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了，淚水晶瑩剔透的融入茶杯裏，就好像他的眼淚本就是茶杯裏的茶。凡詩畫不留表情，本以為只要把它鎖在眼眶裏就不會有人知曉自己的悲傷，可凡詩畫終是不抵那股情緒。茶水倒映凡詩畫的面龐，他看著茶裏的人出神。他的眼睛泛紅，神態幾分憔悴看著茶面上的自己他覺得即熟悉又陌生。

原本一片雲霧，至少腦海裏有了一絲光亮。

第二日，黎明破曉。山野間駿馬疾馳，蹄聲漸行漸遠。高馬之上凡詩畫逆風而行，一席輕薄白衣隨風飄蕩好看至極。他的眉眼相比以往的暗淡多了幾分閃亮。

一條岔路口，凡詩畫轉念一想覺得還是去了一趟念挽風，算是告別。對玨淩那小子凡詩畫只是說玉不琢不成器，失望下一次能相見時玨淩能發光發亮。

念衫則笑顏如初地遞給凡詩畫一壇醉風冽道：“歡迎下次再來”他的話不多，卻包含感情，這些時日裏的相處，算是結下友誼。但願下次相見能如同今日。酒，凡詩畫未喝，連續趕路數日他來到了兩年前呆過的那一處山谷。這一次他是來告別……

此地遠離世俗，即便歷經多年風雨有沒有較大變化。屋仍在，只是破舊的無法住人，墻沿下長滿青草。屋仍是屋，多的只有屋旁隆起的土堆和一塊碑。

他面無表情，似是一池幽幽潭水無一絲波瀾。曾經的身影：一個木然在外，一個安然在裏。面對緋冉，他只剩美好的記憶與愧疚糾結的心理。

“師傅來看冉兒了。”凡詩畫勾出笑容，笑容裏噙著的柔意他自己都不曾察覺到：“你師叔來尋我了，定是出了什麽事情，不然依他的性子肯定不會回來。”

“他是我的師兄，縱讓我們之間如何不和，但我們道義相同。”那日凡詩畫說的都是氣話，他能回來他很高興，早在念挽風裏執杯時凡詩畫便在繞若雨身上灑了一種不易察覺的氣味，以便追蹤他的行蹤。

“這是墨宇國最烈的酒，叫醉風冽，冉兒也來一點。”說著就在緋冉碑前倒下點點，後而自顧自的獨飲。“它烈易上癮，但為師還是想念冉兒摘野祭煮的茶水。”

“師傅要外出些時日，回來後再來看冉兒。”

夏風微起，吹動白衣男子的發絲薄衫。山谷裏隱約傳出鳥兒名叫聲，清婉動聽，清脆怡人。

凡詩畫對著那塊碑說了很多話，時不時斂眉卻又時不時的笑出聲。末了，他輕靠墓碑，目光裏噙著一絲孤獨，不發一言。

這座墓是當初凡詩畫親手挖的，挖到最後雙手破爛不堪，血肉模糊。可又是這雙手，把冰冷的緋冉送進去，一點一點掩埋。那時他忘記了一切，滿腦子裏只有緋冉。

……

等他在上馬離開時已是夜深人靜。目光投向谷裏，目光裏噙著不舍，即便如此他轉過身後便不再回頭，因為他怕他回頭後就不想在離開。他手裏捏著一只木盒，夜裏看不出形狀，打開，往裏飛出一直小蟲。小蟲不大，卻有著一對豐滿有力的羽翼。

這種小蟲對一種特殊氣味非常敏感，男人繞若雨便染上這種氣味，它淡入空氣不易察覺。它的壽命極長，而且能夠長時間飛行，一般用來追蹤妖獸。以繞若雨的功力要想發現他下的術並不算難，那日早晨不點破或許是給他一個臺階下。可是他說的話確實太過，以至於他會有那種想法。

師傅將蒼陽交給他真的正確嗎？

繞若雨斂眉，手裏握著蒼陽。劍柄耀紫，劍身赤紅，一股股暖流自劍刃湧出。傳聞天下三把武器堪稱神兵，一把銷聲匿跡的裊螢，一把領風，一把蒼陽。威名以及威力遠勝巔峰時期鑄劍鑄造出的名劍。

當初沈卿執蒼陽伏妖時，震驚各大門派。只是他意義孤行，不願入派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後來聽聞他收了兩個弟子——繞若雨、凡詩畫。其技不亞於各門派上乘弟子，甚至遠勝他們。

之後數十年沒有聽到過他的事跡。

繞若雨此時置身風州紫蕓縣的一家客棧叫“木居樓”。紫蕓縣算是風州一大城，他在此停足是為了等凡詩畫到來。小屋裏燭光閃動，坐在桌前的繞若雨面容惆悵或是皺眉不解。為什麽師傅意將蒼陽留給凡詩畫，難道就因為他的仁慈善念？握著的蒼陽的手緊了幾分。在師傅眼中，他終是不比凡詩畫。

蒼陽擱淺在繞若雨身旁已經不是一日兩日，本來早就該交到凡詩畫手裏。他一意孤行將蒼陽扣留身邊，但這一次屬於他的東西他便要還給他，不管師傅的決定是對還是錯。

有些事看得開，人也輕松一些，況且當初要緊的不是蒼陽，而是遠在千裏之外的北漠。

上一次在北漠一座城池，明顯察覺有妖的氣息，可就是察覺不到他的存在，亦不知他用何方法隱藏自己。而且有一種說不出的異變，這種征兆或許預視著人界的一場劫數，但不管未來會發生什麽，他都會以沈卿所授的技能伏妖。

燭火燃盡，繞若雨又換上一只。窗外流光溢彩，熱鬧非凡。他看著鬧市邊琳瑯滿目的攤鋪掛買各類顏色各異的花燈。風州人愛舞文弄墨，小花燈上不是詞曲便是魚畫和人畫，活著花燈裏的燭光霎時好看。他的眸子上雖印上市景光彩，思緒卻流轉天外不知所思。

不多日，好在凡詩畫是趕在端午之前到了木居樓，追影乖巧的飛回木盒，馬匹系在馬棚。本來他可禦劍飛行一日便可抵達，只不過是沒有合適的利劍。他漫步進了客房，房裏無人，可桌上一支茶杯單出來說明他還在，或許等待一會繞若雨便會回來。

只是當繞若雨出現在眼前時，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根本不知以哪種方式開口。硬著頭皮道：“師兄。”

他點頭笑了笑：“我知道你會來，也知道你在我身上下追影熟悉的氣味。”

凡詩畫也無奈的笑道：“是。”他的伎倆在繞若雨面前顯得那麽不堪，他的實力比離開時要強的太多。

他又道：“師兄不知曉這些年在做什麽，第一眼看到你只能用落魄來形容你。”“這些年，我游歷諸國算是增長閱歷罷。”

見凡詩畫不語繞若雨道：“算了不說這些，你我今日正式祥和，去喝一壺不醉不歸，師兄可有很多話對你說。”

還有蒼陽終歸它的主人。

凡詩畫飲一杯茶道：“這麽久，師兄這一點仍未變化。”他的語氣柔和，就好像回到當初拜師見到繞若雨時的感覺，心中那一抹隔閡轟然倒塌。

“你師兄生平只此喜好，不然要怎樣活下去都不知。”若是讓他離了酒，還不如讓他死。繞若雨沿著窗口望向不遠處一家酒樓，耳鼻仿佛是聽見來壇倒酒的聲音，回頭對凡詩畫道：“走罷，占一席好桌。”

凡詩畫本想簡單就餐，但見師兄興致勃勃不想攪了他的雅興，只好陪他出了房進酒樓。樓分上、中、下三層算是紫蕓縣裏數一數二的酒樓。

繞若雨選中下層一桌坐下，片刻便有一名資深的小二屁顛屁顛的顛了過來。“客觀要吃點什麽？”

“先來兩壇酒。”看了眼凡詩畫道：“詩畫想吃那類菜肴。”為避免他人知曉身份便不已師弟相稱。凡詩畫自是明白，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吃什麽食物，淡然道：“你隨意叫便是。”

樓小二見兩人磨磨唧唧不由推存：“小店納入五道新菜肴，兩位客觀不妨一試。”

他面上的誠懇讓繞若雨微怔，心底卻又是令一副面孔：特麽的，吃個飯還磨唧半天，不吃快點出去，我可是要一刻鐘搞定五六桌的人。

“那好，就按你說的上。不過，先上酒。”

許是被小二的真誠打動繞若雨豪爽的答應下來，他效率還算高，酒與菜肴一同被送上桌，伴隨而來的是悠揚的琴聲。上層有人撫琴，琴聲悠揚異常好聽。

“不錯，不錯。”

“確實好聽……”

稱讚之聲不絕於耳。卻不知這勾下琴弦奏出華麗樂章的人不過是年芳十三的女孩。她叫傾束，是木居樓裏一名琴女，每日幾十首曲讓她稚嫩的手破裂流出殷紅血液。她微微咬牙，指尖傳來的痛楚讓她的手忍不住顫抖，即便如此琴聲未有絲毫波動，足以表明她琴技深厚，她的嘴裏含糊不清的說著寫什麽。

再過一段時日……債便能還清。

“我可聽說酒樓裏撫琴的女子，各各不亞於宮廷女子。”

“哦。”

凡詩畫應一聲自顧自的喝酒食菜。

“你這樣喝最容易醉。”繞若雨有些無語，最後就如同他所說的一樣他醉倒不省人事。凡詩畫突然想起什麽，問道：“那日你說的妖首是怎麽回事？”

那日繞若雨說的他心不在焉，沒聽進多少，這一次跟他來也是為了此事。

他四下張望細聲道：“這裏不方便說，有時間在向你解釋。”

凡詩畫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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