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被陽光照耀的蘭花(7)

關燈
他一定不會放棄的。

眼前的耀熹,背對著靜蘭,嬌小的身軀免不住顫抖。靜蘭看著眼裏,心裏痛得麻痹起來。那不是她的錯,絕對不是。不要自責了。靜蘭抿抿唇,握緊了拳頭,然後任性地從後抱住耀熹。懷裏的女孩顫抖了一下,一楞過後,也轉過身來,抓住靜蘭的衣領大哭起來。

那樣的撕心裂肺,究竟她的淚水忍了多久?靜蘭不忍地抱緊耀熹,像要將耀熹融入他的身體一樣,努力將自己的鼻酸壓下。累了的話,他心裏的草原時刻準備著。知道了嗎?他知道她一定不會迷路的,他心裏的門的鑰匙,永遠在她的手上。僅此一人。

經歷得太多,彼此已經融入了對方的生命。怎麽割舍?年月逝去,但有些東西卻是不朽的。

比如,他們之間的愛情。只屬於他茈靜蘭和她彩耀熹的路。

那天之後,靜蘭和耀熹開始更勇於面對對方。

為什麽嗎?沒有為什麽,只是因為,他們之間的愛情已經刻入生命,是他們之間的信念,清楚了解到這一點的兩個人,再也沒有什麽能分開他們的心。

到達貴陽後,三人混進了貧民區打聽消息,晚上用完了晚飯,靜蘭陪著耀熹去井邊打水洗盤子。實際上來說,是將冰取回家用火燒水洗盤子。

“我來吧。你還未修養好,別碰冰水。”靜蘭接過盤子,開始在融化了的冰水中清洗著。

“謝謝。不過我的病已經好了,不會有事的。”耀熹微微一笑。

“上次珠翠小姐…”

“珠翠說我神力使用過度是吧?我那次的確是因為救了羽羽大人的元氣未補回來,又急著救秀麗用了神力,加上沒有好好休養,才會過度使用神力的。放心吧,我喝了珠翠的草藥,又休息了這麽一陣子,已經好多了。”耀熹連靜蘭未問出口,就已經馬上給出了答案。

“那就再繼續休養吧。真要做事的話,也要等你神力完全恢覆之後再說。…小姐已經出事了,你不能再有事了。”靜蘭放下手上的碗,迎上耀熹的目光。

耀熹遲疑了一下,然後點下頭,“…我不會讓自己出事的。秀麗也是。”

很久之後,靜蘭才明白當時為何耀熹會說不讓自己出事,也說不會讓秀麗出事了。

在三人努力了半個月後,終於迎來了約定的那天。救出了秀麗之後,靜蘭看著耀熹,抿了抿唇。

女孩一天比一天憔悴的眼神,總讓靜蘭覺得她隱瞞了些什麽。那樣的沈重,雖然平日也有,但靜蘭卻覺得最近女孩的眼神越發覆雜,像是不舍,又像是擔心。

並不知道真相的靜蘭,還以為以後有機會弄清楚。

還以為,兩個人能在彼此的心中相安過活,一輩子。

但原來,就算兩個人很努力,有些東西還是很難一輩子的。

“讓我進去!”靜蘭逃過縹家巫女們的把守,推開了門,然後在看到躺在床上的女孩的那一刻楞著。躺著的女孩,緊閉著雙眼,臉色是白雪般的蒼白,撲面而來的是濃濃的血腥味,濃得有讓靜蘭落淚的沖動。

“彩耀熹!你幹什麽了!”靜蘭沖過去,緊緊握著女孩的手,感受到手的異常冰涼,靜蘭感覺到自己也涼了一截。

然而那個笨蛋耀熹還是費盡氣力的說謊話。

什麽叫什麽事都沒有!他茈靜蘭還有多少東西沒有和她經歷過?還想再次一起把酒談到天明,還想一起在官場上奮鬥,還想一起在紅府生活,還想細水長流,還想在退休後看遍千山萬水…還有很多很多的事,很想做。很想與她彩耀熹做。很想每天看著她笑,很想每天和她一起笑,很想每天都令她笑。靜蘭緊緊地將女孩壓在床上,前所未有地抱緊她,他,不要以後都看不見她。

她,是他茈靜蘭的人。毋庸置疑。他不允許。不允許她走。

“對不起哦。果然我在最後的最後,還是任性得可以。靜蘭,我來到這一個時空,能夠遇見你,真是,太好了。...我本來,也沒自信,也不會些什麽。如果不是…不是你們…我…現在…就不能那麽開心地…在這裏生活了哦。”耀熹勉強打起精神,“吶,還記得那支簪子嗎?蘭花的那個。…那個,很謝謝你。我很喜歡。但是…你要努力找到另一個,你可以送她那支簪子的人哦…”

“閉嘴!”不要走。不許走。不可以。像是發瘋一樣,靜蘭用力吻上耀熹。他不要她離開。只要她相安無事,他什麽都能做。哪怕是他的性命,是他的靈魂,他也絕不猶豫。他的魂魄,早已被女孩勾走,緊隨著她的腳步。如果這樣,那麽獻出魂魄又有何妨?

那個吻,深得可怕。感覺到懷裏的她不斷顫抖,靜蘭松開了她,轉而幫她擦淚。但是,靜蘭的淚也控制不住的往下掉,耀熹的臉上,早已不知道是她自己還是靜蘭的淚。

“…聽著,靜蘭。…沒有…什麽事…是不可以…重來的…我找回了自己的路了…我的路,有你,很幸福。…但是…你的道路…不一定有我。…我們就這樣….說再見了啊。以後…好好活…下去。但願…人長久,”虛弱的聲音在靜蘭的耳邊響起。那虛無縹緲的聲音,像是脫了線的風箏,靜蘭抓也抓不住。

“…千裏共嬋娟…”顫抖的唇裏,靜蘭喃喃地接了下去。

不。

他的道路,早就為耀熹留起了位置。他在規劃路線的時候,就已經將他的摯愛也劃進規劃之中了。

痛得失去了知覺的靜蘭,大力地擁抱著耀熹,撕心裂肺地痛哭起來。連反應都已經沒有,除了哭泣,剩下的,還是哭泣。他想象不了沒了她的世界,有多恐怖。他想象不了不能再看到她的時候,有多寒心。他更加想象不到沒有了彩耀熹這個人的存在,他還能不能活下去。

懷裏還殘留著她不溫不冷的體溫,但他知道,很快懷裏的溫度會冰冷起來。他無論怎樣都留不住。他繞到耀熹的頸後,熟悉的發香又在鼻息間洋溢。

腦海裏一幕幕的景象快速飛過:女孩剛剛到紅府時的吵鬧、因為心裏有道疤而在夢中流淚的樣子、獲得友情後率真的笑容、對於前路迷茫時的憂傷、當上官吏時的堅毅、迷失方向後的倔強、因為付出有回報時的陽光笑臉,還有兩個人外出時的點點滴滴——女孩在街上有儀態地小口小口吃著燒餅、她買菜時節儉地精打細算、她騎馬的時候勇敢地奔馳的樣子、她天真得連對著月亮都能笑個半天的微笑——根本就沒法不愛她。

愛她,早就是他的必需品,是他的習慣。

不知何時,感受到懷裏的冰冷,靜蘭的淚也猶如結冰了一樣,沒有流出。靜蘭抱著耀熹,靠在床邊,看著耀熹安詳的臉容,露出不知是哭著還是笑著的表情。

他從未這麽心痛。痛得,他捂著了胸口。

好痛好痛。

認識了她一年。由相遇,到相知,再到相愛,他們都一步步地走過來了。

但相守呢?相守,不見了。

原來天長地久有時盡是真的。那一縷他永遠牽掛的魂魄,在不知什麽時候,在他手中消失不見了。永遠牽掛的東西,突然變成了永遠得不到的東西,其中之苦,又豈是常人能受?

失去了魂魄的靜蘭,在自己的房間坐了一天。房外忙忙碌碌的眾人正在操辦耀熹的身後事,懷著擔心的友人們,沒人敢打擾靜蘭。

身邊缺少了一個人,就算路上再熱鬧,卻終究是一個人在走著。

靜蘭看著自己手中的匕首,楞著笑了,那是他送給她的。她卻再也用不到了。

有人說,死後的人會去忘川,然後喝下孟婆湯,把所有前世的記憶都忘掉。也有些人因為和前世的人牽絆太深,而不喝孟婆湯。那她又會怎樣呢?靜蘭矛盾的想著,如果有下輩子,她還要和自己相遇嗎?大概,還是別了吧。一個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的男人,跟了也沒幸福——一向不笨的靜蘭,明明是猜到一點點端偽的,卻阻止不了。

如果,當初他出聲了,拼命阻止了,事情又會不會扭轉?

他恨自己的懦弱,他恨自己的無能,更恨自己沒有好好保護耀熹。

完全睡不著的靜蘭像是控制不了自己的一樣,走去耀熹的房間,耀熹的遺體已經被珠翠安放在大廳,血跡斑斑的床鋪也已經被更換掉,整潔的房間卻是顯得空空如也。

空氣中,沒有一絲女孩的氣息。但還是不難發現女孩存在過的痕跡。靜蘭走向書桌,撫摸著書桌上的紋理。

曾經,她也在這裏工作過的吧。

靜蘭坐在房中的案前,像是心靈感應一樣,打開了抽屜。其他遺物都已經被整理妥當,唯有抽屜還未被打開。從前女孩也會將信件什麽的放在抽屜裏,說是要好好收藏。靜蘭深呼吸了一下,前所未有地緊張,然後緩緩拉開了抽屜。

一疊厚厚的信件,完好的躺在抽屜之中。

那疊信,清清淅淅地寫著靜蘭親啟四字。

靜蘭皺起了眉頭,別開了臉。胸口悶著,鼻酸湧上。

淚已經流幹,淚水幹枯,只剩下無聲的哽咽。

他已經很累了。

心身,俱疲。

他走不動了。明知迷路了,也只能在這個不知名的地方停留。

已經,沒有動力,也找不到原因繼續走下去了。

他生命中的耀眼光芒,離開了他,前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本來不怕黑的他,也開始害怕起來。

真的,走不動了。

筋疲力盡的他,突然看見她的臉容。他一下沒忍著,在案前站起來沖過去,只差一秒,他就要擁緊眼前的女孩,就要抓緊她,讓她離不開他。可一想到之前做的那些夢,靜蘭卻了步。他只站在最近的地方,在觸碰不到女孩的距離裏,看清眼前的人。

依舊是那清秀的臉龐,還有她獨有的微笑。

“想哭的話,我會裝做看不見的啊。”笑著的她,穿著以前的棉裙,杏眼看著靜蘭。不知是否錯覺,總覺得她的眼裏有淚水。

“…問你呢?黑心蘭花。”女孩笑得更燦爛,歪著頭,盯著靜蘭。

“…你…還好嗎?….怎麽,在這裏….”靜蘭想象不了自己的表情是怎樣的。

“當然好。我可是來找你了。還記得當初我問你我是不是很無用的時候,你是怎麽答我的?”

“……每一頁都有好壞的,熬過去,不就沒事了嗎……”靜蘭看著耀熹,仍然楞著。

“嗯。哪天你問我的時候,我一定要回答你這一句。我生命中的每一頁,都是我寫下的。就算寫錯了,也與他人無關。不過,我好像寫錯了呢。”她歪歪頭,“算了吧,把這頁翻過去就好了。真困。我去睡了。你也快點去睡吧。”她淘氣一笑,“要好好休息。好好的…..活著。”

“慢著!”靜蘭反應性地伸出手,“…那一頁,真的能翻過去嗎?”疑問,沖口而出。

“…這個嘛,先回家,然後將本子翻出來,只要你肯,就能迎來下一頁。”女孩一笑,在靜蘭看不見的角度滑下了淚。回頭看了靜蘭一眼,女孩哭著邁出了腳步。

一覺睡醒,靜蘭發現自己的枕頭濕了。

罷了。

從那天開始,那封親筆信被靜蘭貼身收著。

有一天,他一定可以將這一頁翻過去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