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殺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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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雨在樹林裏靜靜靜靜地走著——這是通往魁天幫總舵唯一的一條路,兩邊的草有半人高,隱隱可以聽到蟲叫的聲音。身邊跟著的是追風,也是沈默地帶著路——很久沒有見到二師兄了,他其實很想問,二師兄,你這些年過得怎麽樣,可是他開不了口,總覺得心浮氣躁。他垂在身旁的手握了又送松了又握,似在壓抑不知從哪裏湧來的殺意,這是人面臨危險的時候本能的一種反應。可是,哪裏來的危險?

他一路思考,等他到達魁天幫總舵的時候月已中天,深秋的夜流霜飛舞,寒氣逼人,青雨卻絲毫感覺不到寒冷,只是靜靜地站在大堂上——大師嫂說,這些年來請他出遺忘竹林的是魁天幫,那麽,二師兄是魁天幫的人了,而魁天寨是魁天幫的前身,魁天寨是當年惡名昭著的山寨,大師兄千方百計地找魁天幫麻煩,二師兄卻在威武鏢局血案發生後下落不明,如今又出現在魁天幫中。魁天幫、魁天幫……他與當年的滅門血案有何聯系,而二師兄,到底他在這裏面扮演著什麽角色?否則,以大師兄的性子,是不會這麽多年地趕盡殺絕。

“娘的,大半夜把老子從被窩裏面拉出來。追風,你小子最好有要緊的事情,不然老子饒不了你!”粗野的聲音突地爆出來,青雨身體輕不可見地微微一震,這聲音,似乎在哪裏聽過。

“寨主,這個就是我們要從遺忘竹林中請出來的高手。”身旁是二師兄的聲音吧?怎麽聽起來這麽地遙遠。或許是出於大家,二師兄的聲音一向是謙和有禮,即使在威武鏢局這種刀口上討生活的地方他依舊是一副大家子弟的模樣,這也是小衣在看慣了一群粗野男人的樣貌後親近二師兄的原因之一。

“就是這小子?”惡大寨主一聽,原本還是困頓的眼一下子睜大,細細看著眼前單薄的少年郎,只見他一身淡衣,卻低著頭,神情看不清楚。這個人,會是高手?

“哐當”,一個茶杯砸到追風腳邊,飛起的碎片劃過青雨的臉,一條細細的血痕立即出現。

“追風,你在耍老子嗎?這小子這副身子板,連雞都殺不死,怎麽來幫我們滅了無影門?那個追鴻的武功雖然不高,可是對付老子可是綽綽有餘!”惡大寨主暴怒。

追鴻……大師兄。對了,他來這裏是因為二師兄說大師兄在這裏,那麽,大師兄呢?

追風不置可否,只是轉臉對青雨輕聲說:“青雨,你擡頭看看。你想找大師兄,可以問問他。”

擡起頭……擡起頭……仿佛受到蠱惑般,青雨緩緩擡頭,目光慢慢鎖住坐在正堂椅子上正打著哈欠的男子,那個男子,體型粗獷,滿臉橫肉,頭發披散,目露兇光,這樣的樣貌……這樣的樣貌……

青雨的臉上仍是帶笑,可是因著臉上的血痕,這種笑容隱隱透著一股詭異,一直低垂的眼眸此刻聚起的殺氣和戾氣令正打哈欠的惡大寨主止住了動作。他終於開始認真地打量起眼前的少年,見他緩緩地抽出腰間的軟劍,緩緩地拭過依稀有血色的劍刃,聽到他自顧自地問話:“大師兄在哪裏?”

誰知道你的大師兄是誰啊?老子牢裏關了沒有百來個也有八十個人,哪個是你大師兄老子哪裏知道?惡大寨主心裏想著,卻張著嘴,說不出話來,強烈的殺氣讓他感覺呼吸不了。突然想起了什麽,他的眼睛驀地睜大,這樣的眼神、這樣的動作,分明是、分明是……

他瞥了一眼追風,見他的目光無喜無悲,正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少年,終於確定了某件事,他驚恐地掙紮地大叫:“是他、是他!來人、快來人,給我殺了他、殺了他——”

兩年前。

“哥,你說要是爹發現我們偷偷跑出去玩會不會罰我們?”少女的聲音清脆悅耳,明明是說懲罰的事情,卻毫無害怕之色。

青雨縱容道:“怕的話你還出去?”轉臉過來,赫然是和那個如精靈般少女一模一樣的臉龐。心知自己這個孿生妹妹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因為最疼他的人就是爹,哪裏舍得罰她?每次吹胡子瞪眼後就是雷聲大雨點小。再說了,就算是真的要罰這個妹妹,他可以求情,還有二師兄,還有其他的師兄弟,他們都可以去求情,還怕小衣真的被罰?只可惜大師兄不在。

青衣吐吐舌頭:“可是被悶在房中學繡花好無聊啊。”她伸出十指湊到青雨面前,可憐兮兮地說:“你看,我十個手指頭都是血。”也不知道老頭從哪裏聽來說女子最好要養在深閨中學習琴棋書畫繡花啥的,把她關在房中。拜托,自家開的是鏢局啊,又不是書香之家,她學這麽多要幹嘛?再說了,大師兄也沒說喜歡這類的女子啊。

想起那個爽朗的少年郎,青衣臉上的笑容滯了滯,卻也知總有一天,大師兄會回來的。

“爹是為了你好,不然你要是嫁人了什麽都不會會被未來的婆婆嫌棄的。”他看得出來爹想把青衣許配給二師兄,二師兄是無影門的少主,雖然也是江湖門派,可是據說二師兄的娘是書香門第出身,極為看重這些。可是小衣明明最喜歡的是大師兄,爹這個亂點鴛鴦譜……

青雨微微嘆氣,想了想還是不要讓小衣知道這件事情,不然又要多生事端了。

“為我好為我好,啥都是為了我好,再說了,誰說我要嫁人了……”青衣嘟囔著,剛想開口,突然,一種奇怪的感覺飄過心頭。她微微皺眉,擡眼看了一下近在咫尺的威武鏢局大門,沒有任何異樣,仍是如往常一樣平靜……平靜?是的,此時正是白天,因為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大鏢局,往常這個時候總有好多人踏進門檻要爹保鏢,怎麽會像現在這般安靜?

青雨似乎也覺察到了異樣,下意識地將青衣拉到自己的身後,卻發現青衣渾身戰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飄過來,那樣的味道,她有時候會在師兄弟們過年殺豬時聞到……那是血腥味啊,這麽濃重的血腥味……

兄妹倆相互看了一眼,悄悄地走到那道虛掩的門,然後輕輕推開,映入眼底的是門後滿地的屍體,還有一群穿著黑衣的人正提著劍在屍體堆中尋找著是否有生存者。一個滿臉橫肉的粗獷男子正得意地囂笑:“哈哈哈,威武鏢局?老子還以為有多厲害,還不是被老子給滅門了?敢擋老子的財路,不讓老子劫到鏢,看以後還有誰敢不讓老子發財……”眼睛一轉,他看見了站在門口還有一男一女兩個人,面容一模一樣,正呆呆地站著,直直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切,似乎還沒有回過神來。想起威武鏢局的總鏢頭有雙孿生兒女,立即明白過來。他提著刃上依舊淌血的大刀獰笑地走過來:“原來還有漏網之魚……”語未畢,刀已至,鮮血瞬間彌漫!

當年的一幕似乎與現在的場景重合了起來。那是他深藏在記憶中的恐懼,在遺忘竹林那麽久的時候,他都逼著自己忘記,時間久了,他就以為自己真的忘了,可是直到今天,他看到了那個男人的樣子,腦海深處的記憶就突然如泉水般噴出。無數的血,似迷霧般鋪天蓋地而來。那迷霧,圍得他幾乎窒息,他不得不拔劍,他要劈開眼前的血霧,只要能劈開,他就能看見自己想見的人。可是,血霧濃稠,怎麽也劈不開,他只能不斷地揮劍,在血霧劈開一個縫隙的剎那看見縫隙後面那一張張熟悉的臉,卻在縫隙閉合的瞬間湧起更大的悲痛,令他幾乎瘋狂。他喘不過氣來,誰、誰能救救他?

忽然,有一個熟悉的聲音遙遙地響起……那是大師兄的聲音,大師兄、大師兄在這裏嗎?他緩緩回神,緩緩轉眼,果然,不遠處,是追光攙扶著追鴻一步一步踏過地上的死屍向他走來。他眼前一片血色,看不清楚追鴻大師兄的神情,見他一身白衣,衣上有條條血汙,顯是受過刑的。想起在來總舵前追風的暗示,青雨立刻明白過來。而追光正一臉蒼白看著眼前一地的橫屍,還有那個滿臉橫肉的男子,那個男子的脖子上有一道殷紅的細紋,手腳卻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眼睛睜圓至死不閉——是了,就是他。當日滅門之時,他眼見這個男人領著魁天幫眾人前來屠殺,他也中刀,昏死過去,還好是大師兄回來的時候發現尚存一息的他。而二師兄當日沒有在門中,當時他還慶幸二師兄逃過了一劫,可是沒想到今天再相見會是這樣的場景。

當宋佑從地牢中救出大師兄,說小師兄跟二師兄要到魁天幫總舵時,大師兄明明自己身受重傷,卻不顧宋佑的勸阻一定要趕到魁天幫的總舵中。

“我總算讓你自己報仇了。如果有一天,你醒了,是會感激我還是恨我?”隨風飄來大師兄的喃喃自語,這是他第一次從一向冷淡的大師兄的臉上看到那種恐懼和解脫相互交織的神色。恐懼什麽?解脫什麽?他不知道,只知道,這一切一定和小師兄有關。

小師兄……這樣陌生的小師兄……

青雨沒有察覺到追光深究的目光,只是在腦袋中慢慢回憶起還有一個二師兄。對了,二師兄呢?他再次緩緩轉眼,發現自己的劍鋒正沒入一個人的胸膛。他拔出劍,噴出的血濺到他的臉上,平白添了一份妖異。

他垂首靜靜地看著倒在地上已近死亡的男子——他的武功本不是很強,然而兩年前的血腥之夜,令他遇見大批佩帶兵器的江湖人時總會不可抑制地發狂,那種瘋狂,足以毀了整個江湖。

“二師兄……”青雨喃喃道,本是迷離的眼終於逐漸清明起來,清明到映入滿是汙血的執劍的手。

有微光流下,映著劍身,閃著冰冷的光——出發時是深夜,只是一個恍惚,卻已是有微光的晨曦。初見時那宏大的建築,只是一個晚上,卻已經是有著斑斑血跡,累累橫屍,惟有正門那“魁天幫”二字,依舊沈默。

“二師兄,你說,我是不是很殘忍?”

他蹲下身,將劍插在地上,看著即使只剩下一口氣,也努力維持著整潔的男子,低低地問。

追風只是看著青雨——其實,在兩年前他就已經看過青雨發狂的樣子,也知道,當他瘋狂的時候是如何地六親不認,所以,當他下定決定把青雨帶到魁天幫總舵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死在他劍下的準備。

他看了一眼在追光的攙扶下已經趕到青雨身邊的追鴻,見他看向青雨的眼中含有的憐惜,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追鴻本身武功比他高,那天他引他出來並設伏於他,將他抓住,當時他就懷疑怎麽這麽容易就抓到了他,現在想來,可能從一開始這個心思縝密的大師兄就已經設下了一個局。

追風視線又轉回到青雨的臉上,想說些什麽,挪挪嘴唇,卻是什麽都沒有說,只是重重地咳,嘔出一灘鮮血。

他的右手捂著胸口,左手撐在地上,慢慢感覺鮮血的粘稠,他知道他的意識正在逐漸消失,可這張清秀的容顏,無論多久,也未曾從他的腦海中消失。

他忽地記起很多年前,和青衣相見的情景。

那時,是冬天,雪在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他孤身一人帶著父親的囑咐前去威武鏢局拜師學藝。在踏進大門的一剎那,他看見一個白衣少女從枯樹上輕盈盈地落下,竟未濺起絲毫雪沫。後來,他知道了她的名字,知道她是總鏢頭最疼愛的女兒,青衣。那時的她,不過十二歲,卻精致地惹人憐惜。

她看著他,睜著一雙大眼睛,淺笑:“你就是無影門的大哥哥嗎?我爹叫我來接你。”

那時的他,仿佛聞到了春天的氣息。

在鏢局的歲月中隨著年齡的增長,他漸漸地喜歡上了那個精靈般的女孩。但他不敢說,怕到頭來,終是一場幻夢,直至,直至師父親口許諾,說要將她許配給他。

那一天,他歡喜得近乎癲狂。

然而……一切都變了,在兩年前那個血腥的夜,或許,變數早已經產生,上天,只是借他的手,盡快,將一切毀滅。

“是我、是我害死了師傅、害死了小衣。”他費盡力氣地說出這番話。

一旁的追光難以置信,攙扶著追鴻的手緊了緊:“二師兄,怎麽可能?”他求救一般看向大師兄,見大師兄面容冷淡,不自覺地閉嘴。

“是啊,怎麽可能?我當初怎麽可能會做出這種事情?”追風自嘲地笑,“那時,我想要娶小衣,又怕師傅不肯,正好魁天寨的寨主找到我,說,只要偷偷放蒙汗藥到我們平時飲用的水裏,讓全鏢局的人都昏倒,他就故意帶人來上門搗亂,而我只要去叫我爹率領無影門的人到威武鏢局去相救,師傅看到我救了他還有師兄弟們,就一定要把小衣許配給我。我當時鬼迷心竅,居然真的做出了這事……我以為,我帶你來這裏,見到惡大寨主,小衣就會醒來,可是……”大錯已經鑄成,再回首時卻已是百年之身。倘若、倘若他的死能夠喚回原來的他,這條命,又有何顧惜?

“小衣已經死了,二師兄。她已經死了……怎麽喚回她?怎麽喚回她?”青雨喃喃道,眼神邪異而放肆。他緩緩地抽出劍,卻狠狠地刺向一旁早已血肉模糊的屍體。那一剎那,鮮血重新噴灌,註在屍體已破碎的藍袍上,綻開妖艷的血花。

追風看向他,眼中有憐憫,卻不多說話,只是認命地閉上眼,終究不忍他如此瘋狂,他重新睜開雙眸,蒼白地微笑:“因為,因為你就是……”

一把劍,正好刺中心臟,阻住了追風後面的話。青雨轉臉,看到的卻是追鴻平靜的臉。

“結束了。”追鴻的手放開劍,在追風倒地的一剎那閃到一旁,免去了鮮血濺上衣衫。

“結束了?”青雨的手放開劍,喃喃得反問。他擡頭,看向追鴻,忽然問了一句:“你為什麽舍得殺了二師兄?你們,曾是最好的朋友。”然後,他便昏厥過去,卻被一雙手臂及時圈住。

靜靜地看著青雨在懷中沈睡的臉,追鴻低低地嘆了一聲。

他看向那一片血紅,許久,才緩緩道:“我只是不想讓你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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