“老嫂過世了?”

曹休垂淚點頭:“懇請大王準我回京,安排母親喪事,在靈前盡孝。”按理說軍務在身,一般將領家裏死人也不得擅離;可曹休乃是獨子,少年喪父,母子流落異鄉多經磨難,與尋常之家大不相同。

曹操不禁淒然:“好孩子,你最孝順,回去奔喪吧。也不必太難過,人早晚有這麽一遭,就是寡人也說不定什麽時候……真不知我的兒子們能不能似你哭母親一般哭我!”

“大王……”所有人都跪下了,“莫要出此不吉之言,臣等情何以堪?”

曹操疲憊地擺了擺手:“不說了,都散了吧,明日清早啟程。”

次日清晨中軍拔營起寨,從洛陽到摩陂並不甚遠,不過是一天多的路程,不過大家恐曹操不適,故意放慢了行軍速度,孔桂引導儀仗走得不緊不慢,走了近三天才到摩陂。兗州刺史裴潛早得消息,親領麾下親兵前往等候,又把糧草、供奉等物準備妥了。

曹操在湖畔忙了半日立寨已畢,方要依司馬懿之計派人去江東,不料人家的使者卻先一步到來——孫權窺覬荊州已久,早在當初議和之時就在打小算盤。他將謀奪荊州之事委以呂蒙,魯肅死後打算任命一介文人嚴畯督軍陸口,以此麻痹關羽之心。怎奈嚴畯頗有自知之明又不識是計,一再推諉不肯接任,孫權只得另做打算,派使者過江向關羽提親,願以己子娶關羽之女,假作秦晉之好。關羽又嚴辭拒絕,答覆甚是傲慢,孫權憤恨至極強自隱忍,只待天時。

侯音叛亂、漢中易主,關羽出兵襄樊,水淹七軍於禁敗績。呂蒙斷定此乃吞並整個荊州的良機,便向孫權獻計,詐稱有病,改請任用資歷較淺的偏將軍陸遜統領陸口軍務。陸遜乃吳郡陸氏之人,娶孫策之女,年紀輕輕溫文爾雅,卻暗懷韜略,一到陸口立刻致書關羽,以書生自居,措辭謙卑,盛讚關羽“勳足以長世,雖昔晉文城濮之師,淮陰拔趙之略,蔑以尚茲”。奉承關羽為超越重耳、韓信的名將;並自稱“仆書生疏遲,忝所不堪。喜鄰威德,樂自傾盡”。

關羽正在郾城布兵,得信甚喜,料想呂蒙已病、陸遜不過一懦弱文士,遂對江東不加防範,把留駐江陵、公安的兵馬大半調去助戰,僅留糜芳、士仁分屯兩地籌運糧草。孫權見時機成熟,一面任命呂蒙為大都督,與孫皎等將籌劃奇襲荊州,一面派校尉梁寓出使曹操以求聯手,夾擊關羽……

曹操接見梁寓、讀了孫權的親筆書信,心內實是歡喜,假作不屑之態,只道:“奪不奪荊州本是你家主公之事,並不與寡人相幹,但前番江東既已許諾稱臣,卻無貢使朝賀,今又以兵事相求未免不恭。”

梁寓早知他要得便宜賣乖,笑道:“同情相成,同欲相趨。江東拓土,陛下解危,兩家結好乃是天意。若能共破關羽,何事不成?”

曹操實在太想結束這一仗,連面孔都板不住了,立刻就坡下驢:“既然如此,寡人恩準。”

梁寓大禮稱謝,又道:“我軍遣兵西上,江陵、公安皆重鎮之地,關羽失二城必然奔走,襄樊之圍不救自解。望陛下勿將此機宜洩露,致使關羽有備。”

“那是自然……來人哪,備下酒食款待使者。”

梁寓被典滿恭恭敬敬讓了出去,幾位重臣皆在一旁觀聽,見梁寓走遠,董昭立刻進言:“軍事尚權,期於合宜。秘而不露,非是上策。大王不妨暗命徐晃洩露與敵。關羽聞孫權偷襲,若還軍自護,則解圍更速;又可促兩賊爭鬥,我軍坐待其弊。”

“公仁之言正合孤意,速派人將此事告知徐晃。和議已成,烏巢也可暫時撤防,調張遼回師,圍剿流寇孫狼。”曹操手捋蒼髯,終於露出久違的微笑,不過只笑了片刻又漸漸收斂——強橫一輩子,最後竟要靠敵人從旁相助,夠可悲的!

孫曹聯手之事很快傳到樊城,曹營諸將著實松了口氣,又依董昭之計,遍做文書詳述孫權奇襲江陵之事,捆綁弓箭射入樊城以及關羽聯營之中。

曹仁得訊士氣大增,愈加堅定守城之志;關羽的反應卻甚冷淡。轉眼間又僵持十日,荊州軍非但不退,反將漢水以南之兵大舉北調,圍城之勢更強。其時曹營已聚合十餘部兵力,在徐晃統領下皆屯樊城以北,總人數將近七萬,足可與關羽一爭高下。怎奈荊州軍守備森嚴,一時尚難取勝……

諸將登臨高地舉目南望——荊州軍座座營壘占據沖要、層層工事封鎖道路,箭櫓高壘時時警戒、強弓硬弩處處布防。數萬雄兵四面包圍,把樊城困個風不透、雨不漏;雲梯沖車日夜攻打,滾滾征塵彌漫半空,守兵苦苦招架疲憊不堪,時有屍身墜落城下。城池正北又立前軍大寨阻隔救援,中軍帳前高豎關羽纛旗,兵士齊整營寨森然,斥候飛騎往來不息,輜重車載絡繹不絕;鹿角柵欄十餘重,層層皆有兵卒戍衛,刀槍如麥穗、劍戟似麻林,陽光之下兵鋒熠熠令人膽寒。張弛有度進退得法,好一座無懈可擊的連營!

朱蓋一見此景氣往上撞:“匹夫關羽也忒囂張。老巢都快丟了,還在這裏耀武揚威。等著瞧,再過幾日前後夾擊叫你片甲不留!”

殷署大感疑惑:“孫權出兵早已飛書告之,敵人竟不退,是不是不相信咱們,當成偽報之計了?”

“不。”徐晃卻已洞察敵意,“關羽想必已證實荊州之事。但他以為江陵猶可堅守,非旦夕可破,故而欲先取襄樊,再乘得勝之威回師再救江陵。水淹七軍有如天助,若半途而廢前功盡棄,不知何年何月覆有此勢,大利當前也無怪他戀戰不退。”出於私交他也為關羽捏把汗——當退不退,貪利不舍,此為將之大忌。關羽決心賭一把,可若賭不贏,必然前後俱失一敗塗地,風險實在太大。

賈信在旁觀望良久,不無憂慮:“我軍雖過郾城,敵人卻也合兵一處,攻城之勢愈猛。照這勢頭發展下去,曹將軍堅持不了幾日,只怕不等孫權得手樊城就已陷落。存亡安危,勿求於外,咱不能光指望孫權。況且即便能假孫權之手解圍,也……”他話說一半終覺有礙,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徐晃瞥了他一眼,已明白其心事——接連遭遇慘敗,曹軍的跟頭摔得夠慘了,即便假孫權之力解圍,終究顏面掃地。眼下不僅是救援的問題,還得為曹操挽回顏面。

“拼吧!”朱蓋又叫囂起來,“咱們人多勢眾輪番上陣,即便拿不下敵營,至少也能擾其攻城。”眾將盡皆附和,徐晃卻不忙於表態,只道:“固然要拼,卻不能死拼。”他擡首向左右瞭望,仔細觀察荊州軍的部署,最後目光鎖定在西南方向一處高地——關羽在那裏另設了四座別寨,分兵一萬,由都督趙累統領,一旦曹軍進攻關羽,趙累便從旁阻擊掣肘於後。

觀察良久徐晃揚手一指:“有辦法了,聲東擊西調虎離山。”

“調虎離山?”眾將面面相覷——這計策本不出奇,但關羽之營守備甚固,即便能分散前營一些兵力,十餘重鹿角守備豈是簡簡單單就能突破的?

徐晃也非成竹於胸,又問參軍趙儼:“可還有後續援軍未至?”

趙儼道:“十餘部兵馬除張遼和臧霸別部之外皆已趕到,青州別部不過數千倒也無關痛癢,張將軍正追剿孫狼,據說連連告捷,再過幾日就將來此會合。”

“事情緊急不能等文遠了。”徐晃逐一審視諸將,最終目光落在朱靈身上,“文博,能者多勞,這次又要靠你打這頭陣了。”

朱靈也以勇悍馳名,且常與徐晃並肩作戰,他二人關系比之旁人更為親近,笑道:“客套啥?大王不在、征南將軍被圍,這裏就你說了算,你指哪兒我打哪兒。”

“好!”徐晃放心指派,“明晨天亮,你率領劉若、馮楷、徐商、呂建四位將軍強攻西南四營。”

此令一出不僅朱靈詫異,所有人都一楞——這五位皆軍中大將,他們率部出擊就分走了將近一半的兵馬,剩下的人攻關羽豈不更難?徐晃不容朱靈質疑,厲聲追問:“可否領命?”

“行!任憑你安排。”

徐晃微微一笑:“若要引蛇出洞,假戲也要真做。”

“放心,我這輩子從來不懂什麽叫作假。你讓我攻,我就跟趙累玩真的,不破敵營誓不收兵!”

“這便最好。”徐晃漸漸收起笑容,“餘下諸部集結待命,各選精銳敢死之士,由我親自統領強攻關羽大營。”眾將無不凜然——徐晃向以老成持重聞名,這次卻要親率前鋒出擊,看來當真是要玩命了……

次日清晨卯時剛過,曹營鼓號齊響戰鼓隆隆,朱靈五將各率本部兵馬踴躍而出,直奔西南方向殺去。趙累也得軍報,匆忙調遣固守。徐晃則與殷署、朱蓋、賈信等將剩餘所有兵力調至前營,命大家席地而坐不準言談,以防敵方斥候察覺。

朱靈諸部兵馬數萬遠過於敵,趙累占據高地憑險死守,頓時殺個平分秋色。曹兵一次次沖殺,又一次次被弓箭射回,朱靈仍自揮兵前擁;趙累被曹軍聲勢所駭,指揮將士竭力抵禦,急得手忙腳亂。其實曹營眾將心中更急,斥候一撥撥往來,卻只有趙累的動向,全無關羽方面的消息。西面戰事已膠著,可對面大營無半點兒動靜,調虎離山虎不出,如何是好?大家都盯著徐晃,徐晃卻很沈得住氣,盤腿坐在旌旗邊,自顧自擦拭著大刀。

眨眼間兩軍交戰已有一個時辰,曹軍終不能突入敵營。佯攻早已變成真打,朱靈眼見強突無用,退後列開陣勢,呈三路包抄之勢圍攻敵營。霎時間雙方箭雨往來猶如穿梭,荊州軍畢竟有寨墻防護,還倒猶可;曹軍乃是仰攻,將近兩萬士卒布於山坡,立時死傷甚重。軍報傳至營中,眾將更為憂慮,連趙儼都有點兒坐不住了,質問徐晃:“此計果可行乎?”

徐晃放下大刀又整理箭囊,隨口道:“關羽唯恐我軍大舉突擊,另設西南四營以為掎角之勢,此乃兩相救應之法。若趙累有失,攏城據守兵馬再多亦為孤軍,故四營乃必救之地。今攻其必救敵卻不出,定是疑我有聲東擊西之計。可再稍候一時,待趙累危難已極,關羽必出。”說罷回頭吩咐小將樂,“你且將所部人馬分一半,虛打我之旗號前往助戰。”

樂領命而去,又帶走兩千兵馬,眾將已急得摩拳擦掌。徐晃卻兀自沈穩,低聲勸慰:“關羽亦智勇雙全之輩,欺之不易。劉備畢生用武極少分兵,可一旦分兵必授關羽,足見其用兵得力。與此等名將交手且不可心浮氣躁。”

徐晃叫樂虛張自己軍旗前去,既是迷惑敵人,也為激勵將士。這會兒朱靈、徐商等早忘了本意是佯攻,各自身先士卒,冒著流失向上沖殺。敵人見曹軍堪堪湧至營壘,忙分兵出去阻擋,中路已呈白刃相接之勢;馮楷、劉若自左右兩路攻打,荊州軍又投滾木礌石抗拒,鬥智鬥勇好一場惡戰!

這邊曹營斥候絡繹不絕,卻仍無關羽動向。眾將心急如焚,觀看日頭將近巳時,前方戰報朱靈已殺至趙累轅門。朱蓋實在按捺不住,一躍而起:“算啦!我領兵去助朱靈,即便關羽不出,拿下西南四寨也可……”

“報——”

話未說完,又一騎斥候奔來:“關羽大營西門已開,有一隊兵馬出營馳援趙累。”

朱蓋聞報一怔,繼而三兩步奔至轅門箭櫓,手腳並用攀上杉篙,親自向外觀瞧,一望之下頓時欣喜:“是關羽!老虎離山啦!”

下面眾將躍躍欲試,都站了起來。徐晃猶存懷疑,坐在地上冷冷喝道:“坐下別動……你沒看錯?”

“錯不了!”朱蓋在上嚷道,“領兵的就是他,化成灰我也認得。”

徐晃又問:“帶多少兵?”

“少說也有五六千!”

關羽自荊州率部出,連破兩郡頗得降卒,又收編七軍部分人馬,此時總兵力也有五六萬。這些部隊,圍城襄陽、樊城占去兩萬,布於漢水兩岸諸營及守備鹿角者亦有萬餘,趙累別屯西南分有一萬,前軍主營頂多還剩萬餘人馬,不過仰賴工事森嚴無懈可擊。現在關羽親自馳援便分走一半兵力,主營更顯空虛,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

賈信等紛紛請命:“是時候了,動手吧!”

徐晃不慌不忙起身,眾將以為要傳令,哪知他只是走到自己戰馬前緊了緊鞍韂:“情勢未老,猶有變數,再等等。”

諸將急得咬牙跺腳卻也拿徐晃沒辦法,都牽各自坐騎,時刻準備出戰。朱蓋攀到上面瞧得分明,反倒沈住氣了,不錯眼珠盯著關羽的隊伍……又過一陣子,他猛然回頭高呼:“關羽已與樂接戰!”

徐晃連連點頭:“好,好,好……”三個好字說罷,縱身上馬,一擺掌中大刀,“三軍兒郎起身聽令!救援樊城在此一役,敞開寨門隨我沖啊!”

將近兩個時辰的漫長等待,將士們早鉚足勁兒了,聞聽號令盡皆跳躍而起;曹營轅門寨門全部敞開,擂鼓震天勢如奔牛——將近三萬之眾盡數湧出。

真正的戰鬥到此才剛開始,關羽雖已出,十餘重鹿角守備尚在。曹軍一千敢死士沖鋒在前,頭一排騎士已懷必死之志,披雙層鎧甲,也不管對面飛來多少流矢,硬生生直奔鹿角柵欄而去!鹿角之後皆有敵人戍衛,霎時間一連串戰馬嘶鳴,皆被長槍大戟刺入馬頸。但徐晃早有安排,這排劣馬原本就是要損的,另有步兵緊隨其後;騎兵沖擊力道甚大,後面步兵趁著敵人槍戟拔不出,躍上前去各揮刀斧。哢哢哢一通響,荊州軍兵刃盡被斬斷;再後面一排又湧上來,一陣砍瓜切菜,劈碎鹿角殺死敵兵——關羽精心安排的守備就這麽被攻破了。

饒是徐晃深謀遠慮早有調度,敢死之士勇悍無前,只攻破四重角鹿就已是強弩之末。畢竟戰馬寶貴,不能都糟蹋在此,況後面敵人觀望既久便知曹兵戰法。待到第五層時所備馬匹用完,敢死士只得揮刀相搏,槍來刀往血肉橫飛,有人攀上柵欄未及交手便被當胸刺入,兀自高舉陌刀向敵人撲去,塹溝幾乎被屍身填平!

堪堪殺至第六道鹿角,敢死之士差不多折盡了。徐晃情知兵貴神速不可耽擱,縱馬高呼:“今日相搏有進無退,退後一步者斬!全軍突進!”命令傳下先調一隊騎兵突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隊騎士也管不得前面是敵軍還是自己人,打馬揚鞭橫沖直撞,有的縱馬躍過鹿角,有的踏著死屍勉強而過,更多的則中槍倒斃填了壕溝;後面曹軍層層相擁,生生擠過了這道防線。

十餘道鹿角突破一半,此時想收手也不可能了。賈信、殷署等將也顧不得軍令不軍令,各率兵馬齊向前擁,諸部已是齊頭並進之勢,猶如一股巨浪席卷而過。一來是曹兵奮勇相搏,二來也是荊州兵大為驚撼,數道防線一突而過。但如此強攻硬打曹軍損失甚大,所過之處死屍遍野,後面的人就是踩著戰友的屍身往前沖……

烈日當頭正在午時,眼瞅著已沖到最後一層防線,曹軍實在筋疲力盡,荊州兵大開營寨,盡驅弓箭手布於轅門,陣陣箭雨間不容歇。此刻曹軍早失去建制,諸部兵馬混作一團,號令無法傳達,又被飛箭射得自相踐踏。徐晃揮旗吶喊全然無用,幹脆把心一橫縱馬而出——兩軍將士眼望這員威風凜凜的大將冒著飛矢馳騁而過,身中數箭亦不退縮,轉眼已到陣前,黑色戰馬縱蹄而躍,有如一團烏雲掠過鹿角;馬蹄落處正是敵人陣中,大刀橫劈豎砍驍勇難擋。

曹軍已號令混亂,而此時主將行動就是無聲的號令!混亂的士卒登時安定下來,眼瞅著徐晃落入敵圍性命可危——數萬勇士莫說建功立業,若連自己的主帥都不能保全還算什麽當兵的?眾將士一陣震天動地的吶喊,齊向最後的防線撲去。萬人齊心移山倒海,荊州兵弓矢再多亦難抗拒,這最後一道防線也被突破了!

白刃相接一通混戰,兩軍將士都被籠罩在血霧中。曹兵將士眼見敵人轅門近在咫尺,人人都似瘋了一般叫囂著,掌中兵刃毫無章法地狂揮亂舞著,只盡情往人多地方撞。朱蓋率領親兵一馬當先,殺入重圍先救徐晃,但見將軍已中十餘箭,幸乎鎧甲堅硬尚無大礙;朱蓋“嘖嘖”連聲,雖拼殺倥傯難抑敬佩之情,讚道:“從前只知將軍治軍嚴整,今日才知將軍勇烈不讓樂進、張遼!末將慚愧……”徐晃卻無暇與他多言,忍著傷痛左右馳騁催促士兵速進。

荊州兵所仗者就是這十餘重鹿角壕溝,現在盡被曹軍突破,早已六神無主,拼殺一陣便已不敵,那些弓箭手更無抵抗之力,被曹軍殺得四散奔逃。賈信正呼叱騎兵速進,猛一眼瞅見轅門下有一敵方軍吏揮舞令旗正在指揮,竟是叛國投敵的原荊州刺史胡修。

惡自心頭起,恨向膽邊生。賈信舉刀一指厲聲暴喝:“叛臣胡修賣主求榮!大家先誅此賊!”這一聲呼喝猶如晴天霹靂,胡修嚇得肝膽俱顫撥馬欲遁,怎奈未進營寨背後連中數箭,忍痛不住跌落在地,竟被荊州敗軍馬蹄踐過,踏為肉泥!

所有障礙盡被掃清,雖說曹兵此時已無建制可言,但勝利就在眼前,士卒都已忘卻傷痛,吶喊著殺入大營。前方敗績死者甚眾,此刻營中空虛已極,唯關平督帥千餘人尚有戰力。小將真不愧虎將之子,心如鐵石武藝出眾,奮力搏殺全然不懼,勇固勇矣,惜乎寡眾懸殊已無力挽回。曹兵源源不絕湧入,逢人便殺、見車便挑、遇營帳便刺,營中已一片大亂。

正在此時忽聞西面有呼喝之聲,荊州軍又至——原來關羽知大營遇襲,匆忙趕了回來!

關羽之勇享譽天下,號為“萬人敵”,昔日亂軍之中擊殺顏良,何人不知哪個不曉?此時見他怒沖沖趕回來救,曹軍將士早已疲憊,又生怯意,只一交鋒便已不支,荊州軍大有覆振之勢。徐晃此刻帶傷無力再戰,可事已至此必要保住勝果,又料定關羽猝然折返後面必有己方追兵,情急之下當眾大呼:“莫忘前約,誅關羽者賞金千斤!”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徐晃重提舊事,真有幾個人勇氣大漲,重操兵刃迎敵便上。有一個帶頭的就好辦,後面的人互相壯膽,都跟著擁過去。這哪是要鬥關羽,分明要爭那一千斤黃金!

關羽倒是來者不拒,無奈麾下士卒已無法承受——江陵遇襲之事數日前便已確認。荊州之士家眷皆在後面,早已歸心似箭,無奈將軍戀戰,不破襄樊誓不回師,大家只能強忍憂心在此效命。如今十餘重防線皆被曹軍突破,莫說攻克樊城,連大寨都快保不住了,倉促回援呂建、徐商還在後面追擊掩殺,這仗還怎麽打啊?情勢使然,荊州軍崩潰了……眼見士卒奔逃不聽號令,關羽再無扭轉之力,只得沖殺一番救下兒子,父子倆率領殘兵突出東寨門,向別部營寨撤去。

此座大營既被曹軍所得,便與樊城北門相鄰,圍城之難總算解了。但勝利帶來的不是狂歡,而是沈默,士卒全都癱倒在地——雖有聲東擊西之計,但連突十餘防線,長驅直入虎口拔牙,何時打過這麽艱難的仗?

徐晃卻仍不得閑,一邊拔去鎧甲上的箭枝,一邊傳下命令,派人進城聯系曹仁、打發斥候再探關羽動向,又是收斂繳獲糧草,又是盤查俘虜;剛緩了口氣,卻見殷署怒沖沖綁來一人:“你們看,我把誰抓住了?”

眾將一見群情激奮——原來是納土降敵的南鄉太守傅方!

“無恥叛賊,可料有今日之事?”

傅方體似篩糠、悲泣哀懇:“望列位看在往日同僚情分,好歹留我性命……”

徐晃怒道:“你乃大王親手提拔之人,不忠不義獻城投敵,還有臉道情分二字!若不殺你何以告慰死難之士英靈?何以解大王心頭之恨?推出去——斬!”哪還用刀斧手用刑?殷署照定後心就是一刀,其餘眾將也恨他不過,一擁而上亂刀剁為齏粉。

正在此時斥候馳馬來報:“關羽收兵傳下一令,舍棄江北諸營。荊州諸部盡皆撤防,趙累營寨也被朱將軍奪下,敵之舟船擁塞水路,正向南岸撤退。”

朱蓋仰天大笑,又來了精神:“諸位,趁此良機速速追襲,非但襄陽之危可解,興許還能搶其輜重、活捉關羽!”

怎知他話音未落,有人連聲制止:“不可不可,大王若在此間必不允你。”諸將回頭一看——但見參軍趙儼由一隊親兵護衛著匆匆趕來。

朱蓋不禁苦笑:“趙公來的總那麽不是時候。”

“眾將辛苦啦。”趙儼下馬作揖。

徐晃蹙眉相問:“公素能知主上之意,可否為我等解惑?”

趙儼微笑道:“今關羽已敗,雖退據南岸,軍心惶惶難以覆振,襄陽城高池固必無憂矣。我軍當以修覆樊城、撫恤士卒為重,任關羽自撤,留待其與孫權相殺;若深入追擊,則孫權必疑我有漁利之心,或與關羽重敘舊好,將生禍患於我。大王也必以此為慮不得安心。”他這番話表面上有道理,卻經不起推敲——搶奪荊州乃孫權之夙願,不會半途而廢;況江東已與曹魏同盟,又壞關羽大事,重歸於好談何容易?其實事情的根本並不在於形勢,而是曹操疲乏已極,保住襄樊便可,不希望再卷入別的戰爭了。

徐晃明白趙儼的心思,直到此時他才長籲一口氣,渾身氣力仿佛一瞬間都耗盡了,撫著肩頭的箭創喃喃道:“到此為止吧,能讓大王安心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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