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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魂斷故都,梟雄離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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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閏十月,就在徐晃力敵關羽之際,荊州戰局已發生重大轉折。江東大都督呂蒙自潯陽出兵,以商船暗藏精銳溯江而上,晝夜兼程奇襲江陵。荊州守軍薄弱,加之公安守將士仁與關羽不睦,開門揖盜;南郡太守糜芳獨木難支也只得投降;孫皎、陸遜、朱然、潘璋等部隨即大舉侵入荊州。

關羽雖在襄樊,卻已得到曹軍飛書透露消息,初始只當是惑亂軍心之計,繼而後方流言也甚囂塵上。按理說江陵乃關羽根基所在,突遭襲擊必當回救,但有利戰局實在難得,放棄良機日後難圖,況猝然收兵亦恐曹軍掩殺於後。關羽一念之差戀戰不退,怎奈徐晃英勇奮戰攻破前營,樊城之圍已解,曹軍氣勢大漲,再戰下去已無勝算,只得放棄襄陽回救荊州……

正如趙儼所料,曹操始終沒有下達追擊的指示,他對臣下宣稱要讓孫權、關羽兩賊相殺,從而使兩家徹底翻臉勢不兩立。這固然是個說得通的解釋,但明眼人都瞧得出,能保住襄樊曹操已經慶幸萬分燒高香了,他實在沒有心情和毅力再糾纏下去。

曹仁、呂常、滿寵大難不死,重新修補守備,再不敢像侯音叛亂後的屠殺那樣以嚴刑峻法激起事端,對曾經投敵的吏民予以寬大,漸漸恢覆了對南鄉郡的控制;不過經歷了這麽大的水災兵災,又有瘟疫爆發,要想重振雄風非一朝一夕之工。徐晃收斂關羽所棄糧輜回轉洛陽,張遼也剿滅叛匪孫狼班師北歸;曹操不顧病體,出摩陂七裏迎接,盛讚徐晃之功,明發軍令宣稱“賊圍塹鹿角十重,將軍致戰全勝,遂陷賊圍,多斬首虜。吾用兵三十餘年,及所聞古之善用兵者,未有長驅徑入敵圍者。將軍之功,逾孫武、穰苴”。誠然徐晃功勞不小,但更重要的是保全了曹操霸主的顏面——襄樊解圍根本原因是孫權釜底抽薪,曹操強橫一生,不會甘於借助旁人之力挽救危局。有徐晃這場勝仗,他總算能對世人宣稱是自己擊退了關羽。對於王者而言,還有什麽比尊嚴更重要?

此時各路趕來救援的兵馬匯攏摩陂,總兵力將近八萬,原地休整幾日曹操便傳令拔寨回轉洛陽,這場戰事到此結束。不過就在他剛剛抵達洛陽之際就得到消息——關羽死了!

原來荊州軍雖撤兵回救,但為時已晚,江陵已然易主,關羽及麾下將領家眷全被江東軍控制。呂蒙嚴申軍法、優待俘虜、保護府庫、安撫百姓;關羽麾下皆荊州之兵,家園陷落早已惶恐,幸而得知家眷子弟皆受優待一切安好,人心浮動更無鬥志。繼而孫權又趕到公安親自坐鎮、招降納叛,荊州重臣潘濬(浚)、郝普等相繼歸順,各路人馬批亢搗虛盡占南郡之地。

時至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關羽之兵日漸叛離,眼見窮途末路已無回天之力,轉而向西暫屯麥城。孫權派人勸降,關羽假意應允,在城頭偽插旌旗,趁夜出逃欲奔蜀中;怎料孫權已有防備,早命朱然、潘璋布置埋伏,關羽力竭勢孤,身邊僅剩十餘騎相隨,最終在當陽縣漳鄉一帶被潘璋麾下司馬馬忠截獲。關羽及其子關平、部將趙累等均被斬首——惜乎一代名將關雲長,從水淹七軍威震華夏的人生巔峰到敗走麥城身首異處的悲慘結局,其間僅僅四個多月。

關羽既死,孫權揮師南下,襲破劉備麾下樊伷(皺諧音)、陳鳳等部,搶奪武陵、零陵之地;又命陸遜領兵西進,取秭歸、枝江、夷道等要塞,屯兵夷陵,守衛峽口以防蜀軍——至此劉備勢力被徹底趕出荊州。

江東使者梁寓再度出使曹營,把這樁樁件件大事都向曹操做了“匯報”,曹魏君臣都不免有些意外。關羽兵敗不難預見,但孫權竟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吞並荊州,威力實在駭人。曹魏君臣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關羽乃劉備第一心腹幹將,待若手足、獨當一面,現今關羽已死、荊州易主,不但劉備東西兩路北伐的戰略化為烏有,孫劉兩家的聯盟隨之徹底破滅。憂的是荊州除狼而得虎,曹劉紛爭遂使孫權漁翁得利,坐斷東南實力大增,一場辛苦為誰忙?

不過此時孫權恭順得像只小貓,梁寓反覆強調這場勝利全是托賴魏王之威、蒙曹軍相助得以成功,甚至主動提及被囚於江陵的於禁、浩周、東裏袞等人已被“解救”,不久將把他們連同昔年被擒的廬江太守朱光一同禮送鄴城,並提議南北互市,流通財貨以示親善。

曹操深知這些表態皆虛情假意,孫權無非想把荊州易主之責分給他,借重曹魏的力量防備劉備覆仇。但曹操也期望孫、劉進一步反目,分而破之,便全盤接納孫權的“好意”,並表奏梁寓官職,將其留於營中以便來往溝通。

不管孫權臣服得多牽強,這畢竟是三年來曹魏取得的唯一成就,曹魏君臣無論如何都要將勝利向全天下宣揚。群臣張羅著犒賞三軍,並準備上表許都獻捷;又逢年終之際,遠在鄴城的太子曹丕也派魏郡太守徐宣來洛陽恭賀問安;曹操設擺酒宴,酬謝文武慶賀新年。

這是曹操畢生最沈悶的一次新年宴會,就在中軍大營進行,沒有相國列卿,也沒一個兒子陪在身邊,因為眾將在場,王後也不便出席,主角只是他自己。隨軍諸臣皆知他身體不佳,故而說話都很輕,也沒有人往來敬酒,就連張遼、徐晃為首的眾武將也變得溫文爾雅。傍晚涼風徐徐吹過,雖不甚冷,卻也人人加了寒衣。初升的一彎新月在薄弱細紗的雲層間若隱若現,加之火炬被晚風撫弄得忽明忽暗,竟給人一種落寞惆悵的感覺,完全沒有新春的喜氣。

按照禮制,群臣該依次向大王敬酒,事實上卻只有為首的陳矯、董昭獻了祝詞。曹操眼望後面排成長龍的眾文武,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無外乎什麽功蓋古今、德越堯舜、長壽齊天之類的話,他早聽膩了。從酒宴開始他就不聲不響自斟自飲,群臣也揣摩不清他到底思索什麽,場面十分冷清,只有樂工在一旁演繹著毫不協調的喜慶音樂,蓋過了所有人的低吟。

以往這等場面必有人進獻詩文,如今王粲、劉楨等輩俱已作古,秘書郎不過是承敕擬旨,也缺了這份才情。在座諸人若論及詩文首屈一指的當屬丁廙,孫資一個勁向其使眼色,示意他獻詩湊趣。丁廙卻渾然不覺,面無表情只知灌酒——他也有他的心事,大王的身心狀況任誰都瞧得出,丁家的塌天大禍已越來越近了。

倒是孔桂腦子靈,起身施禮:“大王文采冠天下,逢此佳期何不賦詩一首?”

群臣馬上跟進,有的道:“襄樊之勝震古爍今,正當留詩篇傳頌後世。”有的道:“冬末春初,陰退陽進,請大王以詩賦舉燭,訓臣等為政之道。”還有人道:“久不聞大王傑作,臣等也期盼得很。”這倒不是奉承,他一代大詩人的地位毋庸置疑。

但曹操卻只無精打采搖著頭:“寡人沒心情。”

孔桂碰個軟釘子,眼珠一轉,又扮作一臉苦相道:“大王不作詩真是遺憾。最近微臣也想習學吟詩作賦,正欲聆聽佳作勤加仿效。”

他這麽一說,群臣紛紛冷笑,一介不學無術的諂媚之徒,能學什麽詩作?說這等大話不怕閃了舌頭!

“哼。”曹操不當回事,“你呀,今生無望附庸風雅,不必白費工夫了。”

孔桂一聲長嘆:“唉!微臣自知少小荒廢根底不佳,作詩也純屬妄想,不過近來閑暇之時倒是讀了些書,肚裏攢些墨水,方不負大王賜予的官帽。”

曹操更是不屑:“別逗寡人了,你也知讀書?讀了什麽書啊?”

孔桂故作赧然,笑道:“桓譚所著《新論》。”

群臣交頭接耳,誰都沒想到這廝竟會研讀如此精深的書籍;也有人全然不信,暗暗嗤之以鼻。曹操更是搖頭不信:“桓譚的書豈是你能讀懂的?有何心得不妨說說。”

孔桂抓耳撓腮道:“心得倒談不上,只是其中有句話實在太妙,堪稱至理名言,令微臣日夜難忘。”

“哪一句?”

孔桂屈身拱手:“吳之翫(玩諧音)水若魚鱉,蜀之便山若禽獸。”

這句話有何出奇?群臣初始一楞,慢慢思忖,竟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原來孔桂尋章摘句不過為說笑話。吳之翫水若魚鱉;蜀之便山若禽獸。這句話本身不出奇,但若放在現今天下之勢來看,豈不是諷刺江東孫氏是烏龜、蜀中劉備一黨皆禽獸嗎?

曹操臉上也艱難地綻出幾分笑意,酒宴的氣氛也隨之而活躍了些。正有人欲起身敬酒,忽見轅門外跑進一侍衛:“啟稟大王,揚州刺史轉來孫權表章。”原來孫權稱臣之事初定,為表示誠意,已禮送於禁等過江,又趁新春之際再上賀表,並送來關羽首級向曹操“表功”。

四四方方的烏木匣子被親兵捧了進來,就放在宴席中間,頃刻間所有目光都聚攏到這個小方盒上。昔日白馬坡刺顏良的一代勇將竟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真令人難以置信。

“大王,打開查驗嗎?”親兵問道。

曹操剛有的一點兒笑靨又已不見,強掙著起身:“寡人親自來。”繞過帥案,慢慢踱至匣前,伸手欲掀蓋子,但還未碰到匣子又停住了——雖然關羽當年棄他而走,二十載隨劉備與他作對,乃至擊敗七軍擒獲於禁,但曹操並不記恨。為將者貴在忠義,關羽畢生對劉備忠誠不貳,這是任何人君都應提倡的。人與人之間總要講緣分,他與關羽便是無緣。

猛然間曹操想起一事,當年官渡之戰關羽辭行時曾立一誓,只要曹操不犯劉備,關某絕不主動提兵攻曹,若悖此言身首異處不得全屍葬埋。沒想到如今這誓言果真應驗啦!難道冥冥之中真的有定數?想至此他又覺荒謬——背信就一定應誓嗎?若果真如此,他自己這一生說過多少謊言,又有哪次真的遭了報應?

“唉!算了吧。”曹操的手慢慢縮回來,“雲長也稱得起一代名將,身首異處已是莫大恥辱,寡人何忍再讓他首級暴於眾?”說著從臣下案頭取了盞酒,悄然灑在那匣前,“一盞水酒了卻恩怨,尋僻靜之處葬了吧。”他固然有垂憐之意,但更重要的則是籠絡之術。尊重別人麾下的勇士,也是尊重自己的勇士,那些血性漢子們見了則越發覺得他們的主子值得效忠。雖然曹操身心俱已老邁,但他高明的禦將之術還在,早已深入骨髓與靈魂融為一體,難辨其用情真偽。張遼、徐晃也是五味雜陳,隨之篩了碗灑下祭奠,這才容士兵捧走。

曹操回轉座位,一頭倚在胡床上,顯得格外傷神,疲憊地朝劉放擺擺手。劉放會意,趕緊接過孫權的表章當眾朗讀——這份表章不知何人捉刀,真可謂滿紙逢迎之辭,一賀曹操穩固襄樊之捷,二表江東臣屬誠意,把曹操褒為開天辟地以來第一英雄;最後竟公然勸進,稱曹魏之德遠邁漢室,應行武王代商事,江東之邑願為藩屬,甘居臣子之位。

群臣立時騷動——孫權上表並獻上關羽首級的目的顯而易見,就是進一步轉嫁劉備仇恨,借曹魏之力自固。但這等卑躬屈膝的措辭誰都無法想象,勸進之舉更駭人聽聞。

議論聲中董昭站了出來:“臣鬥膽附議,孫權雖割據之徒,然此表章之意未為無理。大王之功人所共見,魏室之權更是天下共知。值此新年之際,大王何不從善如流?除舊布新,成就帝王之業!”所有臣僚中董昭是對勸進之事最積極的一個,幾乎到了無孔不入的地步。緊接著眾將也開始附和,叫嚷著要讓曹操當皇帝。

“哼哼……”曹操發出一陣幹澀的苦笑聲,“孫權之言未可信矣。他父孫堅興兵討董卓,其兄孫策因袁術僭號與之反目,雖懷逆於胸,終以道義自詡,未敢冒瀆漢室,何以向寡人獻勸進之言?依我看來,此兒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啊。什麽願居藩屬永遠稱臣?我若當真僭位,只怕第一個跳出來罵我亂臣賊子的就是他孫仲謀!”

董昭卻道:“十分天下大王已有其九,可戰之師不下十萬,兵鋒所指賊人披靡,何懼吳蜀蕞爾小邑?”他所言雖然誇大,但果真兵戎相見,曹魏不懼孫、劉倒是實情。這些年就是這麽過來的,更何況如今孫、劉反目,二敵不能並勢。

曹操只得把他翻來覆去說了半輩子的話又端出來:“寡人一門世為漢臣,不可有負國恩。公仁不必多言,明日你就赴許都向天子報捷。”

董昭心有不甘,還未及言,又有一人道:“昔日辛毗曾為大王解二袁相爭之事,今孫權勸進亦可作如是觀。大王無須問其意真偽,但觀天下之勢可斷矣。”眾人轉眼觀瞧,說話的是陳群,“漢室自安帝以來政去公室、國統數絕,至今唯存名號,尺土一民皆非漢有,期運已盡,歷數已終。桓靈之間精通讖緯者皆言‘漢行氣盡,黃家當興’。大王應期,十分天下而有其九,猶屈尊事漢,遐邇怨嘆,故孫權在遠稱臣,此天人之應。臣以為虞、夏不以謙辭,殷、周不吝誅放,畏天知命,無需謙讓。恭請大王早登大統君臨八荒,上應黃天之數,下慰黎庶之心。”

論爵祿資歷,陳群不及董昭,但他乃中原名門陳寔之後,在士林中的威望首屈一指。如今連他都公然這麽講,別人更有何顧忌?長史陳矯為首的所有文武盡數跪倒:“恭請大王早登大統君臨八荒。”

“都起來……”曹操既沒表現出詫異,也沒有任何喜悅之色,他的眼神宛如深邃的古井,“寡人知你等誠意,但我不能做皇帝……”這次他沒有給出任何理由,也懶得再編造假惺惺的借口了——不論曹操如何膽大妄為,畢竟修儒家之學長大,他無法抹殺前半生食漢粟、受漢恩的事實,連他自己都認為以臣謀君是天大逆事,哪怕自欺欺人當無冕之皇也不敢邁出這一步,此其一也;三十年來他每有所圖必“三讓而後受”,不斷表示要忠於漢室,如今反目不啻為自打耳光,失信天下,此其二也;他畢生以拯救危世為志,自詡“奉天子以討不臣”,視孫、劉為亂世縱橫之徒,一旦稱帝漢室從此不覆,孫劉也勢必要各謀九五,天下便成三帝同尊之局,要曹操與孫、劉為伍,實在心有不甘,此其三也;華夏自古重一統,今卻未得歸一,做半壁河山的皇帝終歸不圓滿,怎配與秦漢開國之主比肩?與其被後世小覷,不如不做,此其四也。

這些顧慮條條在理卻不可言傳,但群臣也差不多全能揣摩到——話說到這份上依舊不允,他們實在拿這個畢生追求完美,卻偏偏得不到完美的人沒辦法啦!

群臣無奈,紛紛起身。卻有一人跪地不起,正是與曹氏至親至近的夏侯惇:“大王!我有一言實在難忍。”這半年多他主持漢中撤軍、與張既安排百姓遷徙、七軍敗後籌措募兵,忙得不亦樂乎,日夜操勞染了場病,至今尚未痊愈,臉色蒼白聲音嘶啞。

“說吧……”

夏侯惇驟然提高嗓門:“天下皆知漢祚已盡,殿下戎馬三十年,功德著於黎庶,即便稱帝應天順民,覆何疑哉?”

夏侯惇這話聽似老生常談,其實別有一番深意——你那些不稱帝的顧慮固然有理,但說穿了不過“臉面”二字,都是別人怎麽看你;而你忘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

那一瞬間曹操幾乎動容——不錯,任何人活著都是為自己,別人怎麽看真的重要嗎?三十餘年戎馬春秋機關算盡,為的不就是最後這一步嗎?有生之年這步沒邁出去,對得起自己嗎?

董昭見他有動容之色,正欲再添把火,哪知還未開口,又見曹操搖了搖頭,表情甚為苦澀,卻說不清是悲還是喜:“施於有政,是亦為政。若天命在吾……吾願為周文王矣。”

本已熱鬧起來的宴會又變得寂靜無聲,所有人都暗暗品味這話的深意。孔子曾評價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曹操以文王自詡,便是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就算天命所歸也未必要抓住。“施於有政,是亦為政”,掌權一世造福眾生也就夠了,何必非要圖那個虛名?不過群臣很自然地順著這思路繼續延伸——周文王固然屈尊事殷,可到他兒子武王之時還不是要取而代之?莫非曹操的意思是他當文王、太子當武王?

但不論他們如何揣摩,曹操顯然不願再提此事。他慢慢合上眼:“你們剛才說想聽寡人作詩,那我就作一首……”靜默了片刻,輕輕吟唱道:厥初生,造化之陶物,莫不有終期。

莫不有終期……

聖賢不能免,何為懷此憂?

願螭龍之駕,思想昆侖居。

思想昆侖居……

見欺於迂怪,志意在蓬萊。

志意在蓬萊……

周孔聖徂落,會稽以墳丘。

會稽以墳丘……

陶陶誰能度?君子以勿憂。

年之暮奈何?時過時來微。

(曹操《相和歌·精列》)

世間萬物終歸於黃土,即便“思想昆侖居”“志意在蓬萊”,早晚要面對死亡。周公、孔子那般聖人都逃不過,誰又奈何生死?曹操總算勘破了,他不再慷慨激昂唱著“老驥伏櫪,志在千裏”(《觀滄海》),也不再如癡如幻地吟誦“願登泰華山,神人共遠游”(《秋胡行》)。該來的時候來,該走的時候走,無論天子還是庶民,無論你風光無限還是委委屈屈,兩腿一蹬都一樣——人這輩子其實就這麽回事兒!到頭來有什麽虧不虧的?

群臣聽著他滄桑而又低沈的嗓音,品味那玄妙而又淡雅的詞句,漸漸地,所有人心中都泛起淡淡漣漪,那是對生命的感慨、對往昔的留戀、對世事無常的無奈,伴著曹操越來越微弱的歌聲,這絲情愫化作濃烈的憂傷縈繞在每個人身上……沈默了好一陣才有人發出句讚頌:“清雅脫俗,意境非凡,大王真乃當世詩人之魁首也!”緊接著,其他人也隨之附和,那些老生常談的歌功頌德聲又開始此起彼伏。

“噓……”孔桂突然起身,朝大家連連擺手。

群臣屏氣收聲,仔細觀察才發現他們的大王仰在胡床上,雙目微閉一動不動,唯有修長白須在微風中悠悠飄擺。

群臣霎時感到一陣恐懼,但誰也不敢做聲,忙朝左右近侍使眼色。近侍臣也不敢上前,一怕驚駕獲罪,二者嚴峻殷鑒不遠,誰敢往前湊?大家面面相覷,最後幹脆互相壯膽,一起躡手躡腳圍上,才聽見微微的鼾聲——原來迷迷糊糊睡著了。

大夥這才一塊石頭落地。李珰之忙解下自己的狐裘,輕輕蓋在他身上,湊到他耳邊柔聲道:“大王……外面涼,回帳裏睡。”

“嗯……”曹操靜靜籲了一聲,卻懶得睜眼,“大夥都散了吧。”

“大王保重身體。”群臣低應一聲,躡足退去。

李珰之為他輕輕揉捏著肩膀,卻嗅到一陣醺醺然的氣味,不禁一陣蹙眉,低頭審視杯盞——曹操不再遵從醫囑以水代酒了。

襄樊的善後事宜遠沒有結束、孫曹兩家還在為稱臣納貢等事討價還價、洛陽周匝近十萬曹軍尚未分遣駐地……軍帳裏文書奏報堆成山,而曹操卻對一切喪失了興趣。

一場危機度過,曹操卻徹底迷惘,似乎心裏一下子掏空,對什麽事都不再熱衷。衰老是漫長的過程,年過五十後,因歲月流逝所帶來的日漸力不從心感更明顯了。但日子還得繼續,光陰就在疲倦中度過,時時刻刻都能感覺生命的流逝,卻束手無策。

卞王後、環夫人陪在他身邊也不能使他擺脫失落,鶯歌燕舞看著心煩、詩賦文章讀著眼花、美味佳肴嚼著費勁也消化不動、飲酒不到兩口李珰之就跪地苦諫——怎麽越活越沒滋味了呢?

他所能做的只是在軍營蹣跚漫步,百無聊賴地熬過一天又一天,等待天氣大暖、等待諸事完畢……然後又如何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反覆問自己,還能做些什麽?打仗,沒精力了;勤政治國,可自己篤信一生的為政理想卻已破滅;想登上帝位,卻不敢;想幫兒子忙,兒子又不念他好心。甚至他都不想回鄴城,回去有何意思?還要費心費力小心維系與兒子間若即若離的關系,他再沒有信心去面對未來。人若能活到老邁昏庸一塌糊塗的時候,也就不再有痛苦;痛苦的是他並不糊塗,一切都明白卻無力改變……

親兵侍臣寸步不離跟著他,曹操發怒了,沒有任何理由地發怒,歇斯底裏當眾咆哮:“你們老跟著我做甚?能不能別這麽卑躬屈膝,寡人看膩了!看煩了!”然而所有人報以的都是無辜的眼神和唯唯諾諾的請罪聲,然後更加卑躬屈膝地尾隨他。咆哮過後曹操也覺得自己鬧得莫名其妙,可他就是心煩。最後還是眾侍衛提議,大王若是心情不暢何不到營外散散心。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的正月比往年暖和不少,先前多個閏十月,這幾天又陽光明媚暖風熏熏,簡直不像正月。雖說乘車出行,李珰之仍執意要他穿裘皮大氅,反覆苦諫他別貪涼,曹操實在受不了他喋喋不休,加之眾王妃也一旁幫腔,終於不情不願地把裘衣披上了。他沒帶多少從人,不過一輛小車,孔桂、典滿等幾名隨從,目的地不是風光漸佳的郊外,而是洛陽城。

大漢舊都依舊屹立在中原大地,不過如今卻幾乎是座殘破廢城。昔年董卓火焚洛陽,把這如花似錦的一片繁華地變成廢墟,二百裏內居室蕩然,大漢氣數由此而衰。曹操遷都於許,雖口口聲聲喊著有朝一日恢覆舊都,卻不過是敷衍,稍微修補一下殘破的城墻,勉強能用於守備,至於荒廢的皇宮官寺還是舊模樣。八年前曹植隨他西征關中由此經過曾寫下哀詩,稱洛陽“側足無行徑,荒疇不覆田。中野何蕭條,千裏無人煙”(曹植《送應氏》)。

馬車徐徐北行,曹操命人挑起車簾四外張望。太學舊舍化作荊棘瓦礫,蔡邕鐫刻的六經石碑盡沒荒草之間,光武帝溝通天人懸掛圖讖的明堂、辟雍、靈臺等建築早已坍塌敗壞,而今只剩下風化的基座。曹操暗暗傷懷——他對洛陽的情感是覆雜的,這裏是漢室舊都,象征著大漢的強盛,從這個角度思考曹操不願重建,現在萬事他說了算,大漢的印跡消失得越徹底越好;可洛陽城又承載著他三十六歲以前的人生,年少的記憶、昔日的沈浮,這裏埋葬著他曾經的忠貞不渝,曾經為舊王朝付出的青春。

今關中穩固,洛陽城沒多少兵,屯衛將佐又到營中奉職了,不過只留下百餘士卒看守,還凈是老弱之輩。這些不入流的雜兵得知魏王駕到嚇得不知所措,盡數跪在城門前,連接駕該說什麽都不懂。曹操卻無心挑剔,扶著孔桂的臂彎緩緩下車,迫不及待地蹣跚而入,似是要尋找往昔的記憶。

可裏面又能找到什麽?昔日車水馬龍的平陽大街已成揚塵土道,鱗次櫛比的官寺官邸毀於烈火,城中最多的建築不過是兵丁搭的窩棚破屋,即便有未完全損毀的老房亦成殘垣斷壁,胡覓些木石碎料支撐著,像是舊衣服打了補丁。南宮、長樂宮已夷為平地,禦園遍是荊棘荒草,濯龍池已幹涸;遠處北宮還在,不過也是一片灰蒙蒙;張楊修的楊安殿只是座不倫不類的建築,說是宮苑太過狹小,說是官寺又太高大,既突兀又難看。幾棵老樹矗立廢墟間,這些見證漢室百年興衰的古木僥幸未死,被大火折磨得枝椏枯毀,後長的枝葉盤結扭曲,仿佛一群猙獰的怪物。

曹操默默無言蹣跚前行,不放過眼前形形色色的景物,竭力想從中找尋昔日的影子,結果卻是徒勞。他氣餒了,洛陽城如同外面那個世道一樣,都不可能再回到從前。曹操對今天的一切並不後悔,但回憶起往事還是忍不住扼腕嘆息,有時連他自己都感到詫異——三十載歲月,彈指一揮間,怎麽稀裏糊塗地就走到今天了呢?

繞過一條生滿雜草的街巷,曹操倏然止步,望著斜對面一座破敗的院落,凝然出神。

“大王。”孔桂湊了上來,“您認識這地方?”

曹操呆呆楞在那裏,似全然沒聽見他問話。孔桂迷惑不解,又問相隨來的士兵。兵卒道:“這原是什麽所在我等也不知,只是見它原來的院墻高大,重新修了修,現在是堆放雜物的庫房。”

“庫房?庫房?哈哈哈……”曹操不禁苦笑。

這座院落四面高墻倒了兩面,改以破土坯填堵;原先的高大門樓還在,卻被煙熏得烏黑,瞧不清本來面目,匾額青瓦都不見了;黑漆大門只剩左邊半扇,斑駁破爛布滿泥垢,右邊半扇是後補的柴門;綁著舊鐵鏈,掛著一只大鎖。雖然這院落已不成樣子,曹操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這便是太尉府!

昔年老臣喬玄任太尉,傾心提拔晚生後進,曹操發跡便始於此;後來他父曹嵩又以一億錢買得此職,一時間風光無限,他對這地方太熟悉了。洛陽的三公府地都在皇宮周圍,如今南宮已不覆存在,勉強修繕起來的新城墻又比原先北移了一裏左右,故而太尉府如今已成了城墻左近的雜務庫。

“寡人想進去看看,把門打開。”

“諾。”當兵的甚感詫異,卻不敢違背。

孔桂欲攙扶曹操進去,卻被他一把推開:“你們都在外面候著,誰也不許擾我清靜。”一瘸一拐地邁過門檻。

廣闊的大院如今卻變作野草縱橫的荒地;東西兩廂房舍數十間,皆掾屬辦公所在,一把大火全燒光了,如今只剩幾間後來搭的茅屋,裏面堆著生銹的刀槍;太尉府正堂還在,房頂卻整個塌了,兩根大柱兀自橫在地上,掛滿了蛛網;一邊角落裏存著輛軸木折斷的破馬車,“哼哼……”曹操淒然苦笑——昔日太尉府何等榮耀?莫說問鼎三公主持國政的前輩宰輔,漢家用人重征辟之法,即便掾屬之流又有多少後來成了名臣?如今這卻成了存放破爛的倉庫!

他在院中踱來踱去,摸摸朽壞的窗欞、撫撫枯死的古樹,最後發出一聲嘆息,癱坐在堂前石階上,望著滿目荒草,心下一片茫然——昔年富貴地,今朝破爛屋,世事無常何人能度?莫說漢室社稷,聖人謂周之德為至德,也不過享祚八百載,八百年後照樣花落春去。自古無不滅之朝,現今的曹魏雖是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卻不知它能閃耀多久,千百年後曹家的樓臺殿宇又怎樣?璀璨的銅雀三臺是殘垣瓦礫還是荒蕪澤國呢?

想到這裏他又覺得無所謂了,反正到時候兩眼一閉,安危禍福又豈能礙?可早知道什麽也帶不去,又為何要拼命追求?人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麽?這真是一輩子都想不透的難題。漸漸地他累了,索性不再思考,倚著斑駁的門框微微合上眼……

“咯吱……咯吱……”

什麽聲音?如此熟悉而遙遠,曹操緩緩睜開雙眼,發覺自己躺在榻上。這是一間古樸的房舍,敞開的窗欞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和煦的陽光柔和地斜灑進來,暖洋洋照在他身上。

曹操對這一切都覺得無比熟悉,卻又想不起是哪裏,只覺被陽光撫弄著挺舒服的,竟一時間不願起來,朦朦朧朧合上眼。

“咯吱……咯吱……咯吱……”

那沈悶的聲音還在響,是窗子搖擺發出的?不,但他一定聽過,如此舊怨親切,這是……曹操驀然坐起,果見腳畔有張織機,一白發婦人正背對著他織布穿梭,這背影他永生永世不會忘記!

“夫人!”曹操不再遲疑,一猛子站起來——說來也怪,渾身輕飄飄的,絲毫痛楚麻木都沒有,許久沒這麽輕快過了。

丁氏卻似乎沒聽到他呼喚,依舊頭也不回地織布,對他的一切都置若罔聞。曹操氣餒了,時至今日妻子還是不能寬恕,他怔怔退了兩步,剛要坐定卻見門外閃出兩個親衛,一並屈身施禮:“大王怎還在此耽擱,列卿都在外面候著呢。”

“哦。”曹操本欲搪塞,可扭項一看不禁大駭——這倆親隨人高馬大,精悍健碩,竟是樓異與王必!

“你們……”曹操滿心狐疑,但未及開言便被他們攙扶著往外走。

院中景致更是離奇,既非花園林池、亦非殘垣斷壁,而是廣闊的場院,石碾子、稻谷堆,遠處東北方向有棵枝葉繁茂的老槐樹。曹操想起來了,這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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