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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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後。

江湖中正沸沸揚揚地傳著一個消息,無惡不作的魁天幫終於被無影門給消滅了。據知情人說,魁天幫的總舵在一夜之間慘遭滅門,全幫上下無一幸存,每個人均是死無全屍,手腳到處亂飛,那樣的手法,不是力氣極大,就是武功極高,而能夠做到這些的,就只有當年滅了魁天寨精英的無影門主追鴻才能做得。

無影門中,到處都是喜氣洋洋。魁天幫已經從江湖上消失了,無影門真正成為了江湖第一大幫,想想都覺得高興。

“今晚有慶功宴,追光,你要把那些酒給準備好。”宋佑滿臉喜氣——那晚他看出了追風的暗示,救出了門主,本來要跟著門主一起去魁天幫的總舵,但是門主怎麽都不讓他去,就讓他會分舵中等消息就行,他就一直老老實實地等到第二天門主抱著青雨回到分舵,然後看著門主冷著臉請全城的大夫來看那個清秀的少年,直到每一個大夫都說青雨沒事,只是太累了想歇歇了才放下心來。門主也不看看他自己傷的比青雨還重,如果不是他堅持也要叫大夫來看看,可能門主就直接打發大夫回去了。這樣不顧身體的做法的後果就是門主自己的傷整整三天才有起色。後來門主要帶著還是沈睡的青雨回總舵,他實在不放心,就跟門主一起前來,他要看著門主把藥吃了,否則傷勢反覆就麻煩了,畢竟,門主是無影門的天啊。

追光笑得合不攏嘴:“我知道我知道。”無影門成了江湖第一大幫,他就更有膽子叫大師兄付錢讓他吃夠大雲樓的點心了,想想就開心。

似乎發現了什麽,宋佑悄悄地指了指不遠處正細心交代下人準備慶功宴相關事宜的如夫人,壓低聲音問追光:“夫人最近怎麽樣?”

追光也看了一眼那個向來溫婉的大師嫂,搖頭,難得地也壓低聲音:“還好吧,我不大清楚。”他是真的不大清楚。三天前他隨大師兄、小師兄回到無影門中,當時小師兄仍是靜靜地睡著,大師兄連看都沒看大師嫂一眼就只顧著將小師兄安置在落花軒中。大師嫂原本還有盡女主人的責任幫忙照顧,卻被大師兄很客氣地拒絕了,還跟大師嫂說了一句話。當時他正晃悠到落花軒的外面,沒有聽清楚大師兄說啥了,可是,當大師嫂出來時,他分明看到了她臉上還未幹的淚痕。這麽多年來,大師兄的冷淡她早已經習慣,能使大師嫂如此反應的,應該是大師兄告訴了她二師兄死亡的消息吧?本來以為大師嫂會對大師兄有怨懟,可是接下來的幾天,大師嫂仍然和以前一樣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並且盡心盡力地準備慶功宴的事情……唉,人真難懂。

宋佑看著追光一臉煩惱的樣子,拍拍他的肩,笑道:“好了,不用想了,天塌下來也有門主頂著,我們只要做好我們的事情就好了。”他看了一眼布置事情有條不紊的門主夫人,除了臉色有些蒼白外,其他看不出異常,應該……不會再發生什麽事了吧?

落花軒。

軒外,玲瓏燈發出柔和的光,掩去了黑暗中陰謀的氣息,而軒內,卻只有一點燭火,微微地閃著。

青雨靜靜地坐在房中,在昏黃的燈光下,細細地看著自己的手。

“為什麽不點燈?你不是怕黑嗎?”

靠近雕花木門的陰影處,微微響起一聲嘆息。知道是追鴻進來了,青雨也不擡頭,仍是沈默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追鴻無奈地廂房內所有的燭火點亮,霎時間,一間素凈雅致的房間便在夜中出現。

仿佛不習慣這樣的光明,青雨擡眼看一眼眼前的男子,眉目俊朗,神情冷淡,卻在看向他時眼中隱有溫暖,記憶中的大師兄一直都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小衣,可是那個時候的他明明是一個磊落的少年啊,何時變成了這樣冷淡的樣子?也是當年的那個事情造成的嗎?

青雨終於緩緩開口:“那是小衣,不是我。”淡而輕的話漂浮在夜空中,虛幻得抓不住。

追鴻的眸光動了動,只是沈默地在他的對面,註視著那張似永遠也不改變的容顏,許久,才緩緩道:“你才剛醒來,身體還很虛弱,還是多休息。”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從一開始你就已經打算好了用自己的傷來誘我出遺忘竹林。”

這樣陌生的語氣……追鴻氣極咬牙,卻很好地掩飾住自身的情緒——自青雨睡醒後,只是一味地在房中休息,極少出去,甚至,知道他身上有傷也不去看他一眼,全然沒有了當日將他帶出遺忘竹林的緊張和在乎。這是他造成的嗎?還是說,自從那件事之後,青雨的性格中已經有了多疑的一面,只是他固執地認為青雨沒有變?

心下微痛,追鴻緩緩在他對面落座,倒了一杯茶遞給他。

青雨沒有接過,自顧自地說下去:“或許,連失蹤都是你計劃好的,就是為了要我出手鏟除魁天幫。”他扣起手指在桌上輕輕地敲了敲,清脆的聲音在夜中格外響亮:“你利用我將威脅到你無影門的幫派都幫你滅了,好讓你成為這個江湖第一大幫的門主是嗎?你這個無影門主幹得還真是稱職。”

追鴻起身,踱步走到窗欞前,看著窗外月華如水,許久,才道:“魁天幫是我們的滅門仇人。這些年我輾轉各處,一一擊破,直至剩下總舵。我非是不能自己動手,可是……”可是,他想讓青雨自己去手刃自己的仇人,這樣,總有一天,他要是醒了,不會留下遺憾。而他受傷、失蹤,為的只是證明一件事情,那就是……

忽然,有流光閃過,在光亮的房間中,竟是亮得發寒的,亮得眩目——那是青雨素日裏纏在腰間的軟劍,薄如蟬翼,寒若冰霜。此刻,劍尖正指著追鴻的胸口,只差幾寸便可刺進。

“你相不相信,”青雨淡淡道,用手指撩去飄至眼前的鬢發,有一絲女兒家的嫵媚,“我會殺了你?”

“不相信。”追鴻平靜地看著他:“若要殺我,你兩年前便可以動手了。”

兩年前?又是兩年前!兩年前,他也曾這樣拿劍對準大師兄的胸口嗎?他會這樣做嗎?對上那雙暗黑如深潭的眸,想起追風死在自己劍下的情景,青雨握劍的手頓了頓,忽地將劍收回。房中的燭火動也未動,仿佛那一場劍拔弩張從未有過。

“我要休息了。”青雨閉上眼,靠在椅上,明顯不願多談。

追鴻默默地看著他,許久,才彈滅燭火出了落花軒。

在他離開後,本應該睡去的少年卻睜開了眼,起了身。

他走至床邊,拿出壓在枕頭下的一張紙條——那是一個服侍他的侍女遞給他的,上面的字體娟秀雅致,讓他今晚在開慶功宴的時候到如意軒一趟,有要事相告。

“秘密,該揭開了吧?”青雨喃喃道——追風臨死前沒有說完的話令他的心裏總是有一絲陰影。他總覺得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被他遺忘了,而這件事情,或許就是那個人寫給他紙條的原因吧?

晚上。

無影門中,高高懸掛的大紅燈籠使之明亮得猶如白晝。不斷地端上酒菜的侍女們在酒席間窄小的空隙中穿梭不停。席上,有吆喝聲,碰杯聲,劃拳聲,可這樣的喧鬧,卻似傳不到後院那暗如黑墨的世界。

後院如意軒冷冷清清,仿佛隔在塵世之外,寂寞得如同海上的孤舟。

其實,在游園的時候,青雨曾經經過如意軒,那個傳言中為冷宮的地方。透過重重的紗帳,他隱約看見一個一身紅衣如著新裝的女子寂寥的背影。那樣的背影,總令他有一種莫名的心痛。

今夜的軒中,燭火輕搖,卻是紅燭。燭光映著那個紅衣的女子清美絕倫的容顏,隱隱有鮮血的顏色。

“喚我來,不單只是叫我來看你擺弄紅燭吧!”

清清泠泠的聲音響起,坐在紅衣女子對面的青雨若有所思的打量著這一間猶有新房布置的房間,最後,將目光落在如夫人那一身紅衣上。記得第一次見到隱在假山後的她時,便是這樣的一身紅衣,紅得刺眼,似乎只要穿上了,便再也換不下來了。

如夫人不答,依舊撥弄著紅芯,許久,才緩緩開口:“初次見他,他只是一個平凡的江湖俠少。那年,我記得是春暮,我和女伴們去游玩。在沁心園中,我看到一個少年遠遠地站在紛飛的柳絮中,淡淡地笑著,目光清朗而溫和。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少年叫追鴻,是威武鏢局總鏢頭最為得意的弟子,那天,他是帶著他十二歲的小師妹來游玩的。到了日暮時分,他便牽著那個小女孩的手離開了,卻不知從那以後,我日日念他,只求能在夢中與他相見。”

青雨靜靜地聽著。他看見了那個一向有著寂寞容顏的女子在回憶中第一次有了溫暖的笑痕。

“我沒有想到的是,三年後,我居然真的看見了他。”如夫人的眼神忽變得十分遙遠,仿佛見到了當日的少年郎,“那時,我爹接到大哥的飛鴿傳書,說威武鏢局不日將受到魁天寨的攻擊。我爹素與威武鏢局交好,也知曉威武鏢局與魁天寨因江湖上的某些利益而有所沖突,便急急點好人馬前去相救。那時的我,只想見他,便癡纏著我爹帶我前去。一路上,我們馬不停蹄,可終究是晚了,當我們到時,威武鏢局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已死去,包括魁天寨大半數的精英。”如夫人頓住了。她憶起了當日的場面,處處死屍,斑斑血跡,仿佛剛經歷過一場大屠殺,可怕得令人作嘔,而那少年,就那樣,在院中靜靜地站著,臉龐俊朗而淡漠。他的右手提著劍,劍上猶有血滴下濺,一身淺藍色的衣衫被血染紅,似一身血衣,卻輕逸得如同誤入凡間的天人。他看了一眼呆立在門口的無影門人,只說了一句,便不再言語。他說:“他們是我所殺。”他的口氣很淡,淡得如浮雲掠過,然而,他的眼中,分明有著大劫過後的徹悟和茫然。

“那時的他已然成名,”她續道,“畢竟,能在一夜之間便使得素有‘天下第一寨’的魁天寨近乎瓦解,就不是常人能做到的。爹大為高興,在得知我的心事後,更是當下就將我許配給他,而他,什麽都沒說,只是一夜,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講到這,她忽然低低地笑了,有著些微的諷意:“我心痛至極,卻不料,半個月後,他重新出現。他親自到我爹面前,允諾娶我。那時,我躲在簾後。看著他憔悴的容顏,心中又悲又喜——我不知道這半個月來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能令他改變往日的驕傲,下決心娶我。

“新婚當夜,他未入洞房,於是我夜夜癡等。半月後,我得知爹重病,再後來,聽說我大哥離開家門。加入鳳舞門,我這才明白,那少年,追鴻,竟是沖著無影門的勢力而來。但我不後悔,他是我選的丈夫,我不後悔與他共下地獄。”

驀地,她停住,一雙美眸看向青雨:“你能理解這樣的心情嗎?你願與你所愛的人同生共死,可那個人心心念念的,卻是另一個女子?”

青雨臉上有覆雜的神色一閃而過,卻是平靜地搖頭。

“也對,”如夫人微笑,有些慵懶,“你不是她,不是那個人,怎會了解?”

一時間的沈默,詭異的氣氛隨著紅燭的輕煙流散在四周,直到青雨認為她應該無話可講時,她開口了:“你知道為什麽長久以來追鴻都不告訴你殺死小衣的真正兇手是誰嗎?”

青雨怔了怔,忽然皺起眉來——真正兇手?難道不是魁天幫嗎?難道還有其他的兇手?

如夫人忽然“格格”笑了起來,在夜空中格外淒厲。驀地,她收住笑,直直地看向他,似要看穿他的內心深處。

“因為,”她一字一頓地說,“因為青衣根本就沒死,因為,是你親手殺死了你的孿生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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