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念挽風的道路上一男子慢步前行，他一身蓑衣，帽子別在身後。不多時，男子便在外間的桌椅坐下，迎面而來的是玨淩的微笑。以往來客時他都是漠然相待，如今這副模樣許是因其所學。他道：“客觀，喝那類酒？”

玨淩見他是新面孔出言相問，本以為他會先問自己坊子裏有幾種類，卻不曉他指著凡詩畫的桌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道：“與那位客觀酒種相同。”

玨淩頓了頓，彼時，凡詩畫手裏斟滿酒的碗停在半空，他眉頭皺起耳邊傳來的聲音熟悉的聲音，他想看清男子面容，奈何起了幾分醉意，眼前見的東西有些朦朧。

會是他嗎？該怎樣去面對。凡詩畫手裏的力道重了一分，等到手裏的酒碗抓碎才從思緒走了出來。他看著玨淩道：“在給我拿支碗來。”

玨淩心上陰雲密布，本以為只有凡詩畫這麽難伺候的，結果好像又來了一個，一個深呼吸，玨淩回坊裏取酒。男子起身與凡詩畫坐同一張桌上，離的進了他也看得清，是他——繞若雨。他滿臉笑意，他卻埋頭避開。

“好久不見，師弟過得可好。”繞若雨笑意蕩漾，笑裏滿是諷刺道：“不過看你這幅模樣，好像混的不太好啊。而且……”話未說完他便看見凡詩畫頭上的白發，這幾乎令他老十年。

凡詩畫心不在焉漠然道：“是……好久不見。”

他快忘記是五年還是七年未見，如今見他並沒有多大變化，就和當初離開時一模一樣，只是胡子多了些。當初因為緋冉他們分道揚鑣，揚言：不再相見。

可如今，他是來看他笑話嗎？

只是他已沒了年輕時的逆勁，即便他在如何言語相激道也能釋懷。凡詩畫搖晃舉起桌前的酒碗一股飲下，口齒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語。繞若雨向來喜好喝酒，雲游諸國飲酒時不同於文人墨客飲酒時的風雅，他追求的則是隨性暢飲，快意江湖。

繞若雨斂眉看著凡詩畫，心底疑問重生。

凡詩畫心軟成性，看到他的樣子繞若雨差不多能猜出個大概。

日子久了人心會變。

等玨淩從裏拿出今日最後一壇醉風冽時只聽“啪嗒”一聲，重物破碎，毫無疑問又是凡詩畫幹的。玨淩無奈搖頭，方才還叫自己拿碗，現在直接把酒壇打破，真是令他無語。

“師兄……酒……好烈……”

凡詩畫埋倒在桌上一動不動。繞若雨則自顧自飲酒，或許是習慣飲酒他倒只覺得醉風冽比其他酒刺激不少。但是最令他在意的還是念挽風裏，他的目光犀利讓玨淩不禁害怕。

從凡詩畫嘴裏得知他們兩人的關系才得以釋然，原來他們是一路人，連怪都是一路的，想到這他淡笑出聲。“你笑什麽。”

玨淩頓了頓連忙擺手：“呃，沒什麽沒什麽……”

呼出一口，玨淩心底直叫太嚇人。

——

地面幹固，溫度上升。日落西山，暮色染指天空，隱約可見點點星光。

今日念挽風裏酒客甚少，來酒坊裏飲酒的客人基本都已經離開，唯獨凡詩畫那桌還沒有。玨淩有事回了務城，一身素衣的念衫默默收拾碗具，挽風跟在他身後顯得渺小，卻異常驚艷。繞若雨目光停留在他身後的挽風身上，有幾分流氓的姿色。對上繞若雨的目光挽風慌亂避開他的眉目，依躲在念衫身後。

“這位姑娘可是酒師？”繞若雨問道。

念衫轉過身回答道：“算是吧。”

“不知坊主貴姓。”

“念衫。”他看了一眼依偎在自己身後的挽風：“她是我的妻子，挽風。”

在他眼裏，她就像是吹之則去的輕風，既然出現在他的生命裏並與之結緣，他想挽留芳華，故喚她挽風。就像當初相遇一樣，誰都不會覺得會與對方在一起，可卻偏偏被命運捉弄，所以既然相遇那便相守。

繞若雨眉宇間殺意磅礴，冷道：“你可知你與她的差別？”

“知。”念衫俯身坐下，挽風害怕他自然是因他身份特殊，可他卻不懼。念衫清閑的收拾被凡詩畫弄亂的桌面，對於繞若雨的話他當然知道，淡然道：“萬物皆有靈性包括你我，風兒聽話性情單純，從不做傷天害理之事。”念衫看一眼挽風，她即便不施粉黛依然傾國傾城，宛如萬花之首。

繞若雨斂眉道：“你的身上我看見了在下師弟的身影。”

念衫目光停留在這位念挽風的常客身上。“他……”話到嘴邊他似是在沈思。半年前凡詩畫第一次來這裏時他說他是聽聞一種叫醉風冽的酒而尋來的。他很怪，不懂也不會喝酒，可以說是硬灌下去，可偏偏挑選坊裏最烈的酒，一次兩次情有可原可日日如此就不得不說怪了，況且醉風冽的酒性自己是知道的……

凡詩畫清醒的時候酒不離身，而今他都快忘記茶杯怎麽執，記憶裏只有那一幕柔弱身影巧笑儼然，手持茶壺……

師傅別動，冉兒為你斟茶。

還有那年繞若雨離開時說的話：你，好自為之……

挽風等繞若雨帶著凡詩畫離開時才懦懦開口：“我……怕……”。念衫將她攬入懷中，用身子護著她溫柔一笑：“不怕，沒事了。”念衫看著他離開的方向，臨走時他說“但願你的選擇是對，否則便是深淵。”念衫淡然一笑，他從來沒有後悔認識挽風。哪怕用餘生來護一盆花。

天，終是暗了下來。夜，漸漸沈於寧靜。

——

清晨的第一抹暖陽明亮的讓凡詩畫感覺到刺目。睜開眼，眼上傳來的疼痛另他又重新閉上。良久，當他在睜開時隱約可見窗口有個朦朧的身影。記憶一點一點往前，昨日自己好像看到久不曾見到的師兄了。

空氣裏彌漫花香，鼻尖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讓凡詩畫忍不住呼吸一口氣，頭腦清晰幾分。放眼置身之地，算是一間簡易舒適的雅閣，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客棧建立在鬧街旁，嘈雜的聲音輕易襲入閣內，讓人覺得煩躁。

“師弟何時喜好飲酒？酒性可謂真差。”窗邊，繞若雨饒有興趣地調侃這位久不相見的“老友”。凡詩畫看不清晰，明光照耀得他閃亮，但是聽聲音便已經知道是他，多年不變。若是幾年前凡詩畫定會不理不睬破門而出。可如今，他的心因她徒然蛻變，沒有什麽好在乎。

只是，為何師兄會此時來尋自身。當初在跟師傅沈卿學術時與繞若雨的關系就不算好，沈卿離後，他們之間只有冷言冷語，特別是在緋冉出現之後，他們之間關系徹徹底底破滅。

凡詩畫強裝笑顏，在繞若雨未註意時的一瞬間，他的眼眸之下竟泛出淚光……緋冉走後，他的眼淚好像愈加無情。

凡詩畫不言，閣裏不同閣外，閣裏寂靜無聲卻有兩人：一個漠然立於窗前的繞若雨，一個側在床塌邊滿腹心事的凡詩畫。他們之間就如同數年之前隔著一道墻。他不知他所想，他亦不知他在想什麽。

良久，繞若雨打破沈靜道：“知道我為什麽來尋你嗎？”

凡詩畫搖頭算是回應，這也正是他所想知道的。

“這些年你都在做什麽？”繞若雨見他不語又道：“我來尋你是因為近些年妖物愈加泛濫，蜀山、華山、昆侖各派已令諸多弟子出山伏妖，聽聞與妖首有關。”“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把私事放置一邊……”

“詩畫不想再出手，只想做個普通人。”

“普通人？你以為說了便是？”他的話讓繞若雨心寒了一半。他不知道凡詩畫這些年都經歷什麽，如今弄成這副模樣，他真替師傅感到不值。他真的適合做蒼陽的主人？

“世事不會一塵不變，希望師兄能理解詩畫……”凡詩畫聽著自己脫口而出的“借口”，與其說是借口倒不如說是義正言辭的逃避。“她呢？”

昨夜凡詩畫念至天明的名字——緋冉。

不言，就如同繞若雨猜想的一樣，此事定然與緋冉有關。不過這件事他管不了。當初的勸言不聽，還一再阻止自己，那時真後悔沒有告訴緋冉她是妖，如果她還有一點自知之明就不會賴在他身邊。

事到如今卻已追悔莫及。

凡詩畫默不作聲，他不想提起那個名字可偏偏印在腦海揮之不去，時逢今日緋冉已成為他餘生的想念。

繞若雨嘆息：“既然你已經放下所習本領，那就當我們從未相見。”他的話冰冷而又決絕。繞若雨執起印花桌上的茶壺斟上一杯茶遞到凡詩畫手裏。

他面無波瀾，卻咬了咬道：“不喝茶。”

繞若雨笑了笑淡然道：“茶是給你看，不是給你喝的。”這算是給他最後的忠言，雖然對他來說逆耳，可是有些東西早說出來比不說好，就像上一次……畢竟同承一師，他也不願見凡詩畫墮落。

他走了，不留痕跡就像從未來過一般。

無聲掩蓋樓閣，只有閣外鬧市叫賣聲。

滴答～清揚悅耳的水滴聲異常刺耳，凡詩畫手中的茶面微微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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