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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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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手帕,輕輕撫摸過她的面頰,想起他第一次占星占到她的時候,為了糾正偏轉的星軌,他換了她的簽,她抽到的那只迷蒙的姻緣簽是他給她的暗示。曾經驕傲如他,只肯給她如此模糊的提示。現在,他只恨當時沒給她更加明確的提示。

手指漸漸滑下,撫摸過她微涼而又略幹起皮的嘴唇,恍惚間回到桃花山寨她眉飛色舞喊他夫人的那日,又或是她偷偷爬窗溜進他房間慌亂中啃上他的唇最後演變成一吻的那日,又或是土地廟前她沖出樹洞抱住他的那日,又或者是這幾日他這麽靠近她的日子。

然而這一切的一切,都將要回歸到原點嗎?她還是存在於他的占蔔中他的腦海中,歸於一場臆想嗎?他依舊是那個寵辱不驚無人可近的祭祀,結廬人境而無車馬喧的許詢嗎?

似乎有人推開了門,低低的聲音掩不住的哽咽,“是不是……是不是該準備……”後事,這兩個字怎麽也吐不出來。

是李簫敏。他壓著聲音,還是有絲絲哭音洩了出來。

許詢沈默地滑下手指,停在趙晚秋的頸部。指下的脈搏,輕緩地跳動著,一下比一下輕,好似秋日的蟬,來日已不多,卻還在最後地哼唱。他知道,不用多久,這輕緩的跳動,便會像改道的河流,原本流淌的區域,漸漸趨於細微,直至湮滅。

許詢沈寂地數著她的脈搏,旁邊蠟燭劈啪響著,燭光下,分不清誰的臉色更加蒼白些。

朱越坐在門口臺階上,任雨水打濕了他的衣角。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想的,腦子裏嗡嗡地,好似快要炸裂開來,不知誰在他腦中一直說著“朱越愛趙晚秋”,他知道當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了她的氣息。

這幾日裏奔波在錦官城的侍衛們都聚集在院子裏,一部分怔怔地看著窗紙上映出的許詢,一部分怔怔地看著臺階上閉目靠著門的朱越,還有一部分怔怔地看著地面落下的雨滴。

每個人心裏都悶悶的,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他們心中的情感,幾位少年得志的人上之人並沒有想象中的嚎啕大哭或者悲泣哀鳴,甚至於,在許詢臉上都看不到表情的變化。

偏院中,趙語琴手上下意識地揉搓著手上的花,面色陰晴不定地聽著周長潮跟他匯報近幾日的情況。她被關在偏院中,畫地為牢閉塞不知時日,要不是今天防守都撤走了,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郡主,聽說長公主快不行了,你要去看看嗎?”周長潮一臉小人得志地邀功道。

“不去了。我懷著身孕,不好去那種腌臜地方。而且,你覺得他們會讓我進去?”趙語琴嗤笑一次,扔掉了手中的花,打簾走進了內室。

趙語琴躺在床上看著窗幔,如果趙晚秋去了,那王麓不是更加脫罪無望?說不定皇帝一遷怒,王麓被誅九族,她肚子裏的孩子豈不是白謀劃了?她必須求得皇姐的最後原諒,最好可以得到皇姐的手諭。

思及此,趙語琴翻下了床,披上外氅就往外走。門口守著的周長潮一把拉住了她,“郡主,你要去哪裏?你身子弱,別染病了。”

趙語琴翻了翻白眼,揮開了他的手,“別用你的臟手碰我,我去看看皇姐。”

周長潮上前兩步攔住了她,“你是個孕婦,那種地方不好去。”

趙語琴一巴掌賞在周長潮臉上,“這個野種我本來就不準備生下來,你讓開。”

周長潮臉色變了變,忽然出手砍向了趙語琴的脖頸後,把暈倒的趙語琴抱回了房間。

“祭祀,”李簫敏看著許詢,含著淚再次說道,“是時候……準備了……”

許詢緩緩地收回了手,僵硬地好似不能合上手掌,似乎平靜地像往常回答其他人一樣“哦”了一聲。但是李簫敏卻在這一聲中聽出了彌漫出的絕望和顫抖。

許詢回身又擰了擰銅盆裏的手帕,細細地擦著她的臉,慢慢地勾勒著她的五官她的輪廓,好似要把她記到靈魂裏。

“暗一。”許詢平靜地喊道,仿佛又恢覆了之前的淡然如水,又好似做出了什麽決定。

暗一推開門走了進來,只見許詢手上握著一對造型奇特的耳環,暗黑色的光澤熠熠生光,仔細看還有暗金古文字纏繞於上。暗一臉色變了變,“主上,你確定要這麽做?”

許詢難得嘴角彎了彎,“你知道的,祭祀一族不是不能婚娶,一旦婚娶命運相連,生未同裘死同穴,所以祭祀一族才定下如此規矩。祭祀一族洩露天機本就不壽,所以只有第一代族主才有族主夫人。我偷看了上一代暗衛之首留給你的書。”許詢低下頭吻了吻趙晚秋的唇角,替她拿下了右耳的珍珠耳釘,把耳環扣在右耳,“反正我也是欠她一條命,她又走進了我的心裏,違反一條星軌是違反,違反兩條也是違反。快來拜見族主夫人!”

許詢說著把另一只耳環生生穿進了左耳,煙朝女子生來就打耳洞,而男子是不打耳洞的。許詢耳朵上的血慢慢浸染了耳環,耳環更加色澤明艷。

暗一右手食指屈起,吹了一聲口哨,綿長而不尖銳,接著就跪了下來。門外聽到哨子的暗衛們心下一驚,面面相覷對視一眼,也慌忙跪了下來,朝著趙晚秋叩了三首。暗一站起身,退至門邊。

“嘩啦!”

門被人從外邊大力地推開,院子裏的雨飄飄灑灑淋了進來,許詢惱怒地看向門外。

“祭祀大人!”明珠的聲音傳了進來,帶著一絲絲期望和希翼,“還有一個辦法!”

十個時辰後,趙晚秋終於睜開了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日暮的晚霞照耀在窗欞上,聽見外面風吹動樹葉的嘩嘩聲響,還有花瓣和著樹葉飛過窗外。院子裏有鳥兒啁啾鳴聲,喁喁喈喈。

趙晚秋轉了轉幹澀的眼球,發現屋子裏除了許詢,還有一大堆人。朱越抱著桌子腿蜷縮著,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棵稻草。李簫敏在角落裏用一種古怪的自己抱著自己,似乎發出的呼吸聲怕吵醒了別人。暗一仰躺在房梁上,左半邊手腳已經垂了下來,好像下一個瞬間就要掉下。明珠和明鐺像兩只倉鼠一般靠在一起,頭抵著頭。

順著窗外看出去,院子裏亂七八糟的睡了一地的人。

趙晚秋動了動手,發現有人握著她的手,是許詢。心中突然好似花開一般的絢麗,心中飄忽的意想終於落到了實處,漂浮在大海中央的小舟終於靠到了岸上。她回握住了許詢的手,轉頭看向了許詢,他坐靠在腳踏上,微合著眼睛,長長的睫毛下黑色陰影濃重,一看就是很久沒有好好睡一覺了,本來就削尖的下巴更加尖,有種形銷骨立的瘦弱美少年之感。身上的白衣皺皺巴巴,難以想象謫仙人一般的許詢也會有如此形象。

趙晚秋看向許詢的時候,許詢也心有靈犀地睜開眼睛看向了她,對著她露齒一笑。

趙晚秋也笑了,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像是從仙班裏走下凡的謫仙,豐神俊朗玉樹臨風,而現在,哪兒有一絲仙氣?誰餓著他打著他哭著他,搞成這個活像從南粵流放三年回來的苦刑犯?

還有地上的院子裏的那堆人,胡子拉碴一臉受虐像,活像倒鬥被鬼追著回來的。而且這麽一大幫男人就這樣睡在她的閨房內外?

趙晚秋看著這一屋子的人,又笑了笑。身體很累,她隱隱記得在夢中,她一直在跟誰撕扯著,她拼命朝著光明處挪動,許詢在光明的那一端撫著她的臉,而有一只手卻把她朝著黑暗處拽。而此時,她的心卻是溫暖跳動著,好似冬日裏浸在溫泉的感覺。

許詢拉起她的手,放在唇下親了親,綻開一抹笑意。隨即松開她的手,站起身,將那些誰在他房間的男人連踢帶拽,全部清倉打包扔了出去。

明珠明鐺不用許詢往外扔,自己爬了起來,明珠走的時候不忘帶著銅盆,明鐺出去時候順手牽走了藥碗,一幅主子準備起床丫鬟準備洗漱伺候的架勢。

門關上,許詢轉身向趙晚秋走了過來,趙晚秋淺笑著,暗啞的聲音問道,“我昏迷的時候,你是不是撫著我的臉叫我了?”

話沒說完,許詢撈起趙晚秋揉進了懷裏,趙晚秋靠在許詢肩膀上,感覺他還在微微顫抖著,尤其是抱著她的大手,她從不知道他還會如此驚慌。他在她耳邊低低地喚著,每個字都像是從靈魂裏吟出來的,“晚秋,晚秋,晚秋。”

趙晚秋吃力地擡起手,猶豫了一下,輕輕地抱住了許詢,溫柔地應著,“我在,我在,我在。”他更加用力地抱緊了她,好似一松手,她又要昏睡過去。

那一聲聲喊著她名字的顫音,好像一根琴弦牽動著趙晚秋的心臟,不知不覺跟隨者他的呼喊跳動著,好似有什麽被斷裂,又有什麽被連接,有什麽被剖白,又有什麽被回應。腦子裏忽然浮現出年少時風起柳絮飛,哼唱過的一曲詞兒,“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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