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部落一片狼藉, 盡管他們贏了, 但喜悅並沒有持續多久。

冬天泥土被凍住, 挖坑掩埋親人變得困難。宋菲和明空商量過後，決定將死去的同胞火化。

那是一個晴朗無風的日子，火焰熊熊燃燒，直到最後熄滅，大家都還站在原地，不肯離開。

周圍的嗚咽聲不絕, 宋菲靠在洛緹肩膀，看向遠方。

“春天很快就會來。”

洛緹親了一下她的額頭：“是的，春天很快就會來。”

接下去的日子似乎平淡無奇，勇士們偶爾外出打獵，帶回一些新鮮的肉食換換口味，但大家主要還是吃米飯過活。

唯一有些特別的, 就是某天輪到紅月外出打獵，從森林裏帶回來了一個凍僵的男人。

男人那時已經奄奄一息, 宋菲將他救活後, 得知他是另一個部落出來打獵的勇士, 不幸與同伴失散, 在冬日的森林裏差點被凍死。

男人叫鹿回，年紀不大，捧著竹筒喝水時眼睛亮晶晶，笑起來有兩個深深的酒窩。

鹿回在馬依待了一段時間，徹底把身體養好, 於是前來向洛緹辭行。

經過幾日接觸，宋菲也看出這鹿回不是什麽壞人，盡管在馬依見識了這麽多好東西，他依然想回到自己的部落。

鹿回對洛緹說：“如果我能平安回到部落，請允許在來年春天，我帶著我的同胞前來拜訪。”

洛緹對他點頭：“期待你們的到來。”

鹿回走之前看了一眼紅月，深深的酒窩分外迷人。

事實上，對於鹿回能不能平安回到他自己的部落，宋菲並不抱多大希望。不過只是一個半路救的他鄉人而已，他能不能活下來，誰都沒有放在心上。

山坡上的第一株胡蘇花裂開花苞的時候，春天就到了。

人們唱起歌，既為捱過一個嚴酷的冬天開心，又為那麽多同胞沒有看見這一天的到來悲傷。

宋菲穿著當初祈福時的白色獸皮衣服，在山坡上種下三株胡蘇花。

一株給前首領洛楓，讚揚她為馬依做出的貢獻。

一株給拼死帶回兩個名字的衛裏，他是最好的勇士。

宋菲看著最後一株花，在心裏說：“這一株給你，宋映。我與你從沒見過面，但感謝你給了宋菲生命。如果你活著，你也會是一個優秀的祭司。”

宋映的胡蘇花帶著宋菲的私心，但洛緹縱容了她。

尚帶著料峭寒意的春風吹過，花兒雖嬌弱細小，但風越吹，它們就會長得越快。

此後年年，都在這山坡上開著，為馬依帶來一次又一次春的消息。

宋菲追在叢雅後面跳腳，在後半個冬天，叢雅吃得好睡得好，人又躥高了一截，力氣也大了許多，跑起來宋菲怎麽也追不到。

白雲看大主人小主人你追我趕看得興奮，在一旁不僅不幫忙，還嗷嗚嗷嗚亂叫，活潑得像一只哈士奇。

“叢雅！給我把這件衣服穿上！天還沒熱怎麽就脫了！”

部落裏的人看著宋菲和叢雅的追逐，都笑了起來，有人大著膽子說：“叢雅！你就聽祭司的話，多穿件衣服怎麽了！”

叢雅百忙之中回了下頭，瞪了那人一眼：“我記住你了！”

那人喲了一聲，告狀：“祭司，你看叢雅她！”

宋菲追得氣喘籲籲，停下來歇口氣，一抹頭上的汗，回：“等我抓到她，一定要好好教訓她。”

大家笑，祭司每次都這樣說，又有哪一次是真的教訓呢。

叢雅邊跑邊回頭看，看到宋菲追累了，就慢慢停下腳步，她隔著老遠喊：“姐姐！你還是回去吧！我出去玩會，晚上回去吃飯！”

叢雅保持著回頭的動作往前走了幾步，就感覺自己撞到了人。

她轉過小腦袋，又慢慢擡頭，發現洛緹很嚴肅地盯著她。

叢雅：……

在宋菲開口之前，洛緹就一把抓住了叢雅，叢雅像被捏住了後頸的小貓，一動也不敢動。

“你剛剛說你要幹嘛？”

叢雅柔柔弱弱地回答：“我說我要去把衣服穿上。”

洛緹微笑著點了點頭，這時宋菲也正好走來，她接過宋菲手中的衣服，遞給叢雅。

叢雅忍辱負重地把衣服穿好，泫然欲泣地盯著兩人。

宋菲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出去玩吧，早點回家吃晚飯。”

等叢雅走遠了，當時那看熱鬧的人笑著說：“祭司，不是說要好好教訓她嗎？”

宋菲哎呀一聲：“忘了。”

洛緹摟住宋菲，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忘了就忘了，我們回去做飯。”

兩人對視一眼，牽著手雙雙回家。

正做飯的時候，馮琴來串門，她進來第一句話就是抱怨：“宋菲你怎麽回事，給細雨安排那麽多活幹什麽？”

宋菲摘著野菜頭都沒擡：“不是我安排的，是細雨主動要去的。”

“不可能！”馮琴不信。

宋菲把摘幹凈的菜遞給洛緹，洛緹在石缸裏將菜洗過一遍就準備拿出來，又被宋菲攔下。

她說：“換水再洗一遍。”

洛緹老老實實照做。

馮琴在一邊跳腳：“我不信！”

宋菲這才嫌棄地擡頭看她：“你愛信不信。”

馮琴深呼吸兩口，又去看洛緹。

洛緹長發挽起，那拿慣了長矛廝殺野獸的雙手正小心清洗著碧綠的野菜，卻沒讓人感覺到半點違和。

她長長的睫毛垂下，蓋住了藍藍的眼睛，纖長的十指浸在水中，映著翠綠的菜葉，別有一番韻味。

馮琴是見慣她在林中與野獸戰鬥模樣的，也知曉洛緹作為馬依的首領是怎樣強大的一個存在，然而洗去身上血腥安靜幹活的洛緹，也有著另一種強大。

不過馮琴現在沒心思欣賞，她憤怒地盯著洛緹，希望洛緹給她一個答案：“細雨怎麽可能自願出去幹活？”

“可能的。”洛緹洗完菜後順手放到鍋裏，石鍋裏的水已經燒開，正冒著熱氣，“她不想跟你待在一起唄。”

馮琴心上被紮了一箭。

“真的，馮琴，你應該好好反思你自己。”宋菲讚同道。

馮琴心上又被紮了一箭。

她不敢置信：“不可能的，細雨怎麽會不想跟我待在一起？”

宋菲和洛緹互相對看，竟有點不忍心告訴馮琴真相。

“你反思一下你最近的行為。”宋菲出言提點。

馮琴滿臉問號，但既然宋菲說了，她也就老老實實開始思考。

只是思考來思考去，沒想到有哪裏不對。

“我覺得我最近的行為很好啊。”馮琴皺眉，“難道是因為帶隊打獵忽視了細雨？可是我還給她帶了漂亮的野花啊。”

宋菲慘痛地點頭：“野花，對，你找到重點了。”

馮琴疑惑：“難道是因為細雨不喜歡那些野花嗎，我已經說下回不采了。”

洛緹在一旁嘆了口氣，但她沒有說話，只是拿著竹筷攪動著鍋裏的菜湯。

宋菲往裏面加了塊肉：“細雨說不喜歡你就不送了嗎？”

馮琴點頭：“對啊。”

宋菲感覺有些不忍心：“就算你不送了，那之前的野花呢，你怎麽處理了？”

這個馮琴記得，她立馬回答：“隨手送給別人了。”

這句話一出來，宋菲和洛緹齊齊看向她。

馮琴臉上的表情慢慢消失，突然感覺毛骨悚然。

“你們幹嘛這樣看我？”她問。

洛緹好像第一次認識馮琴一樣，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幾遍，最後嘖嘖兩聲，搖了搖頭。

以前怎麽沒發現自己的小夥伴這麽不開竅呢。

宋菲看馮琴的眼神，幾乎已是憐憫了。

她想，馮琴以前還喜歡洛緹呢，就算洛緹站在那，讓她兩公平競爭，就馮琴這情商，她贏了都覺得勝之不武。

“花你給誰了。”宋菲對她循循善誘。

馮琴摸了摸腦袋：“記不得了。”

宋菲意味深長：“你最好快點記得。”

馮琴來到火塘邊坐下，她探頭看了眼石鍋，又嗅了嗅，這菜湯可真香。

洛緹踢她一腳：“沒準備你的份，自己回去吃。”

馮琴很委屈：“細雨最近都在明空大人那，我已經吃了兩天的肉幹了。”

洛緹慈祥地摸了摸她的頭：“聽我的，你快想起來那花是送給誰了。”

馮琴就這樣被兩人無情地趕走，她走時還一步三回頭，顯然屋裏最讓她戀戀不忘的，就是火塘上架著的湯。

宋菲先舀了一碗湯遞給洛緹，舀自己那碗時，她突然開口：“我覺得就算馮琴想起了那花最後送給了誰，她也不明白細雨為什麽生氣。”

洛緹喝一口熱湯，痛快地舒口氣，點了點頭：“我也這樣覺得。”

馮琴在明空的半成品木屋外面徘徊，她轉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直到黑土推門出來喊她。

“明空大人讓你進去。”

馮琴頓時眉開眼笑，但等見到了細雨，她又收斂起了所有表情。

明空笑著對馮琴說：“來了啊。”她像是早早就等著馮琴來的長輩一樣，慈愛地讓馮琴坐到自己身邊，又遞上一碗熱湯：“外面冷，先喝點湯暖暖身子。”

對比洛緹宋菲那，明空的溫柔善良讓馮琴熱淚盈眶，她接過湯，呡了一小口，然後道謝。

這期間細雨一直低著頭在旁邊整理草藥，就連馮琴坐到她對面都沒有擡頭。

而馮琴小心覷著細雨的動靜，細雨沒有跟她說話，她也不敢主動搭話。

在洛緹和宋菲那裏，她大概知道了一點：細雨真的在聲她的氣。

不過為什麽生氣，馮琴還沒有搞明白。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讓細雨消氣。

馮琴思索著身邊夥伴們是怎麽跟鬧脾氣的伴侶講話的，漸漸地，她有了一點思路。

只聽馮琴一口喝完熱湯，清清嗓子，對細雨說：“是我做的不對。”

細雨終於擡起了頭。

明空含笑又舀了一碗湯。

然後馮琴說：“我知道你不開心，不管你是生氣還是要吵，都先跟我回家，我們不要在外面鬧。”

馮琴又說：“都是我的錯，好了吧。”

細雨變得面無表情，明空舀湯的手頓在了半空。此時只有黑土一臉茫然，似乎並不覺得馮琴的話有什麽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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