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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吞並武威,韓遂攪亂曹操後方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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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西軍閥

建安十五年(公元210年)春天的一個夜晚,朦朦月光灑在涼州廣袤的大地上,仿佛給蒼茫荒原蓋上層薄紗,一切都顯得那麽安寧。可就在通往武威郡姑臧縣的大道上,由東向西跑來一小股軍隊,打著忽明忽暗的火把,奔跑和吶喊聲打破了寧靜。

天下紛爭之際有些兵馬本不足為奇,但這支部隊卻格外滑稽——總共才一千多人、戰馬百餘匹,輜重軍械尚不齊全,有的將校連盔甲都沒有,春寒料峭的時節裹了一身大袍子,沒有掛劍的鉤帶,就拿草繩把佩劍一栓,胡亂在腰上一纏。當兵的更慘了,不少人連鞋都沒混上,光著腳板趕路;還有的反穿羊皮襖,大長毛在外面耷拉著,一望便知不是漢人。匆匆忙忙連夜趕路,士兵早累得籲籲地喘,就這點兒人馬竟稀稀拉拉拖了半裏地,根本沒個陣勢,戰鬥力可想而知。有個盔甲齊整的中年將領似乎是統帥,騎在馬上扯著嗓門:“快走快走!咱們可是為朝廷戡亂,都給老子精神點兒!”這麽支雜牌軍還給朝廷戡亂,豈不是笑話?

黃巾起義前漢室天下不可謂不牢固,卻唯有涼州始終戰亂不息,自漢安帝永初元年(公元107年)羌人舉兵造反開始,沒完沒了的漢羌戰爭拉開了序幕,一打就是一百年。以至於此後的鄧騭、龐參、虞詡、皇甫規、張奐、段煨、皇甫嵩、董卓無一例外都曾在涼州摸爬滾打過,幾代人的心血都耗進去了。可羌人似乎與漢人結成了死仇,討平了叛,叛起來討,周而覆始無休止,直鬧到靈帝駕崩天下大亂都沒結束。

靈帝末年羌胡首領北宮伯玉、李文侯發動的叛亂姑且可以算作是最後一次,聲勢浩大波及整個涼州,但最後的結果卻有些出人意料,羌人沒鬧起來,反被漢族軍官篡奪了叛軍大權,經過對外攻戰和內部火並,最終崛起了韓遂、馬騰兩大軍閥,在涼州割據稱雄,並把勢力發展到關中一帶,朝廷刺史形同虛設。除了韓、馬兩家之外,還有宋建、程銀、侯選、梁興等十幾只小勢力,或在涼州或布關中,各擁兵馬不等,多則一萬少則數千,約為兄弟共同進退。這幫軍閥的出身就三種——叛將、強盜、土豪。

眼前這支隊伍的頭目叫楊秋,也是叛將出身,年近四旬久經戰亂,由於曹操急於南下,對涼州諸將一概予以安撫,所以他也在朝廷掛有騎都尉、關內侯的官爵,但他手下只有兩千兵,地盤只有安定郡下轄的幾個縣,非但無法與韓、馬兩家相比,即便在小勢力裏也是較弱的。

去年七月,武威太守張猛趁曹操南征受挫之機報私仇,攻殺涼州刺史邯鄲商。韓遂發下檄文,召集涼州各部合攻張猛,口口聲聲要為朝廷除害。但這次行動既沒上表朝廷,也未向曹操通報,完全是韓遂擅自舉兵。涼州各部紛紛響應,唯有楊秋聽了手下人意見,沒敢輕舉妄動,秘密派人向曹操請示,得到默許的反饋之後才發兵,故而耽誤了幾個月。就在這段時間裏,韓遂率領諸部連戰連捷,這場戰爭都快結束了。按照涼州各部盟約,凡是協同作戰的部隊都能瓜分敵人輜重財產,甚至還可以在敵人城中大搶一票,楊秋已晚了一步,若再不趕去助陣,就什麽好處都撈不到了。

就這麽沒黑沒白趕了七八天,累得士卒叫苦不疊,總算到了姑臧城下。兵甲層層,黑壓壓的各部人馬早將城池圍了個水洩不通。楊秋人馬本就少,這會兒都跑累了,一時半會兒追不上,身邊就十幾個親兵。

也不知哪部的小將負責督後隊,一見楊秋厲聲喝問:“哪裏來的人馬,敢來此處攪擾?”

“我乃安定郡所部騎都尉楊秋,特來發兵助陣。速速領路,我要見韓將軍。”

手底下兵少,當將帥的也受氣,那小將根本沒拿他當回事,笑道:“我的楊大將軍,您還真來了。再遲一步,我們連城都攻下來了。”哪有工夫為他領路,只閃出條人胡同,叫他自己過去。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楊秋也沒計較,帶著親兵打馬沖了進去,繞過幾支隊伍,不多時來至城壕邊。只見數十個士兵舉著火把,當中並列著七八位騎馬的將領。當中一人身披鐵甲,頭戴兜鍪,坐騎一匹大黑馬,寬臉龐,灰長髯,兩只眼睛被火光映得通紅,雖已年近六旬,卻是寶刀不老滿臉煞氣——這便是征西將軍韓遂。他身邊是程銀、李堪、馬玩、梁興、侯選等,都是涼州和關中諸部的頭目。

韓遂見楊秋這會兒才到不禁蹙眉。梁興是個大嗓門,搶先嚷道:“喲!這不是楊兄弟嘛!怎麽現在才到?是不是閑著沒事搞婆娘,錯穿了婆娘褲子才耽誤了工夫啊?”一席話惹得眾將哈哈大笑。

程銀也腆著大肚囊罵道:“你可真會撿便宜,我們前面廝殺,你按兵不動,這會兒又來吃現成的,什麽東西!”

楊秋沒理他們,只向韓遂解釋:“去歲饑荒打不上糧食,我手下崽子們都快嘩變了,半月前剛搶了幾座村莊,積攢些軍糧這才把隊伍拉出來。遲來了幾日,您多包涵。”

韓遂雖是割據一方的大頭目,卻是讀書人起家,倒也有些肚量,心中不悅卻並未嗔怪,只冷冰冰道:“戰事緊急無需多言。速速領兵圍困西門,別再耽誤了。”

“諾。”楊秋領令便去。

“慢著!各家兄弟出力不少,唯有你最後才到,這可不公平。待攻破城池分敵輜重的時候,老夫扣你一半。”

涼州諸部以馬騰、韓遂二人居首,凡事皆由兩家協定,如今馬騰已入朝,其子馬超雖驍勇善戰,畢竟是晚輩,現在一切由韓遂做主。楊秋一來理虧,二來不敢不服,只得悻悻而去。

“快看!張猛出來了!”隨著士兵一聲喊叫,有員老將出現在敵樓之上。

武威太守張猛,字叔威,乃先朝名將張奐之子,現已年近六旬。當初他受命擔任武威太守時,恰逢朝廷任命邯鄲商為涼州刺史,兩人一同上任,本該齊心協力,不想卻鬧得你死我活。涼州刺史原是由京兆豪族韋端擔任,後來韋端入朝,曹操卻弄來個兗州的文人邯鄲商。此人也是個能吏,但不了解涼州情況,處處掣肘張猛。兩人鬧得勢同水火,以至於張猛領兵包圍刺史府,殺死邯鄲商。本以為曹操兵敗赤壁無暇管這邊,哪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只顧內鬥招來外賊。無故殺官本就不得人心,加之韓遂等部人多勢眾,張猛一敗再敗困獸孤城,生死存亡就在今夜了。

韓遂催馬向前幾步,朝上喊道:“老朋友,久違啦!”他們原都是涼州之人,先前打過交道。

“韓約,你因何兵犯我城?”張猛深知韓遂底細,他原先叫韓約字文遂,後來因叛亂更易名字,這才變成了韓遂字文約。

“何必明知故問,你殺死刺史意圖謀反,我發兵乃是輔保社稷,鏟除兇徒!”

“呸!”張猛罵道,“明明是你趁機作亂,卻道我是反賊。”

韓遂笑道:“你殺官在前鐵證如山,有何資格教訓我?好好瞧瞧這幾路人馬,涼州諸部皆在,是你一人謀反,還是我們全都謀反,這還不清楚嗎?”

“卑鄙無恥,賊喊捉賊!”張猛望著下面無邊無沿的大軍,就是瓜分他來的,滿腹道理已說不通。

程銀接過話來:“張叔威,你能飛多高蹦多遠我們心裏清楚,現在城中恐怕連三千人馬都不到了吧?聽我一句勸,快快開門投降,看在老鄉的情分上,老子留你一具全屍!”

“休發狂言!朝廷救兵馬上就到。”

程銀又道:“這話去騙三歲小孩吧!你擅自誅殺刺史,朝廷豈會救你?再者最近的官軍也在弘農,等他們趕來,十個姑臧城也攻破了。”

張猛知他所言非虛,又道:“韋端之子韋康所部就在冀城……”

不待其說完,韓遂仰天大笑:“哈哈哈……韋康小兒區區數千兵馬,莫說他不敢來,就是敢來我一並收拾。”

“韓約狗賊休要猖狂!”張猛額角已滲出冷汗,卻強打精神辯道,“別忘了你尚有肘腋之患,馬騰雖已入京擔任衛尉,還有他兒馬超。你今來攻我,不怕馬超襲你於後嗎?倘若他發兵來救,再有官軍遙相呼應,你們都將死無葬身之地!”這是他最後的一祭法寶。

“別做夢了!”韓遂冷笑著從親兵手中搶過火把,撥馬兜個圈,來到隊伍左翼,朝上喊道,“睜開你的狗眼,瞧瞧這是誰?”說著話將掌中火把舉向身邊一員將官。

張猛揉了揉眼睛,借著火光照耀,漸漸看清此人——身材魁梧相貌猙獰,豹頭環眼連鬢落腮,身披鑌鐵鎧甲,腰系虎皮戰裙,肩挎著雕弓箭囊,手中一桿明晃晃的馬槊。涼州之士都識得,他乃馬氏父子麾下猛將龐德!

“怎麽會……”張猛頓覺天旋地轉,險些從城樓墜下去。

“嘿嘿嘿,看清了吧?”韓遂將火把一扔,手撚胡須洋洋得意,“普天之下皆為仇讎,沒人會救你!”

張猛徹底死心了。韋康無力相救,馬超暗中與韓遂通謀,朝廷軍隊最近的也在弘農,莫說不願意管自己死活,就是想管也來不及了,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完啦!

韓遂已有些不耐煩:“張叔威,我給你半個時辰開門投降,再要抗拒我便攻城!到時候玉石俱焚,休怪我心狠手辣!”

張猛慢慢直起身子,再不看城下一眼,踉踉蹌蹌退進閣樓。兩個守閣親兵滿臉焦急迎上來:“郡將大人,咱們怎麽辦?”

“獲罪於天,無可禱也……”張猛只是搖頭苦笑,“你們出去,我想靜一靜。”

閣樓中只剩下張猛一人,失魂落魄癱坐案邊。無論開門與否,頭頂“謀反”大罪,死是逃不過的,他只想臨死前寫份奏章,懺悔自己的罪過,控訴韓遂才是真正的反賊!可舉起筆來卻一個字都寫不出,環顧這間閣樓,滿腦子都是奇怪念頭——大漢朝廷有制度,涼州之人戶籍不準內遷,可他父親張奐功勳卓著破了例,把戶籍遷到了弘農,從而改變了低人一等的家族地位。說來也巧,張猛恰恰是張奐任武威太守時出生的,據說當時因為與羌人作戰,他父親日日在城樓禦敵,他母親就在這城樓產下他。冥冥之中似早有定數,難道生於此處,註定也要死在這裏?張猛不禁惱怒,將桌案上的奏報都推散在地。正是春寒時節,閣裏點著三四個炭盆,帛書落於炭盆中,燃起一團火花。張猛楞了片刻,倏然起身將火盆踢翻,燒著了地上的竹簡。他狀若瘋癲,把幾個火盆盡數踢飛,霎時間臥榻、帳簾、帥案全燒著了,閣內一片火光!

“大人,怎麽了?”親兵立刻擁進來。

張猛回過頭陰森森道:“我若落入韓遂之手,必梟首以送許都。死者無知則已,若死而有知,我有何面目過華陰縣先父之墓?也罷,生有地死有處,我張某人認命啦!你替我轉告姓韓的,他也得意不了幾天。曹操絕不會輕饒他的,我在那邊等著他!”說罷張開雙臂撲入熊熊烈火之中……

城樓的火越燒越大,長官***,守兵無帥只能投降。城門轟隆隆一開,不等韓遂傳令,各路士兵一哄而入。殺啊!爭啊!搶啊!瓜分啊!莫說守軍的輜重,連百姓的財物都被掠奪一空,根本沒人管大火,任憑它憤怒地燃燒,把城樓化作灰燼——這就是為朝廷除害的正義之師!

涼州諸部劫掠了一整夜,其間因為搶東西還自己人械鬥了一場,直到天亮才撤出縣城各自歸寨。楊秋一回到大帳就罵罵咧咧:“韓遂老狗算什麽東西!竟敢當眾呵斥我,我好歹也是朝廷冊封的關內侯,又不是他下屬,憑什麽受這窩囊氣!還被程銀、梁興那幫家夥嘲笑。真把老子惹急了,我非一刀宰了老狗不可……”罵歸罵,其實楊秋既缺兵馬又少糧草,實力威望都大大不如,憑什麽跟韓遂拼命?也就過過嘴癮罷了。

剛罵了幾句,有個年紀輕輕相貌清秀的仆僮笑著迎上來:“將軍別生氣,何必與老兒一般見識?辛苦好幾日,快歇歇吧,我去給您烤羊肉。過會兒您睡醒了,羊肉也烤好了,不涼不燙外焦裏嫩,咬一口滋滋冒油,多大的福分?咱得快活且快活,犯不著跟那老兒計較。”他一邊說一邊幫楊秋摘盔卸甲。

“滾一邊去!”楊秋將那仆僮推了個跟頭,“都是你害的!非要跑去請示朝廷,來來回回這麽慢,若不是等曹操的命令,我早趕到了,何至於被韓遂羞辱?你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那仆僮歪坐在地,非但不懼反而笑起來:“將軍,屬下這可都是為了您好呀!”

“為我好?這次搶來的東西,各部都是平分,唯獨咱們被韓遂扣了一大半。全是你害的!”楊秋說漏了嘴,其實挨幾句罵不算什麽,耿耿於懷的是分贓不均。

仆僮卻道:“這點兒東西算什麽,以後有大富貴等著咱呢!”

“放屁!”楊秋把兜鍪往地上一扔,“我真是昏了頭,聽你這小子胡言亂語。還大富貴?做你的美夢吧!給我弄洗腳水來。”

仆僮的笑容始終不變,慢吞吞爬起來,拾起兜鍪吹了吹土,輕輕放到帥案上:“富不富貴且放一旁,將軍您還想不想要腦袋了?”

“嗯?”楊秋一楞,“你什麽意思?”

“韓遂太過猖狂,開罪朝廷已深。您不能跟著他一條道走到黑,得給自己留後路啊!”

“後路……”楊秋漸漸聽進去了,“此話怎講?”

那仆僮笑著走到大帳角落,拿起銅盆,一邊舀水一邊說:“韓遂靠造反起家,畢竟是個臭底子。雖然現在投靠了朝廷,但他割據西涼三十餘載,朝廷豈能真的信任他?曹軍在赤壁落敗,他又借此機會撈實惠,打著戡亂的旗號攻城略地,以為曹操鞭長莫及,殊不知這麽幹蠢得不能再蠢了。將軍請坐……”他幫楊秋脫去靴襪,跪在地上為其洗腳,“其實韓遂若肯像馬騰一樣交權入朝,曹操未必會把他如何,他越抓著兵馬不放,曹操就越想除掉他。莫看曹軍在長江吃了敗仗,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拔根汗毛照樣比韓遂腰粗!咱可不能得罪,得把眼光放遠些啊!”

“嗯。”也不知是覺得有道理還是燙腳燙舒服了,楊秋長長出了口氣,“照你這麽說,我原就不該跟著韓遂他們來打張猛……”

“非也。咱們應該來。如果不跟著他們打張猛,那他們滅了張猛就該回頭滅咱們了!您想想,各部人馬都來了,唯獨咱不幹,那韓遂還能容得下咱嗎?”

“有道理。”楊秋似乎想明白了,“你的意思是……”

那仆僮笑呵呵摩挲著楊秋的腳:“咱們一邊跟著韓遂混,一邊把軍情透露給曹操。近處認個小祖宗,遠處找個大靠山,誰都不得罪。韓遂有實惠,咱就跟他喝酒吃肉,將來曹操若是發兵問罪,咱就說咱是被韓遂脅迫的,所有罪過都往他身上推!況且又有透露軍情之功,曹操也不能虧待咱們。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有理!有理!哈哈哈……”楊秋滿意地拍了拍那仆僮的肩膀,“這裏外不吃虧的主意都叫你想絕了,你可真是個有才的小人!”

“謝將軍誇獎,嘿嘿嘿。”

楊秋口中這個“有才的小人”名叫孔桂,字叔林,天水人,出身貧賤父母早亡。當年西涼叛亂,身為將領之一的楊秋燒殺劫掠,把他搶到軍中為奴,那時他還是個孩子,楊秋看他相貌清秀,就留在身邊充個仆僮。孔桂機警聰慧,尤其善於察言觀色,十幾年混下來,不單把楊秋起居飲食伺候得妥妥帖帖,還參與了軍務。楊秋兵微將寡,沒什麽謀士,所以孔桂就成了這營裏不可或缺的人物,既是奴仆又是參謀。

莫看得了器重,孔桂伺候人的本職卻沒放下,反而越幹越起勁,這會兒捧著楊秋的大腳,又是揉又是捏,仿佛在擺弄一件無比神聖的東西:“將軍啊,還有個事我想問問您。”

“說。”楊秋瞇著眼睛,享受著按摩。

“您原先知道馬超派兵之事嗎?”

“我怎知道?昨晚看見龐德,連我都嚇了一跳。”

“哦?”孔桂一驚,“好個狡猾的馬超!”

“哎喲喲,你他媽輕著點兒!”楊秋的腳被捏疼了。

孔桂把他腳輕輕放下,又開始給他揉肩捶背:“馬騰如今在朝,按理說馬超就該本分些,卻也串通韓遂幹這種勾當!不敢明目張膽,就暗中派部下領兵參與,以為能騙得過曹操……將軍,這可是咱們向朝廷表功的好機會啊!”

“你小子又有什麽鬼主意?”

“咱們給朝廷透個消息,把這邊的事說一說。”

“這倒不必操心,韓遂正籌劃給朝廷上表呢。”

孔桂暗笑他不曉事,卻耐心解釋道:“韓遂自然要上表,但絕不會提有馬超參與,所以咱們才要透這個口風給曹操,叫他多加留神。以小的之見,您趕緊修一份表章,搶在韓遂之前送……”

楊秋撇了撇嘴:“你故意寒磣我是不是?我跟韓老狗能比嗎?他在洛陽讀過書,我把一字念成扁擔,哪會寫什麽表章?”

“唉……那可怎麽辦呢?”孔桂故意嘆了口氣。

“你再跑一趟吧!”

“也好……”孔桂要的就是他這句話,卻甜言蜜語道,“只要是為了將軍您,小的什麽苦都能吃。”

“別惡心我了,快去快回,到弘農別耽誤工夫。”司隸校尉鐘繇坐鎮弘農,監管關西軍務。

“不去弘農,我要去鄴城!”

“鄴城?”楊秋有些不快,“你還要直接見曹操?這一去一回又得耽誤幾個月,還不嫌麻煩?”

“嘿嘿嘿,想要討好就得直接找頂頭上司,豈能半路便宜別人?只有把曹操哄美了,將軍的日子才好過嘛!”孔桂說的是公的一面,其實他還有不能說的私利。上次去見曹操,得了不少賞賜,似乎曹操對他青睞有加,雖然這榮寵來得有些不可思議,但總是個上進的好機會。要是多巴結巴結,攀上這高枝,就不用在涼州捧楊秋的腳了,去鄴城捧曹操的腳豈不更好?

“隨你便,別辦砸了就成。”楊秋被他伺候得挺美,伸了個懶腰,“忙了一夜也乏了,睡覺!你收拾收拾東西及早動身吧。”

“不在乎這一會兒工夫。”孔桂諂笑道,“我騎快馬直奔鄴城,必能趕在韓遂的使者之前。將軍歇息吧,我先給您烤羊肉,除了小的我,誰還了解您的口味?”

“嗯,去吧去吧。”楊秋打著哈欠躺下休息,剛合眼又馬上睜開,“你小子可得把手洗幹凈,別捏完腳又給我弄吃的!”

修建鄴城

秦始皇兼並六國統一天下,廢分封而立郡縣,將地方行政設定為郡縣兩級。但是漢高祖推翻秦朝、消滅項羽之後,為酬謝功臣、鞏固宗族,又重新冊封了一批諸侯王,經過幾朝逐步削藩,直到漢武帝頒布“推恩令”,諸侯國對於中央政權的影響才基本消除。此後為加強對地方的控制,漢武帝又把天下郡縣分為十三個州,每個州任命一名刺史,專門負責考察吏治,監督不法。由於大漢都城在長安、洛陽,所以這片地區不稱“州”而稱“司隸”,天子腳下的監察長官也不稱“刺史”,而叫“司隸校尉”。

司隸校尉不僅在名稱上與一般刺史不同,待遇和權力也強得多。一般刺史俸祿六百石,司隸校尉二千石;一般刺史僅僅負責監察,而司隸校尉不但可以監察百官,還監管京畿防務,甚至連皇族成員頭上都能管三分!光武帝時著名酷吏董宣擔任此職,因此司隸校尉又得了個綽號,叫做“臥虎”,足見權威之重。這種情況延續了近二百年,直到曹操當政出現了問題。

由於曹操把天子迎至豫州許縣建都,也就脫離了司隸地界,故而出現了司隸校尉所在非所管的尷尬局面。不過任何問題都難不倒大權在握的曹操。他先是命自己的心腹故友丁沖兼任了幾年,掌控了許都衛戍部隊,繼而轉給侍中鐘繇,命他出鎮弘農舊地,不但監察地方,還要統轄兵馬,與關西土匪、涼州割據乃至匈奴人周旋。

鐘繇乃前朝名士鐘皓之子,並非曹操故舊,卻在奉迎天子的事情上出了力,因此獲得信任,被曹操委以經略關中的重任。曹操之所以能夠滅呂布,破袁紹,平河北,很大程度是鐘繇的功勞,正因為有他穩定西面局勢,曹操才無後顧之憂,可以大肆向東發展。尤其高幹在統轄並州時,兩次趁曹操遠征背後作亂,皆靠鐘繇之力化險為夷。故而鐘繇的功勞和地位僅次於尚書令荀彧、軍師荀攸,不但是曹操的心腹,更是社稷重臣。

但是前不久鐘繇接到一道召命,曹操命他離開弘農,去鄴城商議軍情。張猛殺邯鄲商,韓遂趁機舉兵,西邊是有些不安分,但有事可書信交流,為何非要面對面談?鐘繇百思不得其解,又不能抗拒命令,只得把軍政事務交與謁者仆射衛覬、弘農太守賈逵代為處理,啟程前往河北。他在任多年難得離開關中,打算順路去趟許都,拜見一下天子,與荀彧盤桓盤桓,可剛踏入河南地界就有緊急軍報從後追來——武威太守張猛已被韓遂等部剿滅!

鐘繇甚感幹系重大,也不去許都了,令仆人馬上加鞭星夜兼程趕往鄴城。緊趕慢趕跑了一個月,頓頓飯都是在馬車上吃,好不容易來到鄴城之外時,這位老臣渾身骨頭都快散了,站在平地直打晃,暈暈乎乎擡頭一望,頓時傻了眼:“這是鄴城嗎?”

趕車的累得灰頭土臉,聽了這話眼淚差點兒下來:“大人,您冤死我了。小的趕了半輩子車,還能有錯嗎?”

也不怪鐘繇起疑,如今的鄴城已今非昔比——四面城墻都已拆掉重修,東西擴張到七裏,南北拓展至五裏,全由青石堆砌,比原先加高一丈,城門增加到七個,城樓也雄偉許多。即便看見城南紮著中軍營,立著曹軍大旗,鐘繇還是不相信趕車人的話。他也不再坐車了,迷迷糊糊順著修繕一新的驛道往前走,不多時來到西門下,仰首瞭望,見門洞上刻著“金明門”三個氣勢磅礴的篆字——梁鵠的筆體,沒錯了!這才算放心。

進了城更醒目,一條筆直的大道貫穿東西。南面是鱗次櫛比的房舍府邸,北面恰是練水軍的玄武池,如今拓寬城墻,已將一大半圍到裏面來了。大批服徭役的百姓揮著鏟子、扛著石料,忙得熱火朝天,還有許多奇珍的樹苗堆在道旁,看樣子似乎要把玄武池改造成一座園林。鐘繇被這熱鬧的場面吸引住了,也不坐馬車了,順著大道一路向東,邊走邊看。走了很遠才到苑囿的盡頭,又見一道雪白的高大院墻——這就是新建的幕府吧。

鐘繇背著手溜溜達達往前走,不多時就到了一座尚未完工的門樓前。這座門樓寬有兩丈,黑漆大門,漢白玉石階,旁邊搭著腳手架,一大群工匠正在上面蓋二層閣樓呢。

“董大人、卞司馬,你們怎麽當了工頭了?”鐘繇一眼瞅見了董昭和卞秉。

卞秉素愛說笑,盯著工匠幹活連頭都沒擡,戲謔道:“這是誰跟我玩笑呢?走著瞧,等建你家宅邸時老子不給你蓋屋頂,天天叫你數星星!”說罷一扭臉,才看見鐘繇在底下站著,連拍腦門,“哎喲喲,原來是鐘公,得罪得罪!”

“哈哈哈……”鐘繇樂不可支,“沒頂的房子我還真沒住過,卞司馬何時去修啊?”

卞秉揉著腦袋笑道:“我這等文不成武不就,光耍嘴皮子的,除了當個工頭也沒什麽出息了,鐘公切莫見笑。”這是自謙之言,以他之才智,絕不只是嘴上的功夫。

董昭雖年逾五旬,腿腳卻很靈便,三兩下便從一丈高的腳手架上攀下來:“元常兄怎麽來了?稀客稀客!”

就這一句話便讓鐘繇墜入五裏霧中——早聽人傳言,近年來董昭很受曹操倚重,許多機要之事都由他操辦;此番連他都不知曹操調自己來,可見有多隱秘。

細論以往之事,董昭與鐘繇皆在西京朝廷任職,私交甚篤,也都曾為曹操奉迎天子之事出力。但自從董昭與荀彧失和以來,以荀氏為首的潁川士人都對他產生了厭惡,作為潁川士人的鐘繇自然也會受影響,不過表面還是和和氣氣稱兄道弟:“公仁賢弟,我是受丞相詔命而來。”

“為了涼州的事?”

“大概吧。”

董昭見他不願多說,也不好再問,只道:“幕府正在修繕,小弟為您帶路。”

“有勞。”

卞秉在上面扶著欄桿賠笑道:“鐘公先去見丞相吧。我這工頭實在走不開,這幫幹活的小子,不催他們就不知道著急。過幾天要是下雨,這活可就不好幹了。忙完這幾天,我一定帶兩壇酒到館驛給您道乏。”

“承情、承情!”鐘繇揮揮手含笑而過,眼見鄴城大道寬闊,裏舍井然,不少的官衙府邸都差不多完工了,心下不免嗟嘆——慘敗回來還敢搞這麽大的工程,還建得這麽快,曹孟德倒是心寬!

董昭一邊引路一邊介紹,不多時又來到一座府門前,拱手讓道:“這就是幕府正門,元常兄請。”

鐘繇擡頭觀看,這座門與方才西邊那座一模一樣,不過已經完工。門樓巍峨肅穆,上有衛兵瞭望把守,黑漆大門卻緊緊關閉。打發走車馬,二人自東角門而入,裏面的衛兵顯然很熟悉董昭,連問都不問,還拱手施禮。門內有石板鋪的甬路,左右遍植松柏,及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草;沒多遠就是二門,又有侍衛把守,都是人高馬大膀闊腰圓的漢子,手握長槍大戟,甚是威嚴。鐘繇暗嘆幕府防衛森嚴,哪知一擡頭——還有第三道門!

如此前行直至第四道門才算盡頭,這裏守門的都是身披金甲,肩挎弓箭,腰佩利刃的親信虎豹士。董昭到了此處也不那麽隨便了,上前亮出名刺才能通行;剛跨過門檻,見長檐下列著七八張杌凳,有個身材魁梧相貌兇惡的黑臉將軍正跟校尉們聊天呢。

鐘繇一眼認出是許褚:“喲,這不是許將軍嗎?”

“末將參見鐘大人。”許褚如今也四十多了,但虎頷虬髯愈顯兇悍,說起話來憨傻樸實,殺起人來卻是個魔頭!

“不敢。”鐘繇連忙相攙,“您可是身經百戰,受封關內侯的人物,我哪敢擔您的禮?”

“什麽關內侯關外侯,俺就是個粗人!”

鐘繇愛惜他憨厚人品:“誰不知您勇力過人,軍中之士譽為虎侯?”

“虎侯?哈哈哈……”許褚仰面大笑,“那都是當面奉承我,背地裏他們都叫我虎癡。”一句話逗得旁邊的校尉全樂了。

鐘繇又問:“怎不見曹純、呂昭他們?”

許褚道:“呂昭那小子如今出息了,不當家將放出去做官了,最近抓了幾夥土匪,還被丞相嘉獎呢!曹純將軍嘛……南征染了病,大老遠的不好折騰,留在譙縣休養呢,聽說不太好。”

鐘繇見他頗有憂慮之色,不再提曹純之事,轉問道:“丞相招我前來,現在能見嗎?”

許褚一拍大腿:“正跟小的們念叨這個呢,想起來就有氣,前天不知從哪兒跑來個小子,竟對了丞相的心氣,又是贈金又是賜宴,這會兒在後面陪著丞相用飯呢!那家夥油嘴滑舌,跟這府裏最下作的奴才沒什麽分別,真不明白丞相看中他哪點了。真真可惡!”他抱怨夠了才道,“別人來也罷了,你們就進去吧。在堂上等會兒,少時丞相便出來。”

鐘繇千恩萬謝——說歸說笑歸笑,他知道許褚的脾氣,有一次曹丕身披甲胄要見曹操,竟被許褚擋在外面等了小半個時辰。今天能允許進去等,已是天大的面子。

過了這道門鐘繇才註意到,原來裏面好大一座院落,方圓竟有一裏,皆以青磚鋪地,當中鋪了儀道;院子正中央有一座高達兩丈的大堂,鬥拱飛檐氣勢恢宏,光石階就十多級,一丈寬的楠木大門上掛著匾額,寫著“聽政堂”三個大字,又是梁鵠的手跡。而在院落的左右兩側,除了偏門還各有幾座精致的小閣,似是掾屬辦公之地。

鐘繇看得清楚想得明白——臣子府邸修成這樣明顯是逾制的。這哪是什麽幕府,分明又是一座皇宮,這聽政堂儼然就是朝會的大殿。若不是南征受挫兵敗而歸,恐怕曹孟德早在這裏身披龍袍口宣天命了。

董昭道:“我還有差事在身,不能陪元常兄見丞相了。您只管到堂上坐坐,一會兒丞相就來。我就少陪了。”

“多謝多謝,您請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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