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動一庭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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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風和煦,流亭煙裏。三月裏的鶯歌燕舞,仲春的姹紫嫣紅,在此間游船嬉戲,烹茶為樂,賞遍人間百態,實在是逍遙自在,勝似神仙。

“二皇子,你別踱來踱去的,坐下好好喝茶不行嗎?”

“哎呀,我坐不下來。”

酈容與笑了笑,“小心把這個船踱出一個洞來,我們就遭殃了。”

“酈容與,你放心,要鑿了個洞,我把自己填上行不行?別鬧了,我心裏慌著呢!”

“哎呀,報信的來了!”

“在哪在哪?”二皇子連忙扒在船頭左顧右盼,“哪呢?”

“騙你呢。現在才午時三刻,要到未時一刻呢!”

二皇子氣得一跺腳,“你又騙我!”船身都震了震。

李延年拉著二皇子坐下,“容兒,你別尋開心了。別說二皇子慌,我心裏也有點虛。再說,要是成績出來,你在我之後,呵呵呵,那你可就要記得你答應的。”

“那當然了。”酈容與狡黠一下,“你也別忘記你答應的。”

“自然。”

“受不了你們兩個,我還沒成親呢!在我面前這樣秀恩愛,要我做何感想?”

“二皇子,你才十二,能有什麽感想?”酈容與倒在軟塌上,媚眼如絲不知瞥向哪裏。才過了一年,曼妙的少女脫卻了稚嫩的青澀,淡煙微籠,眉黛如翠,櫻唇輕啟,舉手投足之間已是勾人心魄的風情萬種。只是她發自內心的自尊,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輕易狎昵。她目前就像是一朵長滿了刺的玫瑰,經歷了生死的洗禮,才有了木秀於林的氣質,以及不可觸碰的若即若離。

“欸,酈容與,不知道你和沈存章哪個會是會元?”二皇子賊兮兮地笑道。

李延年皺了皺英挺的入鬢長眉,“二皇子,我就這麽沒有存在感嗎?”

“李延年啊,你肯定是名落孫山啦!哈哈哈.....”

“那是你吧….”李延年小聲說道。

未時一刻,大街上川流不息。二皇子眼睛一亮,半個身子都要探出船舷,大聲喊道:“小福子,在這裏呢!”然後手使勁搖著。

李延年也不禁站了起來,酈容與微合的雙眸猛然睜開,隨即坐了起來,目光飄向搭船前來的小福子,他的背後還跟著貢院裏前來報信的人,看樣子,他們三個中肯定有誰中了,會是她嗎?

小福子氣喘籲籲的,兩個報信的敲鑼打鼓上了畫舫,“恭喜李延年李公子,榜上第三名!”

酈容與眸光一笑,“恭喜恭喜!”

李延年也沒想到成績如此之好,當即讓小廝賞了銀錢,又問道:“小哥,可知道會元是誰?”

“回李公子,會元還沒公布呢!”

“小福子,我呢我呢!”二皇子嚷道。

小福子面有尷尬,“這…..二皇子,奴才從最後一名看到第三名,都沒有….您的大名…..”

二皇子喜色一僵,眾人不禁斂了氣息,隨即他卻哈哈大笑,“難道本殿下竟是會元?”

在場的人沒由得脊背一冷,呵呵,這個玩笑一點不好笑。

酈容與拍了拍他的肩膀,“想開點。小福子,是不是也沒有我的名字?”

“回安民公主,是.....”小福子後悔極了,心道今日不應該來報信的,同時開罪了二皇子和安民公主,那可是人生之大不幸…..

“二皇子,你看,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

“酈容與,你這是氣我,還有兩個名次沒有公布呢!肯定不是你就是沈存章了!”

“也不一定,說不定我的文章閱考官不喜歡呢!”

湖邊的高樓雅閣裏,沈存章站在窗邊,眺望那個煙柳裏和風中畫舫上談笑風生的姑娘。會元,究竟是誰?是她,還是自己….

軟凳上的美人托腮久久註視著他的背影,猜想著他什麽時候轉過身來,猜想他什麽時候會想起她,猜想他什麽時候能夠與她一親芳澤......心底裏的邪火不斷地往上冒,腦海裏掠過他眸光裏猶如古井漣漪的清冷,浮現起他踏風而來的一袖清熏月色,還有令人迷戀的幹凈得宛如松濤漱石的氣息。他就像謫仙一般,卻偏偏出現在她寂寥的眼前,硬生生融化了一冬的寒雪。朱言玉悄然起身走到沈存章背後,抱住了那一懷令她肝腸寸斷的落寞,紅唇呢喃道:“沈公子…..”

沈存章不慣與人親近,不由自主地出手推她,卻碰到那一處極為美妙的柔軟,心中不由得一震,溫潤的面色一紅,獨自踱到旁邊,似是不想與她面對。正在這時,貼身小廝遙柳領著報信官推門而入。

“少爺,報信的官來了!”

“恭喜沈公子,春闈第二!可喜可賀!”

雅閣裏一晌沈默,遙柳連忙掏出銀兩,塞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報信官手裏,“有勞!”報信官發現氣氛不對勁,這好像還是頭一個知道自己名次第二的人反應如此淡漠,甚至是生氣,也不知是哪家的貴人。於是,趕忙溜了。

沈存章轉身走到窗前,那條畫舫上一片歡騰。李延年抱起了喜形於色的她在春風中轉了起來,衣袂翩翩,比她還要得意。三月的春風不冷,但從湖面上吹進窗子,沈落的心也一點一點的涼透。

朱言玉不禁也嘆了口氣,正要招呼遙柳來些酒菜。沈存章卻淡淡說道:“你們先出去,我要靜一靜。”

順著他的視線,可以看到那個此生最恨的人。朱言玉握緊了粉拳,憑什麽你什麽都可以得到,酈容與。以前還只是嫉恨,此時,朱言玉心中明白了沈存章的落寞究竟是因何而生,這縷恨不禁越纏越大,占據了心頭所有位置。酈容與,即使你飛到最高處,我也要把你拉下來,踩在腳底,撫平心愛的他的眉間的那一道憂傷。

金榜題名之後,有人歡喜有人憂,莘莘學子春風得意的在酒樓暢飲,愁眉苦臉地已在收拾行裝,準備來年卷土重來。酈容與、沈存章、李延年三人騎著高頭大馬,漫行在爛漫春花之中,蹄聲輕柔,路人駐足長看,目光流轉在英姿颯爽的酈容與身上,瞠目結舌之餘是由衷的羨慕。馬蹄得意輕裳解,一朝吹盡汴京風!

“容兒,所有的人都在看你。”李延年笑道。

“這麽招搖,如果不是皇上’恩準’,我寧願在花間與你對飲。”酈容與眸光一掃一旁默默不語的沈存章,笑道,“沈公子,怎麽悶悶不樂的?這大街上的姑娘眼裏,可還是只有你一個。”

沈存章擡眸一剎,清俊風神,舉世無雙,人群裏隱隱聽見勉強壓抑住的尖叫和興奮。不一會,就有些大膽的姑娘將一捧捧的野花拋來,恰恰落入他的懷中,又是一片面紅耳赤。

“庸脂俗粉,我寧願獨自靜坐。”

“哈哈,沈公子原來也有怕的。”李延年笑道。

“延年,你說錯了。”沈存章目光一閃,看見酈容與櫻唇微彎,“沈公子不是怕,只是孤芳自賞。”

沈存章目光收回,無波無瀾,卻又是無可奈何。這人的優秀,逼得他不得不不擇手段。可是她的小心翼翼,她的心思縝密,她的才情出眾,她的一次又一次僥幸,無形之中給了他迎頭一擊。從未有過的挫敗感一下子湧了上來,洪水猛獸般不可收拾。捫心自問,沈存章認為這一切的拖泥帶水可能只有一個答案,那就是他,愛上了她…..痛苦就像萬千白雲擠在心裏,憋得發慌。他究竟會在這樣的自我折磨中走向哪一條歧路?而無論是哪一條,他是不是都會萬劫不覆?

離殿試還有半月,酈容與謝絕了所有門客,閉門不出,與李延年坐在後院茗茶討論,指點江山,揮斥方遒。尹宛娘和丫頭躲在院門外往裏瞧,一個個笑得合不攏嘴。尹宛娘心裏估摸著這門親事是再好不過的,兩人年紀相仿,興趣相投,又兼男才女貌,爹還是世交,自己的女兒嫁過去也必定不會讓她受委屈,眼裏看著李延年不由得越發順眼起來,又是差使丫頭端茶送水,又是親自噓寒問暖,只把他當成了半個郎了。

暮春初夏,酈容與穿著薔薇花色的留仙裙,綠如煙羅的外衫,青絲垂落,偶爾隨著一舉一動輕輕搖擺。只見她時而秀眉微蹙,時而托腮凝神,時而茅塞頓開,手舞足蹈。李延年卻時而漫步樹下,時而佇立湖邊,時而與酈容與搭上一兩句,時而和她爭辯得不相上下。

“容兒,這次是皇上親自出題,不知道他會出什麽?”

“難說,所謂君心難測,正是此理。”

殿試前一天,酈容與卻接到這樣一封信:李延年在我們手中,請只身前往清心廟,否則他必死無疑。那一日,她本來約好了李延年一起釣魚,放松心情,左等右等不來,卻等到了這樣一封信,當即面如死灰,花容失色。轉念一想,這可能是沈存章的奸計,於是便跑到李府,誰知李府門房說少爺一早便急匆匆出去了。酈容與心道不好,他肯定也是收到了這樣的信。若說做這樣的事的人,只有一個。酈容與立時跑到相府,相府只有沈杏疏在遛鳥。見她慌慌張張的,把事一問,鳥都飛了。

“安民公主,我哥一早也出去了,難不成是他把延年…..”

“他有沒有說去哪裏?”

沈杏疏搖了搖頭,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溫柔無辜,她抓住酈容與的手腕,“安民公主,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信上說了,要我只身前往。否則…..”

“那你一定要把延年帶回來!”

酈容與在聽到那一聲延年的時候臉上劃過一絲不悅,但還是點了點頭,隨即攥著信上了馬車,便往清心廟趕去。清心廟人來人往,很容易與自己的護衛走失。來信人必是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將地點定在清心廟。果不其然,下了馬車,盡管酈容與小心翼翼地走著每一步,卻還是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拉進了一個廂房。

“是你?”酈容與訝異道,隨即環顧一周,除了被暈倒的李延年,沒有他。

“怎麽,很意外?難不成你以為存章會在這裏等你?”朱言玉笑道,眸光裏閃過狠戾之色,“酈容與,不知道你今天有沒有那麽幸運,能夠趕上明天的殿試?”

酈容與滿眼警惕,盯著那些想要靠近她的人,“朱言玉,你想做什麽?”

陰笑兩聲,朱言玉慢慢走近,啟唇說道:“待會你就知道了。”

後頸一疼,酈容與便昏了過去。人情冷暖,一切不知。迷迷糊糊之中,感覺到自己被人擡上擡下,末了終於停了下來,卻是被猛地往下一推,骨頭都要跌散,眼睛勉力睜開,只看到最後一線光被掩上。黑暗之中,也不知道周圍環境如何,好像隱隱有老鼠嘰嘰喳喳竄動,肆無忌憚地爬來爬去。這裏到底是哪裏?酈容與揉了揉摔疼的腰,這朱言玉到底把她丟到什麽地方了?賤人,居然又一次落在了她的手裏。延年,你又現在怎麽樣 ……

忽然身邊一聲輕呼,酈容與渾身戰栗了一下,“誰?”在漆黑的一片中,這輕輕的一問飄了許久,聽來陰森空曠,餘音裊裊。

“容兒,是你嗎?”

“延年?”酈容與摸索著,一雙手抓住了她。

“是我。”

“延年,你沒事吧?”

“我沒事,只是被迷昏了。容兒,我早上接到信就來了清心廟,然後進了一個廂房等候,誰知廂房裏點了迷香….你沒事吧?”

“是朱言玉搗的鬼,我沒事。只不過這裏不知道是哪裏?”酈容與環顧四周,卻什麽也瞧不清楚,“也沒有火,聽聲音,像是一個廢棄的古井。”

李延年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火折子,滋地一聲火折子亮了一下又馬上熄滅了。大概是井底的空氣不流通,所以這火折子也沒有點燃。

“糟了,如果我們沒有出去,不餓死也可能會被憋死。”

“剛才火折子亮的那一霎,我有註意到這個井的高度。容兒,你先站在一邊,我摸上去看看。”

只聽到嘭嗵一聲,李延年被撞得眼冒金星摔了下來,原來是剛剛沒有估量好,飛得太高。酈容與扶起頭暈目眩的李延年,溫柔地揉著他的腰。李延年忙抓住了她的手,尷尬地拒絕。幸好是漆黑一片,否則她肯定會看到自己脖子根都紅了。又試了一次,這一次卻是太矮。

“不如,延年你從井壁爬上去?”酈容與小心翼翼地問道,聽見他一次又一次摔下,那聲音實在慘不入耳。

“這也許是個好辦法。”李延年摸索到井壁,幸好井壁是凹凸不平的。不一會,李延年就欣喜地朝下喊道:“容兒,我爬上來了。”李延年用手使勁一推,井蓋卻紋絲不動。看情況井蓋被壓了巨石,李延年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好不容易推出一條縫隙,日光射了進來,腳底一滑,又一次摔落。這一次,半天沒有起來。他摸了摸自己的腿,好像骨折了。酈容與極為擔憂地看著他的腿,借著那一縷光在井底找到了幾根木棍,又撕下自己的裙擺,熟練地為李延年綁好。李延年眼裏滿滿的感動,溫柔地註視她的一舉一動。

“延年,看樣子你一時半會動不了了。你先休息一下,我上去看看。”

“容兒,井蓋上覆了巨石,你要小心一點。”

酈容與輕輕點了點頭,將蓬松的羅裙紮在腰際,腳尖點地沖著那一縷光飛了上去。怪石嶙峋,正好落腳。青苔叢生,滑不可觸。酈容與小心翼翼地擡了擡井蓋,感覺有如泰山壓頂。透過那一絲縫隙朝外望去,荒蕪一片,沒有人煙,這場景,與去年見過的如此相似。媽的,又一次來到了荒郊野外,眼下,連呼應的人也沒有。腦海裏不禁想起那個小九兒,若是他在這裏,不知道又會如何,是不是又會提出一些“無理”的要求.....

“容兒,怎麽樣了?”

延年還在下面,你和他都生死未蔔。酈容與,你居然在想其他男子,她晃了晃頭,便落了下去。

“這廢井之外,荒無人煙,看樣子,沒有可能呼救了。只不過,有一個方法興許值得一試。”

“什麽方法?”

酈容與在井內找來找去,終於在雜亂的茅草底下尋到了一根半人長的木棍,拿在手裏,十分欣喜。

“容兒,你難不成是想用這根木棍撬動井蓋?”

“我小的時候見他們大人搬巨石就是用的木棍,不知道有沒有用。”

“有沒有用要試了才知道。可惜我現在…..”

“延年你別擔心,我從小跟著哥習武,力氣也是有一點的,我先去試試。”說著酈容與拿起木棍便氣息往上一提,便飛了上去,兩條長腿橫跨在井壁上,腳踩進凹進去的石頭縫裏。站穩以後,她便將木棍筆直戳入井蓋邊緣的縫隙裏,然後使出渾身力氣把木棍往井壁壓。聽到哢哢的聲音,縫隙又大了一點,兩人都不禁喜形於色。可是酈容與的力氣畢竟是微薄的,香汗淋漓,也才將井蓋移開了五指寬。便掉落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李延年看得心痛不已,可自己勉強爬上去卻又因為自己的腿無法支撐重重摔落。日光西斜,暮□□臨。饑寒交迫中,兩人都筋疲力盡 ,大眼望著小眼。等到皎月當空,夜色如洗的時候,酈容與深呼吸了幾口氣,這一次,要一鼓作氣。她摩拳擦掌,旋身上去,握住木棍,心中暗道,一,二,三!月光終於傾瀉了半片,這個縫隙夠她爬出去了!酈容與將木棍丟了出去,雙手攀住井緣,狼狽地鉆了出去。媽的,這到底是什麽地方。小樹林陰風陣陣,嗖嗖地刮來,令人莫名地害怕。另一邊是廣闊無際的原野,直到天邊都不見人煙。井蓋上儼然壓了一塊巨石,酈容與站在外面,將木棍嵌入井蓋底邊,咬牙一掀,終於將巨石撬動。哐當一聲,井蓋著地。不一會,李延年便飛了上來,雙手攀住井緣,酈容與拉著他,一起倒在了蘆草上。星夜如水,荒野的空氣聞起來是如此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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