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陰魂墨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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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裏噙著暖意。

故事的開始,從幾間小屋談起。

山巒綿綿,一點炊煙。

山谷間隱約匿著幾座簡陋的小屋,其中一間小屋裏四周並無精致飾品唯有窗邊一床軟榻還算舒適,床榻上臥著一名年約十二來歲的女孩。女孩氣息微弱,薄唇微白,額上滿是汗珠,緊皺的眉頭不知在承受如何痛苦。雙手死死抓拽被褥,似是這般做法痛苦能減少幾分。

接著“吱呀”一聲啟門聲響起,從屋外走進一名成年男子。青絲隨著啟門的微風而浮動,他看起來有些憔悴,似是一夜未眠。手裏端著湯藥連忙靠至榻邊伸手扶起女孩樓在懷中,輕盈溫柔的餵女孩飲藥。可餵的盡數從女孩嘴邊溢出。

男人手心幾分濕潤,不知是擔心還是害怕,眉頭和女孩一般皺著。

他迅速點過女孩腹部至眉心的穴位,只見女孩眉頭不在皺起,氣息稍微平穩,碗裏的藥女孩也都飲下。扶她睡下整理好被褥,一個人癡癡望向窗外自言自語,若有所思。

“不會的,冉兒你必須撐過來……定是某一環節有差池。”

良久,他從窗邊回過神,起身到另一間草屋裏翻找著什麽。

——

暮色降臨,高月懸掛幽暗蒼穹,晰白柔弱的月光透過窗口照耀在緋冉的臉上,睫毛微動睜開眼,坐直身子。可方才一動全身便傳來痛處。緋冉用手支持身子,沒讓它倒下去。借著月光看向窗外,目光落在不遠處小屋,小屋裏的燭火欲燃欲滅。

緋冉神色暗淡,可突然又帶上一絲警覺註視屋內黑暗處。

只見暗處不緩不快走出透明灰白色的身影,一雙明眸宛如黑夜散發寒芒的懸月。

妖物?

緋冉腦海裏唯一一種可能。

兩雙瞳孔四目相對,緋冉吃力地向後挪動。

他勾起一抹令她脊背發涼的笑意。

“你是何人?”緋冉細聲開口問向黑暗處灰白色的身影。

“如墨玉……”他答。

他的語氣平靜,讓緋冉心安幾分,至少目前為止他不會乘機傷害自己,等師傅來便讓他伏了這妖物……當下只得與他保持距離,盡量拖延時間。

“如墨玉……從來沒聽說過……你是來搞笑的?”

如墨玉一往姿態,不動聲色,可他的笑卻令人膽寒,緋冉不太能接受,盡量避開那張笑臉是不是的將目光移向窗外,眼底流光閃過,似是尋找脫身的法門……

這一切如墨玉盡收眼底,漠然道:“我是來帶你回去的,我會在黑暗裏等你。”

“嗯……你是來搞笑的。”

緋冉點頭似乎印證了自己的想法。

如墨玉用憐憫的目光定在緋冉身上,她的日子不多了,對於自己的冒然出現定會陌生不解,但是必須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來搞笑的……

“你……理解錯了,我是拘魂使,你時日不多了……”

如墨玉收起笑容,一時嚴肅地他讓緋冉微微一楞,目光犀利幾分上下打量起如墨玉。他一身華麗的衣裳同他一樣灰白,那雙眼眸就像是寒冰鑄成的一般,讓她覺得冷冷的。

目光可以穿過他的身體,這不是妖的特征。

難道……他……不是妖?

緋冉斂眉道:“你什麽意思?”

“不餘你多言,記著我說過的話。”如墨玉淡淡一笑,笑容裏別無他意,卻笑的如冷冬時的飛雪,寒冷決絕。或許經歷太多的孤獨才使他的笑與目光一般冷。

他消失在黑暗裏。

緋冉莫名害怕了,害怕失去離開。不管如墨玉是真言或是假語,她的身體已經給她一個忠告。

她似乎快要忘記什麽時候起,身子日負一日,對一些食物提不起食欲。而且好久都沒見過師叔了,都快從她的記憶裏消失地無影無蹤……

緋冉有位待她極好的師傅,凡詩畫。他是伏妖師,自她記事以來腦海裏第一個便是他的面龐。她的病他治不了,凡詩畫便領她讓各類奇人異士看過,可他們都沒有辦法。緋冉心生出說不出的感覺,即便如此他都沒有放棄過自己…

人的一生或許只有遇見對的人才會流光溢彩吧。

夜靜深沈,唯有黑夜裏低鳴的蟲兒發出“吱吱”聲響。初春的天沒有繁星點點,一片一片雲朵遮掩天空,深夜的雲少而美,如若一幅古老的畫卷,令人驚嘆。

緋冉躺在榻上,目光停留在草屋的頂棚上,不知在想什麽。耳邊傳來“吱吱”蟲鳴,緋冉感覺清晰的仿佛就在她的耳邊鳴唱。半響,緋冉似是覺得有些疲憊,眼皮眨一眨便閉上眼睡下。

這一覺睡得深沈,無夢。

第二日天微亮,天公不作美下起淅淅瀝瀝小雨,不便緋冉下榻行走,無奈的她又只能在塌上待一天。雖然有師傅在旁相伴,可依她的性子怎會待得住。

什麽時候才能好起來啊!

緋冉沒有答案,她想問師傅,但是她沒有,只是為了不再亂他心罷。

又一日,天似是笑了而且笑的動人,雲白陽暖伴隨徐徐微風,舒爽異常。

緋冉微微睜開眼眸,陽光照進窗裏令剛睡醒的她有些不適,目光幾分朦朧,十分可愛。床榻邊男子木然笑了,笑得木訥,卻笑得真誠。她喜為他泡茶,最愛看他笑。

“好些罷,來,喝杯溫水。”

“師傅!我不渴,不想喝。”緋冉搖頭道:“今日天氣不差,冉兒想起身沐浴暖陽。”

方才睜眼看到的那道光芒,她就知道屋外定是陽光明媚,與昨日相比,她當然不會待在床榻之上。凡詩畫眉頭微皺,擔心她的身體,可她的目光已經擊敗了他,無奈道:“好罷。”

緋冉擠眉弄眼,凡詩畫不解。緋冉好笑得露出一抹嫌色道:“師傅,幫我。”

凡詩畫竟一時忘記了她久病纏身,還不是那個活蹦亂跳的小緋冉。

他不慌不亂的替緋冉更衣,端來清水供她洗漱,又端來白粥餵緋冉食用。緋冉食之嘆笑道:“師傅做的食物真好,即便是一杯清粥都有讓人道不明的清香。”

“油嘴滑舌。”凡詩畫不由勾起嘴角淺笑,忽而搖頭嘆氣:“我可沒有教你這些,若是將來有哪家公子看上你,為師倒挺為他擔心。”

緋冉撇嘴:“才不會,我要成為比師傅還要強的伏妖師。”

比師傅還要強的伏妖師,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目標,哪怕身子不聽她,這份意志會一直推動著她前行,而且如果還能見到師叔,那是他定要讓他另眼相看。

她不會讓他在對自己冷言冷語……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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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

……

☆、第二張 孰好孰壞

午後的陽光相比清晨暖上幾分,空氣幹燥微風消失不見,幹燥,卻不心煩。

屋外兩道身影:一個瘦弱小巧,一個俊雅不凡。兩人的氣色都不算差,而且滿是開懷的笑意,暖陽將兩人的影子映在屋外的墻壁上。

“師傅,是不是所有的妖都是壞壞的,就和居心叵測的人一樣?”緋冉喏喏問道。

凡詩畫笑答:“他們和我們一樣,亦好亦壞,看心腸!”

緋冉坐在木椅上斂眉,要怎樣分辨一個人的好壞,那麽多的偽裝,腦海中接觸的人,師叔算是好是壞呢?這類問題總會令自己苦惱。

“那追影呢?”

“追影是蟲不是妖,它很聽話。”凡詩畫眉眼如初,笑顏如故。

他從袖中拿出一個半掌大小的木盒,木盒簡樸沒有美麗古樸的花紋。越是簡單越是讓緋冉覺得凡詩畫手裏的木盒奇特,勾起好奇,裏面的小蟲緋冉也並不是第一次見。

它有一雙令讓緋冉難以遺忘的羽翼。小,卻充滿靈性。

凡詩畫遞到徒兒面前,示意她打開。既然疑惑,那這次遍要讓她好好看看。

哢~

盒子被緋冉打開了,裏邊是一只羽翼豐滿的小蟲。

羽翼蓋過它的身軀太多,以至於只能見著它的頭和翅膀。它的眼睛是螢綠色的,就和深夜裏草叢堆中的螢火蟲發出的熒光;羽翼與蜻蜓的翅膀差不多,不同的是,它流光更勝。

撲動羽翼,追影懶洋洋從木盒裏飛出,停留在凡詩畫的臉頰邊,肩膀之上。

“追影不聽話,它不聽冉兒的。”

緋冉嘟起嘴,伸出的手遲遲不見追影飛落。難得仔細觀察它,平時凡詩畫伏妖時,緋冉只能見著它的影子,卻不想今日追影卻這般“高冷”。

凡詩畫展眉一笑道:“她是雌性,可能對你……”

“師傅,你……還是我師傅嗎”

緋冉漲紅了臉,不是氣倒像是羞澀,心底滋生出說不清的男女之情。

這種感覺,很怪。

又像是誘餌,不斷的引誘她。

片刻,追影木然飛回木盒,凡詩畫收回裏袖,這之間沒有任何交流令緋冉不經暗自吃驚。之間凡詩畫自腰間取是一包錦囊,錦囊裏流出兩枚顏色各異的珠子:一枚深紫色,一枚淺藍色。

珠子的光暈遠勝過暖陽,一藍一紫在凡詩畫的手心,似是王宮裏視為珍寶的夜明珠流光閃動,可在緋冉眼中不過是充滿戾氣的妖丹罷了。

緋冉對它只會識別,卻不了解。

妖丹,算是妖命的一半。需要靈氣或者氣血培養,色澤越深則表明這只妖吸食的靈氣和精血越多。一旦他們身受重創奄奄一息時便要靠妖丹來調息身體愈合。如果他們失去妖丹,便會迅速枯竭白發不過一瞬之間,就如同烈火中迅速幹枯的樹枝,沒有半分的生命力……

“冉兒……他們,孰好孰壞?”凡詩畫莫然問道。

這與學習法術而言並不難,而且師傅說過“分辨妖的修為只需要看他的妖術如何或者是看他妖丹的成色。”緋冉露出一絲笑容,淡然答:“都壞。”

自己好歹也是小半個伏妖師,如若這都答不上,不如別混算了。

緋冉感覺好久沒有同今日一樣放松了。

凡詩畫沒告訴她妖也有情,這本是一對夫妻……那一日緋冉也在場,只不過是沒看見他拾收妖丹而已。或許伏妖師於世人而言霸氣神秘,但是於他而言不過是建立在道義之上殘忍之下。

聽了她的回答凡詩畫點點頭,道:“冉兒,你要記著沒有人想伏除他們,因為他們嗜血做的傷天害理的事,自然要讓他們受到懲罰。”凡詩畫仰視無垠的天,看到的卻如同一片深淵將他吞噬。與緋冉相視一笑道:“所以冉兒莫要怨師傅無情。”

緋冉搖頭:“怎會,師傅你都快把自己說成是慘無人道的人了。”

……

風起了,耳邊傳來不遠處青樹樹葉飄動的聲響。凡詩畫的鬢發也隨它而動,卻唯獨吹得緋冉一陣咳嗽。喉嚨口一股腥鹹,她知道是什麽卻不敢出聲,害怕被發現,讓他擔心。

緋冉低頭輕咳,硬生生的吞回腹中。

“冉兒,你怎麽樣。”凡詩畫的眉皺成一團,見緋冉咳得厲害不免擔心她的身體。

今日相談甚歡,竟一時忘記她還是個病者。大意、自責刻在凡詩畫的臉上。那張臉烙印在她的心底,緋冉不願他看見她哭將眼淚強忍在眼眶裏。

她,有一個關心她愛自己的師傅。

緋城裏,凡詩畫是她一生最美的遇見。

——

草屋裏凡詩畫抱她睡下,眉目柔情似水,多年以後他都沒有同今日一般的眉目,除開那個噩夢般出現的緋冉和“混跡江湖多年,看盡江湖險惡”的藍羽。

凡詩畫出了門,為的是幫她熬藥。屋裏一人她怎麽也睡不著,感覺有一雙冰冷的眸子在盯著自己。緋冉漸漸開始相信如墨玉說的話。咽一口唾沫祛除喉嚨間的腥鹹,雖不能完全祛除,但至少可以讓它沖淡幾分。

凡詩畫在進來的時候如那日一樣,手裏端著一碗藥餵緋冉喝。她面色極差,方才臉色還稍許紅潤可現在卻如同回到前些日的狀態。

“師傅…我會不會死,上次做夢了……。”

凡詩畫沈默不語,心底不知如何回答,面上卻安慰道:“不會的,你要堅強些。”

他的眼底流光閃過,緋冉的病他有治愈的方法,但是他不能。或許最痛苦是凡詩畫,他只能默默地看著她的生命流逝。緋冉點頭回應他。

凡詩畫笑得勉強卻很好看:“早些休息,休息會好些。”

“嗯嗯,倘若明日身子好些,冉兒便給師傅煮一次茶水。”

“師傅陪冉兒一起。”

小屋裏,一師一徒之間的承諾。

緋冉臉色蒼白依舊,可依然一副笑容勝過初春最美的綠芽。緋冉的意識是朦朧的,師傅好像……哭了……眼淚滴在她的臉頰上,涼涼的。可她困及,眼睛都睜不開。

或許是她的錯覺,師傅都那麽大了,怎麽還會哭呢!

這一日,緋冉早早的就起了床,或許是因為昨日了約定。緋冉感覺到身體輕松許多,沒有昨日的沈重感。這個時辰或許凡詩畫已經醒來,或許在梳妝整理。

緋冉出了門去不遠處山坡上采摘一種名叫“野祭”地茶花,不過她只取葉。這種夜茶花生長濕潤陽光充裕的土地上,一般長在斜坡上,因為坡上受到的陽光更暖。

這種茶花她采過幾次不過是很久之前,這一次自然是輕車熟路。用它煮出的茶會有一股淡淡墨香但是味道及苦,當然苦過之後唇齒之間留有餘香。

茶苦澀,卻有潤腸潤胃的功效。

一路上她有些驚訝,長路漫漫竟沒有一絲疲憊感。正如一路上緋冉所忽略的一件事,耳邊沒有絲毫聲音……而且,她伸手去摘野祭,手竟穿過它絲毫沒有被拽下。

緋冉俯瞰小屋的方向,突然,她覺得不安快步朝回跑。果然,耳邊並沒有以往撕裂的風聲,取而代之則是悄無聲息寂靜,靜的可怕,像是生活在沒有光的小黑屋裏,伸手不見五指。

那一份不安越來越強烈,如墨玉的身影又一次出現在她的腦海。

出來的時候她記得她住的小屋是關著的,現在卻是大門敞開。緋冉在門外停下腳步,面上盡是道不明的疑惑。

猶豫著她進去了,裏間窗口最刺目莫過於床塌上的緋冉,她…自己。

緋冉楞在原地,傻傻地不知所措。

她!已經死了嗎?

緋冉看著一席素衣緊摟著自己的凡詩畫,他的右手手腕上一個深深牙印滲出殷紅的鮮血,血一滴一滴滴在她的嘴邊、嘴裏。緋冉真正痛心地是他眼下的兩道淚痕。

這是第一次緋冉見著他哭,卻是為自己。他的眼是紅的,她的心是痛的。

緋冉出聲喚他,可凡詩畫聽不見也看不見,沒有任何反應。

“沒用的,魂體只能聽見魂體說話。對於活得東西,你說的或者做的再多與他們而言不過是空氣而已。”說話的赫然是如噩夢一般存在的如墨玉。緋冉僵硬地回頭看他,面如死灰,目光之中早已沒了早晨時的活力。

因為此時凡詩畫懷中的她眉心之間一顆白無光澤的珠子祭出,那枚珠子既沒有鮮艷色澤也無閃耀流光,珠子之上千瘡百孔,似是常人水嫩肌膚,年老之後幹燥滿是皺紋。

緋冉萬沒有想過她居然是妖,身為妖的她竟然學著師傅的伏妖術。緋冉沒有發現她的性子思維正在發生改變,沒了他的束縛她醜陋的妖性逐漸顯現。



如墨玉淡笑,似乎他的話緋冉並沒能聽進去,不過他並不介意,他的時間可以說在讓緋冉進入拄魂果之前都屬於她。他能做的就只有盡量去安慰她。

凡詩畫的舉動讓他的目光中有一抹異色,可他的心底依舊平靜如水。身為三百年的拘魂使喜怒哀樂、世態冷暖也只不過雲煙,揮之即去。他的心就像一潭幽靜地池水沒有漣漪波瀾,可在池水之下有座墳墓,墓碑上刻著“時光”二字,埋葬了他不堪回首的過往。

目前對他而言,凡詩畫是最痛苦的,緋冉是最無法接受的一個。

而時光最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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