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

暗牢中，伸手不見五指。角落中，隱約可見有一個身影。

嘩啦啦。一桶涼水澆下。身影的頭終於緩緩擡起。不盈尺的窗戶漏進的月光照在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上，那樣的面容，分明是追鴻。

“牢中的滋味好受吧？”坐在牢門外的是一個穿著白衣的男子，他眉目銳利，卻波瀾不驚。他看著牢中那個滿是傷痕的男子，不留痕跡地看了一眼身旁站著的諂媚的人。身旁的人正在邀功：“二當家，這個無影門主屢次跟我們魁天幫作對，今天他落在我的手裏，我就好好就招呼了他一下。”

追風淡淡地說了聲：“你倒是忠心。”

以為這個素日裏不假辭色的男子是在誇他，這個魁天幫洛城分舵的舵主更是得意起來，但還是適當地拍拍馬屁：“那是二當家的領導有方。”這個二當家是兩年前剛剛加入的，一副書生的模樣，卻在短短的兩年內運籌帷幄，使得魁天寨在短短時間順利轉為魁天幫並在江湖上占有一席之地。而大當家這些年已經都藏起來不理幫中俗事，因此，只要討好了二當家，指不定他有朝一日還能當上三當家，這也是為什麽他聽從二當家的吩咐關了這個無影門門主卻隱瞞了大當家的原因。

追風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卻很好地掩飾起來。他看著眼前傷痕累累的追鴻：“大師兄。”

大師兄？這個追鴻是二當家的大師兄？那那日二當家設陷阱將這個無影門主抓住投入他的牢中，只是要他好好呆在牢裏嗎？那他自作主張地用刑……

洛城分舵舵主神色驚疑地看了追風一眼，見追風神色不變，看不出喜怒，暗暗冒冷汗。

黑暗中，追鴻斜倚著墻角，動作拉扯到身上的傷，他微微咳嗽，諷道：“我怎麽敢作你的大師兄？你以為那件事後你我還能做師兄弟？”

追風神色不改，只是將臉轉向漏進月光的小窗，沈默半晌後才道：“那件事情已經過了這麽久，我都已經忘記了。”

“忘記了？是啊，你不敢不忘記。你殺了師父，殺了小衣，殺了威武鏢局所有的人，如果不忘記，夜裏怎麽睡得著覺？”

聽出了追鴻語中的淡嘲……這個，還是昔日愛護師弟、心無芥蒂的大師兄嗎？追風不自覺地握緊了雙手：“給我扣的帽子可真大啊！殺師父，殺小衣，我還真有點害怕。”他的聲音低下去，“小衣……你明明知道，要我殺小衣，我寧可殺了自己。”

頓了頓，他冷道：“這兩年，你已經殺盡了魁天寨的人，取代了我作了無影門主。如今你的勢力已經是首屈一指了，還不夠？你還有什麽沒有得到？”

“有，”追鴻緩緩道，目光直直地看向追光，“你的命。”

“我的命？”追風意料之中地重覆道，眼中有幾可不見的悲哀，“真沒想到，昔日我們可是最好的朋友。就因為如此，所以你要這樣待如兒？你是在報覆嗎？”

“……既然她是我的妻子，那麽，該我做的，我一定會做到。”遲疑了片刻，追鴻最後吐出這句話。追風斂眸，剛想說什麽，突然有顫抖的聲音響起，魁天幫門人跌跌撞撞地跑進來：“不好了不好了，有無影門的人殺進來了。”

“敢進來？看老子不扒了他的皮。”分舵主一腳踹開報信的人，摩拳擦掌：“二當家，我先出去看看是怎麽回事，你們慢聊。”說完急不可耐地趕緊往外跑——聽了好多話，知道了好多□□的人一向是沒有什麽好下場的，他正好缺個借口離開。

無影門人？追光也不阻止，只是一楞——自前不久的相互攻打，兩個分舵都元氣大傷，這也是為什麽無影門明明猜到追鴻在這裏卻也不動手的原因。今晚突然的發難，難道……

想起白天得到的消息，知道青雨已經來到了洛城，追光猛地回頭，看著追鴻一臉平靜的樣子，忽然咬牙道：“難道這就是你的目的？”

今晚夜色皎白，銀霜般灑在天地之間，隱隱可以聽見遠處的狗吠聲和蟲叫聲。

魁天幫中，一個身著淡色衣衫的少年正站在一群魁天幫眾人的中心，他手拿一柄隨身攜帶的自腰間抽出的軟劍，烏發隨風而飄，月色映在他的眸中，一瞬間便沈澱下去，隱隱透出一股戾氣。

“你是誰？好大的膽子，居然敢直接進入魁天幫？也不看看這裏是什麽地方？”

是有人開口說話嗎？青雨緩緩擡頭，直直地看向眼前這一群手拿武器的江湖人——他怎麽來這裏了？是了，晚上他做夢，夢見大師兄被捉在牢中，受盡酷刑，所以，他讓宋佑和追光帶路，來這裏找大師兄。

“大師兄在哪裏？”他慢慢地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魁天幫眾人中有人狂笑：“你大師兄是誰？我可是這裏的舵主，可沒聽過有誰名字叫大師兄的。兄弟們，你們有聽過嗎？”

眾人哄笑，笑容囂張狂妄。青雨緩緩看向那個笑得最大聲的人，看不出如何出手，突然劃過一劍，立定。眾人看向那個被劍劃過的人，見他仍是站在那裏，正驚疑不定時，那人的頭顱忽然落下，臉上保持著狂笑。

眾人大驚，尤其是那個分舵主，嚇得腳都軟了，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清秀的少年露出詭異的笑容緩緩地問：“我大師兄呢？”

“殺、殺、殺了他！”分舵主驚懼地忙往後退，拉著兩個人擋在他面前，眾人聽到命令，蜂擁而上，而那個清秀的少年郎卻笑容不改，看向那群人像看著一群的死人。

不遠處，宋佑和追光呆呆地站著，看著青雨殺人時的狠、絕、快，絕對沒想到白天那個清淡如書生般的少年會有這樣嗜血的表情、那樣好的身手。

“……你確定你們是同門的？”宋佑吞了吞口水——半夜被青雨挖起來帶路，還以為他只是想夜探魁天幫的洛城分舵，哪裏想到青雨一到這裏就直接敲門，那樣斯文的樣子，還以為他要好聲好氣地問門主是不是在這裏，沒想到對方門一開，他就直接擡腳進去，二話不說，只問大師兄在哪裏。本來還擔心青雨吃虧，想拼著命也要帶他離開，卻不想，遇到一幫人圍攻，青雨居然還能這麽游刃有餘。

“當然是。”追光不想承認自己武功差，硬著頭皮應道。他臉色蒼白地看著魁天幫中慘然的光景，縱然已經聽大師兄說過了多次，可是親眼見到的這一刻，他依然掩不住內心的恐懼。

“你陪著你的小師兄，不要讓他見到手拿著武器的人。”大師兄臨走時的吩咐他知道是保護小師兄的一種方式，可是，到底什麽時候開始，小師兄變成了這樣？一見拿著武器的江湖人就抑制不住心中的殺氣？小師兄在他的記憶中明明是一個與世無爭的少年啊。大師兄，到底，小師兄的身上發生了什麽事情？

他的目光緊緊鎖在那個出劍的少年身上，見有一個人在小師兄後面偷偷出劍，剛想出聲提醒小師兄註意，忽然有一個身影掠過，那個出暗劍的人就倒在地上。那個身影分明是……

“追風師兄？”察覺到了不同的氣息。當劍上的人慢慢滑落在地時，青雨緩緩擡頭，看著站在屋檐上的人，那個人，神色波瀾不驚，一如當年在威武鏢局中。

青雨看著他，眼中的神色變了幾度，終於喚出了那個塵封已久的名字——那個，那個自兩年前威武鏢局的血案中便消失不見的人，居然出現了！

他轉身，一臉戒備地看著他輕輕地落在地面，刻意小心地避過血汙。

“真是厲害，”追風環視了一下四周的慘狀，臉色不變，只是嘖嘖地讚著，仿佛青雨方才只是進行一場精彩絕倫的演出。

青雨低頭細細地看著自己拿劍的手，卻不理他，只是扭頭看著已經癱在地上的魁天幫的舵主，緩緩道：“我大師兄在哪裏？”

魁天幫的分舵主抖抖索索，混亂的腦袋中沒辦法好好思考這個“大師兄”到底是誰，求生的欲望讓他下意識地辯解：“我這邊沒有什麽大師兄啊，只有地牢裏面有一個……”話音未落，一抹細長的血痕劃過他的咽喉，生生截住了他的話。青雨靜靜地看著這個分舵主倒在滿是血汙的地上，然後緩緩轉臉，順著流著鮮血的劍緩緩往上擡眼，看著仍是一臉平靜的追風，才明白是追風殺了這個人，原本已經極力壓抑下的戾氣又慢慢堆積。

“你想知道大師兄在哪裏是嗎？”追風看著眼前的少年，仍是記憶中單薄的模樣，可是，青雨習武的資質不高，即使他願意吃苦、不怕受累，武功的進展仍是極慢，甚至比不過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追光，可如今……

他暗暗掃過地上死的幫眾，皆是一劍封喉，動作狠利，沒有絲毫的猶豫。這個時候的青雨還是沒有發狂、沒有失去理智時的樣子……是當年的巨變讓他改變自己的性子還是因為追鴻在他心目中占有極重要的位置？

“這一年多來，我一直派人去遺忘竹林去請你，可是你都堅持不出來，今天你站在這裏，是因為大師兄嗎？”追風的語氣仿佛在隨意聊天。

原來是他派人去遺忘竹林讓他出來的。青雨遲疑了會，才道：“因為大師兄受傷了，所以我才出來。小衣最喜歡大師兄了，如果他還在，不會扔下大師兄不管的。”

小衣、小衣，那個如精靈般的女子。追風聲音輕啞：“你是想見大師兄嗎？我帶你去找他怎麽樣？”

“不行，小師兄，不要跟他去。大師兄說了，他會……”追光在一旁見追風要帶小師兄走，連忙跑過來擋在青雨前面，急聲道，見追風一個眼色掃過來，他瑟縮一下立馬住口——這是二師兄啊。即使這麽多年沒見，他依然是最底層的小師弟，誰都可以瞪他。

“要跟我去嗎？”追風柔聲道。

青雨看了一眼一臉焦急的追光，再看了一眼追風，站在風中沈默，似乎在思考這什麽，又好似什麽都沒有，半晌之後才緩緩道：“好，我隨你去。追光，你不要跟來。”言罷，他自顧自地朝門外走去。

追風神色覆雜，眼中沒有絲毫欣喜的色彩，隱隱有疲憊和解脫。他緩緩地跟上去，在經過宋佑身邊時，他不留痕跡地指了指地牢的方向後才一步一步地追向青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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