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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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窗外天光乍白，雲影瀲灩。
輕風吹動窗簾，將外面盛開的一樹的薔薇吹落在了潔白的床單上。
炎客逆著光，赤裸著精壯的上身，一手撐住腦袋，註視身邊人安靜的睡顏。
有花瓣落在了送葬人的頭發上，他伸手輕輕拂去，卻還是驚動了一貫淺眠的人。那人醒來之後大概只迷惑了一秒鐘，張嘴的第一句話就是：“任務……咳咳，錄音拿到了嗎？”
嗓子沙啞幹澀，好像生吞了幾大顆源石似的，但身上卻很清爽，想來是炎客幫他處理過了。
“哼，你倒是敬業。”炎客嗤笑，“放心吧，拿到了。你那個表姐和爹野心還挺大，居然想通過人為制造感染者，來對抗||政|府。”他懶洋洋地伸手去玩送葬人的發絲，雖然黑色有點不習慣，但還挺好看的。
這個消息令送葬人皺起了眉頭，掙紮著想起身：“錄音發給我聽聽，如果是這樣，那這件事牽扯就太多了。我們需要盡快報告上級。”
“行了，又不急這一會兒。”炎客伸出長臂去攬，天使便跌入了懷裏。他撫摸著脖頸上的紅痕，那是昨晚那場歡愛的證據：“昨天你可答應了，給我說說你的事，這就想跑？“
昨天炎客怎麽說的來著？
“我可不喜歡搞一|夜|情。”——這是什麽意思？送葬人努力調動起自己可憐的理解神經去揣度，又隱約地不太想知道答案。
兩個人的身體都赤裸著，呼吸交融，相觸的溫熱體溫讓周遭的空氣都變得含情脈脈起來。
其實送葬人此刻也有些罕見的憊懶，或許是被窩被陽光照過太舒服，或是昨日那荒唐的夜晚耗費了力氣，又或許是此時宛如情人的氛圍太過溫馨。他躺在炎客的懷裏，脖子枕著臂彎，擡起頭問道：
“沒想跑……但是我不知道從哪裏說起。或許你來提問，我回答，這樣更有效率。“
炎客認可了他的提議，想了想，問道：“那，先說說你多大了？“
“？“送葬人一楞，倒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今年的7月7號滿20歲。“
“那就好，我不幹|未成年人的。“炎客故意調戲他，可惜送葬人並沒有接收到他的頻率，只是呆呆地點了點頭。
“算了算了，下一個問題。我想想，那就說說你家裏的事吧。你那個父親不是說早死了嗎，怎麽會成了反|對|派的領袖？那個表姐又是怎麽一回事？“炎客問道，心想這人的家庭關系可真是夠混亂的。
這說來可就話長了，還好他最擅長長話短說。
送葬人整理著思緒，將那些回憶從陰暗的角落裏翻出來，暴曬在陽關下，散發出腐爛的氣息。
他撿著重點開始敘述，語氣平淡得好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內容卻令炎客越聽越心驚。
“我的母親是一位感染者，父親是生命工程專家。拉特蘭的法律對於感染者十分嚴苛，母親發病後因為疼痛導致了幻覺，傷了人，被政府關押進專門收容感染者的監獄，不久後就去世了。”
“父親一直後悔沒能治好母親的礦石病，又極端憎恨政府，精神變得很不穩定。五歲的時候，我意外被源石劃傷，卻沒有感染。他發現我的體質特殊，便開始在我身上做實驗，想弄清楚我不會被感染的原因。不過，實驗一直不成功。”
這些事如今提起來，他心中已然不再有波瀾，只是一種莫名的空洞。
盡管沒有具體描述實驗內容，但炎客知道，一定不是什麽好的回憶，便只是將人摟緊，吻了吻他的鼻尖：“夠了，今天先聽這麽多。”
送葬人拍了拍環繞在身上的手臂，坦然道：“沒關系，情報交流是完成任務必要的環節。”
“後來，對感染者的政策越發嚴厲。十六歲時，父親因車禍‘身亡’。現在想起來，應當是他安排的假死。那時他或許已經有了利用感染者對抗政府的念頭，便把活動轉入地下，我作為失敗的實驗品自然被放棄了。”
“我的那位表姐，是一名能力強大的感染者，她有著出眾的音樂天賦，融合了源石技藝之後，可以輕易制造令人混亂的幻覺。父親‘去世’之後，她因為違法法律，被永久驅逐出境。這次應該是父親安排她回國，想利用她的能力發展感染者吧。”
說著，送葬人忽然露出一絲慶幸的表情，看著比平時生動了許多：“其實表姐從小就很討厭我，因為我看不見她所描繪的幻覺。”
“哼，看不見才好。“炎客不屑，“反正也不是什麽出眾的能力，連讓我一戰的興趣都沒有。”他又接著問道：“你那個破爹死之後，你怎麽樣？”
“我過得很好。政府支持我完成了學業，因為對銃的運用和戰鬥能力，又推薦我進了拉特蘭中庭公證所。裏面都是明事理的人，大家都很好相處。雖然現在還在實習期間，但是我的任務積分已經足夠了，沒有意外明年就可以轉正。”
送葬人說著說著又有點困了，聲音染上了一點鼻音。陽光實在是太暖了，這個人身上的氣息也太舒服了。
他難得迷迷糊糊的，用腳掌在被子裏蹭了蹭炎客的小腿，道：“我的事說完了。可以也問你問題嗎？”
炎客笑了一聲，聲音裏還殘留著性||愛後那種獨有的沙啞與餮足，他用尖牙去咬送葬人的嘴唇：
“你還得寸進尺了。行，問吧。“
送葬人甩了甩頭，讓自己清醒起來，語氣又恢覆了之前的嚴肅：“你的礦石病，到什麽程度了？“
他沒有在炎客的皮膚上發現礦石物質，只是不知道與內臟融合程度有多高了。
炎客語氣十分無所謂：“不知道啊，很久沒查了。薩卡茲人沒被感染的才是少數吧，反正現在還沒什麽特別的感覺。“
送葬人對於他漫不經心的態度流露出了明顯的不滿，皺眉道：“礦石病雖然難以治療，但只要配合治療便可以控制，能減少很多痛苦。而且現在各處機構都在加緊研究，痊愈或許尤未可期。“
炎客把頭埋進枕頭裏，顯然不想聊這個話題，但送葬人並不懂得看人眼色，繼續苦口婆心：“你知道有個叫羅德島的制藥公司嗎？我聽說他們對於礦石病的治療有獨特的心得，而且已經取得了重大突破。或許，之後你應該去羅德島咨詢一下。”
炎客有點不耐煩，捏住他的嘴不讓人說話：“知道了知道了，你怎麽這樣啰嗦。這還沒談戀愛呢就這樣，要是談了還得了？”
他只是由著雇傭兵那點痞氣順嘴一調侃，沒多想，話一出口，兩人卻面面相覷地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送葬人的臉上先是流露出一絲疑惑，繼而是尷尬，尷尬中似乎又有點臉紅，但最後終於還是變成了一片沈默的空白。
不知怎的，炎客看著覺得有點心煩意亂，不樂意見他如此表情，便不由自主地哄起來：“……那什麽，你別誤會，我不是想跟你談——咳，也不能說不想吧！靠，這話該怎麽說呢，主要還是得看你想不想……”
還不待送葬人弄明白這番顛三倒四的話，炎客放在床邊的聯絡器卻響了起來，打破了一室的平和。
炎客抓了抓頭發，坐起身來，有點不爽地接通了：“餵，有什麽事非要現在說？”
“……”
“明白。原地待命，收拾行李，我馬上回來。”
炎客掛了電話，卻許久沒有回過身來。
送葬人也坐了起來，他感覺到了氣氛驟然的劇變，但沒有開口說話。
他茫然地看著炎客線條漂亮的背肌，上面有不少陳舊的傷疤。最新鮮的那幾道，是他昨天歡愛時弄上去的淺淺的抓痕。應該很快就會消失吧？就像雲朵飄過天空那般，什麽痕跡都不會留下。
他聽見那個男人嘆了口氣，有些煩躁，有些憤怒，又帶著十分無奈。炎客背對著他，一邊穿衣服，一邊說著：“我必須馬上離開拉特蘭。卡茲戴爾國內出了些問題。傭兵隊伍裏出現了叛徒，事態有點嚴重，得回去處理。這次任務……大概會換一只隊伍接手。”
送葬人也不知道此刻心裏在想些什麽，又該如何名狀那些湧動的情緒。
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平靜道：“好的，願主保佑你能一切順利。註意安全，完成之後記得去羅德島檢查。”
炎客煩悶得只想點煙。他忍不住回頭，看著坐在床上的那位天使，頓了頓，道：“你也是，註意安全。等事情解決之後，我會聯系你。”
天使乖乖地點了點頭，道：“好。我們的話還沒有說完，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你，就留到下次吧。”
炎客笑了，點點頭。 他打開窗戶，翻身跳上窗臺。這兒是酒吧二樓的房間，他打算直接跳下去。
送葬人註視他，薔薇花在他的身後迎風招展，天光雲影都勾勒不出那身姿有多麽瀟灑奪目。
捏住被子的手指緩緩收緊，送葬人第一次發現，原來他的心中也會有類似於“不舍“的情緒。
有那麽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就快要能夠理解普通人的愛恨了。
炎客沖他眨了眨眼，朗聲道：“對了，小天使，你說錯了一件事。”
“你的主只會保佑你，不會保佑一個和他的信徒做||愛的薩卡茲人。所以，只要你保佑我就可以了。”
“還有，提前祝你生日快樂。禮物以後補給你，再見。”
說罷，再沒有一絲猶豫，炎客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窗外。
室內重新恢覆了寂靜，只留風兒還在輕輕地撥弄著窗簾。
看著空蕩蕩的窗臺，送葬人忽然搖著頭輕聲笑了笑，他心想，炎客有句話說錯了。
主大概也不會再保佑他這個和薩卡茲人做||愛的信徒了。
那一天清晨的分離如此輕巧，好像下一次見面是多容易的事。
可他們都沒有料想到，前路會那樣崎嶇坎坷，一切變化都太快太急，讓人措手不及。
不可預測的天災人禍面前，語言給出的承諾實在太過脆弱。
以至於，等到他們再次相見，竟然已經是六年之後。
————————————————————
六年後，炎客終於踏上了送葬人曾提過的“羅德島制藥公司”。在羅德島幹員們看來，這個男人少言寡語、獨來獨往，渾身都帶著危險血腥的氣息，讓人不敢靠近。
炎客也樂得如此，他煩死了那個失了憶又失了智的博士，只希望這人趕緊恢覆，好讓他痛快地殺一殺。
因為實在懶得陪羅德島這群小孩子玩過家家，所以炎客總是申請去一些外派的工作。
越危險的戰場他就越喜歡，越刺激的戰鬥他就越興奮，渾然不把自己的生死放在眼裏。
那一日他剛剛從切城回來，身上的血都還沒擦幹凈。路過工程組辦公室的時候，聽見幾個女孩子在嘰嘰喳喳。
“你真想追他？想清楚了，整個宿舍可都和你說過他有多糟！”
“你們為什麽就要阻礙我和他之間美好的未來呢？不管他現在是什麽樣，我相信情感的力量是偉大的！”
“他對親密關系的看法可沒有你那麽樂觀，不如說，悲觀到讓人想立刻放棄......”
“你們畏畏縮縮的，就讓我先去試試啊！你又怎麽知道他是這樣的人啊？”
“我當然知道好嗎，這間宿舍的所有人都知道欸！”
“……”
“可是送葬人先生真的好帥啊，上次幫忙修覆程序的時候，那樣子可太讓人心動了。”
“誰說不是呢？”
熟悉的名字，如今聽起來竟然陌生得讓炎客差點以為自己幻聽。他下意識地推開了工程組的門，把女孩子們嚇得差點尖叫起來。
“你們說的那個人，在哪兒？”
“您是說送葬人先生？他、他這會兒應該在控制中樞吧，剛才我聽見博士說請他過去看看機器的毛病。”
話音未落，炎客已經風一樣的消失了，女孩子們驚魂未定，憂心忡忡：
這麽急，不會有仇吧？送葬人先生怎麽可能打得過炎客，要不要通知凱爾希呢？好擔心好擔心。
沒頭沒腦地沖到控制中樞門前，炎客第一時間就看到了那個人的背影，正指著儀器，和博士說著什麽。
長高了。但還是沒我高。
看起來更成熟，也更冷了。過去那點青澀好像只是幻覺。
不過樣子倒沒怎麽變，好像還更好看了點。
光環怎麽變成黑色了？
炎客亂七八糟的想著，思緒攪成了一團亂麻。方才驚詫之下什麽都沒來得及想，這會兒見著人了倒該說些什麽呢……
他下意識地想走，避開人去整理整理思緒，卻聽到了那傻博士歡快的招呼：
“炎客你回來得正好呀！咱們公司來了新幹員，介紹你們認識認識。這位是——”
“不必介紹了，博士。”
送葬人的聲音還是和幾年前一樣冷清，但變得更成熟穩重了，“這位是炎客先生，我認識。我們過去有過……一面之緣。”
博士沒看出兩人之間有什麽不對勁的，傻乎乎地點點頭，連聲道那就好，你們還真是有緣。
送葬人看著那人的背影有點僵硬地走到了門外，忽然轉過頭，對博士身旁的凱爾希低聲說道：
“凱爾希女士，明天如果您有時間，希望可以和您談一談治療礦石病的事。”
凱爾希對這沒頭沒腦的話有些疑惑：“你不是沒有礦石病嗎？”
送葬人搖頭，把袖子挽起來，露出手臂上的黑色裂紋：
“上次檢查你們也看到了，我的身上有礦石病痕跡，血液檢查卻沒有任何結晶。這是因為過去我身上發生了一些事，體質特殊，可以理解為對礦石病有著極強的抵抗力，甚至大量註射源石提純物質也沒有感染。我想，我的身體應該能成為醫療部的有效實驗品。”
凱爾希看了他一會兒，嚴肅地道：“送葬人先生。雖然不知道你是為了什麽，但請允許我代表所有感染者，感謝你今日的坦誠和無私付出。不過，羅德島永遠不會把你當作什麽實驗品，這點可要記清楚了。下次再這樣說，可別怪我不客氣。”
炎客站在門外，聽見腳步聲越靠越近，最後在身邊停住了。
“好久不見，炎客。”
“啊，是挺久了。”炎客轉過臉，他有點不太想讓送葬人註意到臉上的黑色礦石。
送葬人的心率很久很久沒有出現過異常的波動了，此時此刻，頻率似乎又變得和六年前的那個早晨一模一樣。
六年前的那短暫的一夜，在他的生命裏留下了太多，卻也消失得太快。以至於之後再想起來，送葬人幾乎都要覺得，
那會不會是自己一生中產生的唯一一次幻覺？
悄然捏緊自己的工具箱手柄，他語氣淡淡的：“對了，那時我們的約定還算數嗎？”
炎客繃緊了脊背，語氣有些不自然：“……當然算。”
送葬人點點頭，擦身而過時留下一句：“晚上九點，我會在甲板的控制室值班。如果你有空的話希望能來一趟。
“我的問題，還沒有問完。”
那天下午，炎客在宿舍翻來覆去地想了好久。
一會兒想送葬人會問什麽，一會兒想他該怎麽開口解釋自己的失約。
他甚至還捯飭著換了幾套衣服，對著鏡子時覺得自己真的像個傻子。看來羅德島的生活還是太安逸了，連他都被傻狗博士傳染了智商。
送葬人明顯沒有忘記當年的事情。這個事實讓他心裏有點開心。但轉念又覺自己可笑。
炎客坐在床邊，點燃煙。室內的煙霧報警器很快就會吵鬧起來，龍門的小矮子消防員肯定又要劈裏啪啦說上一通，但無所謂。
在升騰的白色煙霧中，浮現出過去六年間的歲月，那些血腥的、荒唐的、不可追悔的。他看見自己刀上滴落的血，胸中仇恨的火焰，越來越冷漠的眼神。也看見在那些最沈默的長夜裏，輾轉思念過的冰藍色的眼睛，始終是那天清晨剛睜開眼時的漂亮模樣，永遠澄澈，永遠明亮。
報警器果然響起來。炎客自嘲地嗤笑一聲。
期待些什麽啊。說不定，對方只是當成年少氣盛的一段意難平呢？
誰他||媽會惦記一個說到底就是一|夜|情對象的男人六年啊。
畢竟，那時他們都還太年輕了。
不管炎客怎麽磨蹭，時間還是到了九點。他走上了甲板，送葬人已經在控制室檢查儀器了。見他來了，從窗戶裏探出身，道：“這裏面很窄，去瞭望臺說吧？”
瞭望臺上視野好極了，吹著海風，看著星空，兩人之間古怪的氣氛也慢慢消散。
炎客從兜裏摸出一個陳舊的錫鐵煙盒：“可以嗎？”
送葬人自然沒有意見。
炎客點燃了煙，靠在欄桿上，一手夾煙，一手揣在褲兜裏，心情逐漸平靜下來。
看著那張被煙霧輕掩，不知道在想什麽的臉，送葬人還是率先開了口：
“你的礦石病，到什麽程度了？”
和六年前一模一樣的問題，讓炎客一怔，恍然間有種時空交錯的幻覺。
好像這個人一直在身邊，從未離開過。
“融合率18%，血液結晶密度0.41u/L。”炎客如實回答。
這個結果並沒有讓送葬人意外，畢竟誰都看得出他已經嚴重感染了。送葬人點點頭，一時沒說話，炎客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六年不見，當初還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天使，如今變得更難以捉摸了。
彈了下煙灰，炎客看著遠方的海面，道：“抱歉，我失約了。當時……算了，沒什麽，是我的錯。不過，後來我確實聯系過你幾次，只是你的通訊號碼被註銷了。”
送葬人的思緒回到了對話上，他解釋道：“你走之後，任務最終完成了。父親和表姐都被捕入獄，我作為直系親屬也接受了調查。聯絡器被收走了，後來重新發了一個。”
原來是這樣。炎客想起當時的失落，都快記不清了。
“我回去之後，發生了很多事。那時候什麽都變了，所以沒來找你。不是為自己找借口，只是一時不知道怎麽說。”炎客吐了個煙圈，語氣很平靜。
“我知道，薩卡茲發生內戰，你的小隊也被當時的博士伏擊了。拉特蘭那時候同樣不平靜。我們都經歷了很多。”送葬人看著他的側臉，輕聲道，
“我沒有在責怪你，炎客。那樣的狀況，能活下來就很好。何況我們又見面了，我很開心。”
海水蕩漾著天上的星河，飄飄蕩蕩，好像淌進了送葬人的眼裏，又流進了炎客的心臟。
他深深地呼吸，側過臉去，盡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克制：“是嗎，那是挺好的。”
送葬人也看著遠方的海面，那兒有白色的水花，也不知是海豚，還是鯨魚在呼吸，氣氛安靜而雋永。
他沒有去看炎客，聲音還是沈穩而冷靜的。
“那天你說，主要還是看我想不想。現在這句話，還算數嗎？”
炎客瞬間捏緊了煙，知道他要說什麽了。
沈默很久，煙頭的火星快要燎到手指，炎客才語氣輕松的開口了：“我倒是想算數啊，但是你也看到了，寶貝兒。”指了指自己的臉，壞笑起來，“估計不是死在戰場上，就是死在手術臺上。還能陪你多久呢？怎麽，年紀輕輕的就想守寡啊？還是省省吧。”
炎客的眼睛在夜色下，像兩粒凝結的血珠。
送葬人不想移開目光，一直看著他，語氣如談論天氣那樣平淡：“那很巧。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其實和很多人想的不一樣，公務員也不是那麽好當的，每年的死亡指標只高不低。”
“炎客，我去不了天堂了。”
送葬人的聲音在海風裏有些飄渺，但炎客聽得清清楚楚。
“所以那句話，再對我說一次吧。”
炎客握緊了拳，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松開。
他掐滅火星，無奈地笑了：“你這家夥……我發現幾年不見，你比以前難搞定多了。”
“行吧，那就再問一次好了。”炎客清了清嗓子，回憶著當年傻兮兮的話，
“咳，那什麽。你別誤會，我不是想跟你談戀愛——也不能說不想吧！靠，這話該怎麽說呢，主要還是得看你想不想……”
“我想的。”
鼓噪的海風中，他聽見天使這樣回答。帶著笑意，穿越了時空，那聲音如同天地間最動聽的福音。
“我想的呀，炎客先生。”
炎客把他的天使一把抱了起來。送葬人摟著他的脖子，順從地坐在瞭望臺的欄桿上。
於是他們開始在星河萬千的夜空下纏綿地接吻，像是第一次那般青澀，又像是已經吻過一萬次那樣默契。
他們都知道，這次不會再有誰失約了，只有死亡才能讓彼此告別。
再後來，天使從高高的天堂飛了下來，收起翅膀，落進了惡魔的懷裏。
惡魔對天使說，小天使，你回不去了嗎？
天使點點頭，是的，我被開除了。
惡魔開心地吻了吻天使。他說那太好了，既然你回不了天堂，也下不到地獄。那，就和我一同呆在這不好不壞的人間怎麽樣？
天使說，好呀，那我們就一起呆在這不好不壞的人間吧。
哪兒也再不去了。
【END】
————————————————————————
漫長的廢話時間：沒想到自己這麽能bibi，大家看文辛苦了。也寫了好幾篇炎葬了，忍不住想和大家分享一點我對這對cp的感受，就當是給自己寫的寫後感吧。
（1） 拉郎：什麽啊這才不是拉郎，來了我羅德島這條賊船大家就都是同事了，同事之間的事兒能叫拉郎？那叫辦公室戀情！他們必須是真的！
（2）炎客：我一直覺得咱們炎哥雖然有點冷有點酷，但絕不是對自己人粗暴的類型。他說話斯斯文文的，戰鬥失敗還會主動斷後，給他看錄像雖然很不屑但最後又嘆氣說“算了，也行吧”（辣雞YJ沒翻譯出來）。多麽口嫌體正直的小夥汁啊，他不配擁有甜甜的愛情嗎？我先哭了，你們呢？很心疼他的礦石病，既然他自己不在意，就讓阿葬替他在意吧。
（3）送葬人：這篇文裏我給阿葬設置了一個慘慘的過去。因為我個人感覺，阿葬那種處世方式要麽是先天的，要麽就有後天因素。生活越慘戀愛越甜，所以……二設大家千萬不要當真。阿葬肯定不是什麽ai機器人，他的信賴語音裏就能看出來，他也不喜歡被當成怪胎，也會覺得和我刀客塔聊天“有趣”，也會因為處世方式沒有被否定感到自在。在我想象裏，阿葬應該是有很完整的自己的小宇宙的人，別人很難走進去，他也無法走出來。正好我們炎哥的腦子看起來也不是什麽正常人，相處起來應該很自在吧。神仙愛情，我嗑爆你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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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風吹動窗簾，將外面盛開的一樹的薔薇吹落在了潔白的床單上。
炎客逆著光，赤裸著精壯的上身，一手撐住腦袋，註視身邊人安靜的睡顏。
有花瓣落在了送葬人的頭發上，他伸手輕輕拂去，卻還是驚動了一貫淺眠的人。那人醒來之後大概只迷惑了一秒鐘，張嘴的第一句話就是：“任務……咳咳，錄音拿到了嗎？”
嗓子沙啞幹澀，好像生吞了幾大顆源石似的，但身上卻很清爽，想來是炎客幫他處理過了。
“哼，你倒是敬業。”炎客嗤笑，“放心吧，拿到了。你那個表姐和爹野心還挺大，居然想通過人為制造感染者，來對抗||政|府。”他懶洋洋地伸手去玩送葬人的發絲，雖然黑色有點不習慣，但還挺好看的。
這個消息令送葬人皺起了眉頭，掙紮著想起身：“錄音發給我聽聽，如果是這樣，那這件事牽扯就太多了。我們需要盡快報告上級。”
“行了，又不急這一會兒。”炎客伸出長臂去攬，天使便跌入了懷裏。他撫摸著脖頸上的紅痕，那是昨晚那場歡愛的證據：“昨天你可答應了，給我說說你的事，這就想跑？“
昨天炎客怎麽說的來著？
“我可不喜歡搞一|夜|情。”——這是什麽意思？送葬人努力調動起自己可憐的理解神經去揣度，又隱約地不太想知道答案。
兩個人的身體都赤裸著，呼吸交融，相觸的溫熱體溫讓周遭的空氣都變得含情脈脈起來。
其實送葬人此刻也有些罕見的憊懶，或許是被窩被陽光照過太舒服，或是昨日那荒唐的夜晚耗費了力氣，又或許是此時宛如情人的氛圍太過溫馨。他躺在炎客的懷裏，脖子枕著臂彎，擡起頭問道：
“沒想跑……但是我不知道從哪裏說起。或許你來提問，我回答，這樣更有效率。“
炎客認可了他的提議，想了想，問道：“那，先說說你多大了？“
“？“送葬人一楞，倒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今年的7月7號滿20歲。“
“那就好，我不幹|未成年人的。“炎客故意調戲他，可惜送葬人並沒有接收到他的頻率，只是呆呆地點了點頭。
“算了算了，下一個問題。我想想，那就說說你家裏的事吧。你那個父親不是說早死了嗎，怎麽會成了反|對|派的領袖？那個表姐又是怎麽一回事？“炎客問道，心想這人的家庭關系可真是夠混亂的。
這說來可就話長了，還好他最擅長長話短說。
送葬人整理著思緒，將那些回憶從陰暗的角落裏翻出來，暴曬在陽關下，散發出腐爛的氣息。
他撿著重點開始敘述，語氣平淡得好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內容卻令炎客越聽越心驚。
“我的母親是一位感染者，父親是生命工程專家。拉特蘭的法律對於感染者十分嚴苛，母親發病後因為疼痛導致了幻覺，傷了人，被政府關押進專門收容感染者的監獄，不久後就去世了。”
“父親一直後悔沒能治好母親的礦石病，又極端憎恨政府，精神變得很不穩定。五歲的時候，我意外被源石劃傷，卻沒有感染。他發現我的體質特殊，便開始在我身上做實驗，想弄清楚我不會被感染的原因。不過，實驗一直不成功。”
這些事如今提起來，他心中已然不再有波瀾，只是一種莫名的空洞。
盡管沒有具體描述實驗內容，但炎客知道，一定不是什麽好的回憶，便只是將人摟緊，吻了吻他的鼻尖：“夠了，今天先聽這麽多。”
送葬人拍了拍環繞在身上的手臂，坦然道：“沒關系，情報交流是完成任務必要的環節。”
“後來，對感染者的政策越發嚴厲。十六歲時，父親因車禍‘身亡’。現在想起來，應當是他安排的假死。那時他或許已經有了利用感染者對抗政府的念頭，便把活動轉入地下，我作為失敗的實驗品自然被放棄了。”
“我的那位表姐，是一名能力強大的感染者，她有著出眾的音樂天賦，融合了源石技藝之後，可以輕易制造令人混亂的幻覺。父親‘去世’之後，她因為違法法律，被永久驅逐出境。這次應該是父親安排她回國，想利用她的能力發展感染者吧。”
說著，送葬人忽然露出一絲慶幸的表情，看著比平時生動了許多：“其實表姐從小就很討厭我，因為我看不見她所描繪的幻覺。”
“哼，看不見才好。“炎客不屑，“反正也不是什麽出眾的能力，連讓我一戰的興趣都沒有。”他又接著問道：“你那個破爹死之後，你怎麽樣？”
“我過得很好。政府支持我完成了學業，因為對銃的運用和戰鬥能力，又推薦我進了拉特蘭中庭公證所。裏面都是明事理的人，大家都很好相處。雖然現在還在實習期間，但是我的任務積分已經足夠了，沒有意外明年就可以轉正。”
送葬人說著說著又有點困了，聲音染上了一點鼻音。陽光實在是太暖了，這個人身上的氣息也太舒服了。
他難得迷迷糊糊的，用腳掌在被子裏蹭了蹭炎客的小腿，道：“我的事說完了。可以也問你問題嗎？”
炎客笑了一聲，聲音裏還殘留著性||愛後那種獨有的沙啞與餮足，他用尖牙去咬送葬人的嘴唇：
“你還得寸進尺了。行，問吧。“
送葬人甩了甩頭，讓自己清醒起來，語氣又恢覆了之前的嚴肅：“你的礦石病，到什麽程度了？“
他沒有在炎客的皮膚上發現礦石物質，只是不知道與內臟融合程度有多高了。
炎客語氣十分無所謂：“不知道啊，很久沒查了。薩卡茲人沒被感染的才是少數吧，反正現在還沒什麽特別的感覺。“
送葬人對於他漫不經心的態度流露出了明顯的不滿，皺眉道：“礦石病雖然難以治療，但只要配合治療便可以控制，能減少很多痛苦。而且現在各處機構都在加緊研究，痊愈或許尤未可期。“
炎客把頭埋進枕頭裏，顯然不想聊這個話題，但送葬人並不懂得看人眼色，繼續苦口婆心：“你知道有個叫羅德島的制藥公司嗎？我聽說他們對於礦石病的治療有獨特的心得，而且已經取得了重大突破。或許，之後你應該去羅德島咨詢一下。”
炎客有點不耐煩，捏住他的嘴不讓人說話：“知道了知道了，你怎麽這樣啰嗦。這還沒談戀愛呢就這樣，要是談了還得了？”
他只是由著雇傭兵那點痞氣順嘴一調侃，沒多想，話一出口，兩人卻面面相覷地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送葬人的臉上先是流露出一絲疑惑，繼而是尷尬，尷尬中似乎又有點臉紅，但最後終於還是變成了一片沈默的空白。
不知怎的，炎客看著覺得有點心煩意亂，不樂意見他如此表情，便不由自主地哄起來：“……那什麽，你別誤會，我不是想跟你談——咳，也不能說不想吧！靠，這話該怎麽說呢，主要還是得看你想不想……”
還不待送葬人弄明白這番顛三倒四的話，炎客放在床邊的聯絡器卻響了起來，打破了一室的平和。
炎客抓了抓頭發，坐起身來，有點不爽地接通了：“餵，有什麽事非要現在說？”
“……”
“明白。原地待命，收拾行李，我馬上回來。”
炎客掛了電話，卻許久沒有回過身來。
送葬人也坐了起來，他感覺到了氣氛驟然的劇變，但沒有開口說話。
他茫然地看著炎客線條漂亮的背肌，上面有不少陳舊的傷疤。最新鮮的那幾道，是他昨天歡愛時弄上去的淺淺的抓痕。應該很快就會消失吧？就像雲朵飄過天空那般，什麽痕跡都不會留下。
他聽見那個男人嘆了口氣，有些煩躁，有些憤怒，又帶著十分無奈。炎客背對著他，一邊穿衣服，一邊說著：“我必須馬上離開拉特蘭。卡茲戴爾國內出了些問題。傭兵隊伍裏出現了叛徒，事態有點嚴重，得回去處理。這次任務……大概會換一只隊伍接手。”
送葬人也不知道此刻心裏在想些什麽，又該如何名狀那些湧動的情緒。
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平靜道：“好的，願主保佑你能一切順利。註意安全，完成之後記得去羅德島檢查。”
炎客煩悶得只想點煙。他忍不住回頭，看著坐在床上的那位天使，頓了頓，道：“你也是，註意安全。等事情解決之後，我會聯系你。”
天使乖乖地點了點頭，道：“好。我們的話還沒有說完，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你，就留到下次吧。”
炎客笑了，點點頭。 他打開窗戶，翻身跳上窗臺。這兒是酒吧二樓的房間，他打算直接跳下去。
送葬人註視他，薔薇花在他的身後迎風招展，天光雲影都勾勒不出那身姿有多麽瀟灑奪目。
捏住被子的手指緩緩收緊，送葬人第一次發現，原來他的心中也會有類似於“不舍“的情緒。
有那麽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就快要能夠理解普通人的愛恨了。
炎客沖他眨了眨眼，朗聲道：“對了，小天使，你說錯了一件事。”
“你的主只會保佑你，不會保佑一個和他的信徒做||愛的薩卡茲人。所以，只要你保佑我就可以了。”
“還有，提前祝你生日快樂。禮物以後補給你，再見。”
說罷，再沒有一絲猶豫，炎客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窗外。
室內重新恢覆了寂靜，只留風兒還在輕輕地撥弄著窗簾。
看著空蕩蕩的窗臺，送葬人忽然搖著頭輕聲笑了笑，他心想，炎客有句話說錯了。
主大概也不會再保佑他這個和薩卡茲人做||愛的信徒了。
那一天清晨的分離如此輕巧，好像下一次見面是多容易的事。
可他們都沒有料想到，前路會那樣崎嶇坎坷，一切變化都太快太急，讓人措手不及。
不可預測的天災人禍面前，語言給出的承諾實在太過脆弱。
以至於，等到他們再次相見，竟然已經是六年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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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後，炎客終於踏上了送葬人曾提過的“羅德島制藥公司”。在羅德島幹員們看來，這個男人少言寡語、獨來獨往，渾身都帶著危險血腥的氣息，讓人不敢靠近。
炎客也樂得如此，他煩死了那個失了憶又失了智的博士，只希望這人趕緊恢覆，好讓他痛快地殺一殺。
因為實在懶得陪羅德島這群小孩子玩過家家，所以炎客總是申請去一些外派的工作。
越危險的戰場他就越喜歡，越刺激的戰鬥他就越興奮，渾然不把自己的生死放在眼裏。
那一日他剛剛從切城回來，身上的血都還沒擦幹凈。路過工程組辦公室的時候，聽見幾個女孩子在嘰嘰喳喳。
“你真想追他？想清楚了，整個宿舍可都和你說過他有多糟！”
“你們為什麽就要阻礙我和他之間美好的未來呢？不管他現在是什麽樣，我相信情感的力量是偉大的！”
“他對親密關系的看法可沒有你那麽樂觀，不如說，悲觀到讓人想立刻放棄......”
“你們畏畏縮縮的，就讓我先去試試啊！你又怎麽知道他是這樣的人啊？”
“我當然知道好嗎，這間宿舍的所有人都知道欸！”
“……”
“可是送葬人先生真的好帥啊，上次幫忙修覆程序的時候，那樣子可太讓人心動了。”
“誰說不是呢？”
熟悉的名字，如今聽起來竟然陌生得讓炎客差點以為自己幻聽。他下意識地推開了工程組的門，把女孩子們嚇得差點尖叫起來。
“你們說的那個人，在哪兒？”
“您是說送葬人先生？他、他這會兒應該在控制中樞吧，剛才我聽見博士說請他過去看看機器的毛病。”
話音未落，炎客已經風一樣的消失了，女孩子們驚魂未定，憂心忡忡：
這麽急，不會有仇吧？送葬人先生怎麽可能打得過炎客，要不要通知凱爾希呢？好擔心好擔心。
沒頭沒腦地沖到控制中樞門前，炎客第一時間就看到了那個人的背影，正指著儀器，和博士說著什麽。
長高了。但還是沒我高。
看起來更成熟，也更冷了。過去那點青澀好像只是幻覺。
不過樣子倒沒怎麽變，好像還更好看了點。
光環怎麽變成黑色了？
炎客亂七八糟的想著，思緒攪成了一團亂麻。方才驚詫之下什麽都沒來得及想，這會兒見著人了倒該說些什麽呢……
他下意識地想走，避開人去整理整理思緒，卻聽到了那傻博士歡快的招呼：
“炎客你回來得正好呀！咱們公司來了新幹員，介紹你們認識認識。這位是——”
“不必介紹了，博士。”
送葬人的聲音還是和幾年前一樣冷清，但變得更成熟穩重了，“這位是炎客先生，我認識。我們過去有過……一面之緣。”
博士沒看出兩人之間有什麽不對勁的，傻乎乎地點點頭，連聲道那就好，你們還真是有緣。
送葬人看著那人的背影有點僵硬地走到了門外，忽然轉過頭，對博士身旁的凱爾希低聲說道：
“凱爾希女士，明天如果您有時間，希望可以和您談一談治療礦石病的事。”
凱爾希對這沒頭沒腦的話有些疑惑：“你不是沒有礦石病嗎？”
送葬人搖頭，把袖子挽起來，露出手臂上的黑色裂紋：
“上次檢查你們也看到了，我的身上有礦石病痕跡，血液檢查卻沒有任何結晶。這是因為過去我身上發生了一些事，體質特殊，可以理解為對礦石病有著極強的抵抗力，甚至大量註射源石提純物質也沒有感染。我想，我的身體應該能成為醫療部的有效實驗品。”
凱爾希看了他一會兒，嚴肅地道：“送葬人先生。雖然不知道你是為了什麽，但請允許我代表所有感染者，感謝你今日的坦誠和無私付出。不過，羅德島永遠不會把你當作什麽實驗品，這點可要記清楚了。下次再這樣說，可別怪我不客氣。”
炎客站在門外，聽見腳步聲越靠越近，最後在身邊停住了。
“好久不見，炎客。”
“啊，是挺久了。”炎客轉過臉，他有點不太想讓送葬人註意到臉上的黑色礦石。
送葬人的心率很久很久沒有出現過異常的波動了，此時此刻，頻率似乎又變得和六年前的那個早晨一模一樣。
六年前的那短暫的一夜，在他的生命裏留下了太多，卻也消失得太快。以至於之後再想起來，送葬人幾乎都要覺得，
那會不會是自己一生中產生的唯一一次幻覺？
悄然捏緊自己的工具箱手柄，他語氣淡淡的：“對了，那時我們的約定還算數嗎？”
炎客繃緊了脊背，語氣有些不自然：“……當然算。”
送葬人點點頭，擦身而過時留下一句：“晚上九點，我會在甲板的控制室值班。如果你有空的話希望能來一趟。
“我的問題，還沒有問完。”
那天下午，炎客在宿舍翻來覆去地想了好久。
一會兒想送葬人會問什麽，一會兒想他該怎麽開口解釋自己的失約。
他甚至還捯飭著換了幾套衣服，對著鏡子時覺得自己真的像個傻子。看來羅德島的生活還是太安逸了，連他都被傻狗博士傳染了智商。
送葬人明顯沒有忘記當年的事情。這個事實讓他心裏有點開心。但轉念又覺自己可笑。
炎客坐在床邊，點燃煙。室內的煙霧報警器很快就會吵鬧起來，龍門的小矮子消防員肯定又要劈裏啪啦說上一通，但無所謂。
在升騰的白色煙霧中，浮現出過去六年間的歲月，那些血腥的、荒唐的、不可追悔的。他看見自己刀上滴落的血，胸中仇恨的火焰，越來越冷漠的眼神。也看見在那些最沈默的長夜裏，輾轉思念過的冰藍色的眼睛，始終是那天清晨剛睜開眼時的漂亮模樣，永遠澄澈，永遠明亮。
報警器果然響起來。炎客自嘲地嗤笑一聲。
期待些什麽啊。說不定，對方只是當成年少氣盛的一段意難平呢？
誰他||媽會惦記一個說到底就是一|夜|情對象的男人六年啊。
畢竟，那時他們都還太年輕了。
不管炎客怎麽磨蹭，時間還是到了九點。他走上了甲板，送葬人已經在控制室檢查儀器了。見他來了，從窗戶裏探出身，道：“這裏面很窄，去瞭望臺說吧？”
瞭望臺上視野好極了，吹著海風，看著星空，兩人之間古怪的氣氛也慢慢消散。
炎客從兜裏摸出一個陳舊的錫鐵煙盒：“可以嗎？”
送葬人自然沒有意見。
炎客點燃了煙，靠在欄桿上，一手夾煙，一手揣在褲兜裏，心情逐漸平靜下來。
看著那張被煙霧輕掩，不知道在想什麽的臉，送葬人還是率先開了口：
“你的礦石病，到什麽程度了？”
和六年前一模一樣的問題，讓炎客一怔，恍然間有種時空交錯的幻覺。
好像這個人一直在身邊，從未離開過。
“融合率18%，血液結晶密度0.41u/L。”炎客如實回答。
這個結果並沒有讓送葬人意外，畢竟誰都看得出他已經嚴重感染了。送葬人點點頭，一時沒說話，炎客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六年不見，當初還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天使，如今變得更難以捉摸了。
彈了下煙灰，炎客看著遠方的海面，道：“抱歉，我失約了。當時……算了，沒什麽，是我的錯。不過，後來我確實聯系過你幾次，只是你的通訊號碼被註銷了。”
送葬人的思緒回到了對話上，他解釋道：“你走之後，任務最終完成了。父親和表姐都被捕入獄，我作為直系親屬也接受了調查。聯絡器被收走了，後來重新發了一個。”
原來是這樣。炎客想起當時的失落，都快記不清了。
“我回去之後，發生了很多事。那時候什麽都變了，所以沒來找你。不是為自己找借口，只是一時不知道怎麽說。”炎客吐了個煙圈，語氣很平靜。
“我知道，薩卡茲發生內戰，你的小隊也被當時的博士伏擊了。拉特蘭那時候同樣不平靜。我們都經歷了很多。”送葬人看著他的側臉，輕聲道，
“我沒有在責怪你，炎客。那樣的狀況，能活下來就很好。何況我們又見面了，我很開心。”
海水蕩漾著天上的星河，飄飄蕩蕩，好像淌進了送葬人的眼裏，又流進了炎客的心臟。
他深深地呼吸，側過臉去，盡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克制：“是嗎，那是挺好的。”
送葬人也看著遠方的海面，那兒有白色的水花，也不知是海豚，還是鯨魚在呼吸，氣氛安靜而雋永。
他沒有去看炎客，聲音還是沈穩而冷靜的。
“那天你說，主要還是看我想不想。現在這句話，還算數嗎？”
炎客瞬間捏緊了煙，知道他要說什麽了。
沈默很久，煙頭的火星快要燎到手指，炎客才語氣輕松的開口了：“我倒是想算數啊，但是你也看到了，寶貝兒。”指了指自己的臉，壞笑起來，“估計不是死在戰場上，就是死在手術臺上。還能陪你多久呢？怎麽，年紀輕輕的就想守寡啊？還是省省吧。”
炎客的眼睛在夜色下，像兩粒凝結的血珠。
送葬人不想移開目光，一直看著他，語氣如談論天氣那樣平淡：“那很巧。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其實和很多人想的不一樣，公務員也不是那麽好當的，每年的死亡指標只高不低。”
“炎客，我去不了天堂了。”
送葬人的聲音在海風裏有些飄渺，但炎客聽得清清楚楚。
“所以那句話，再對我說一次吧。”
炎客握緊了拳，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松開。
他掐滅火星，無奈地笑了：“你這家夥……我發現幾年不見，你比以前難搞定多了。”
“行吧，那就再問一次好了。”炎客清了清嗓子，回憶著當年傻兮兮的話，
“咳，那什麽。你別誤會，我不是想跟你談戀愛——也不能說不想吧！靠，這話該怎麽說呢，主要還是得看你想不想……”
“我想的。”
鼓噪的海風中，他聽見天使這樣回答。帶著笑意，穿越了時空，那聲音如同天地間最動聽的福音。
“我想的呀，炎客先生。”
炎客把他的天使一把抱了起來。送葬人摟著他的脖子，順從地坐在瞭望臺的欄桿上。
於是他們開始在星河萬千的夜空下纏綿地接吻，像是第一次那般青澀，又像是已經吻過一萬次那樣默契。
他們都知道，這次不會再有誰失約了，只有死亡才能讓彼此告別。
再後來，天使從高高的天堂飛了下來，收起翅膀，落進了惡魔的懷裏。
惡魔對天使說，小天使，你回不去了嗎？
天使點點頭，是的，我被開除了。
惡魔開心地吻了吻天使。他說那太好了，既然你回不了天堂，也下不到地獄。那，就和我一同呆在這不好不壞的人間怎麽樣？
天使說，好呀，那我們就一起呆在這不好不壞的人間吧。
哪兒也再不去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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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廢話時間：沒想到自己這麽能bibi，大家看文辛苦了。也寫了好幾篇炎葬了，忍不住想和大家分享一點我對這對cp的感受，就當是給自己寫的寫後感吧。
（1） 拉郎：什麽啊這才不是拉郎，來了我羅德島這條賊船大家就都是同事了，同事之間的事兒能叫拉郎？那叫辦公室戀情！他們必須是真的！
（2）炎客：我一直覺得咱們炎哥雖然有點冷有點酷，但絕不是對自己人粗暴的類型。他說話斯斯文文的，戰鬥失敗還會主動斷後，給他看錄像雖然很不屑但最後又嘆氣說“算了，也行吧”（辣雞YJ沒翻譯出來）。多麽口嫌體正直的小夥汁啊，他不配擁有甜甜的愛情嗎？我先哭了，你們呢？很心疼他的礦石病，既然他自己不在意，就讓阿葬替他在意吧。
（3）送葬人：這篇文裏我給阿葬設置了一個慘慘的過去。因為我個人感覺，阿葬那種處世方式要麽是先天的，要麽就有後天因素。生活越慘戀愛越甜，所以……二設大家千萬不要當真。阿葬肯定不是什麽ai機器人，他的信賴語音裏就能看出來，他也不喜歡被當成怪胎，也會覺得和我刀客塔聊天“有趣”，也會因為處世方式沒有被否定感到自在。在我想象裏，阿葬應該是有很完整的自己的小宇宙的人，別人很難走進去，他也無法走出來。正好我們炎哥的腦子看起來也不是什麽正常人，相處起來應該很自在吧。神仙愛情，我嗑爆你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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