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馬上就打開，馬上就啟用。”輪椅無聲滾動，將商夏送到儲物間裏，“你不是要進封閉式項目組了嗎？趕緊去吧，再見。”

視訊屏幕那頭，商羲還想再嘮兩句，直接被掛斷了。

連林雪原都覺得，這個叫商羲的客戶真是催命。害得她歸位太迅速，差點閃到老腰。

輪椅回到盒子前，商夏擡手，林雪原腕上的手環再次彈出懸浮屏，飄到他面前。

【檢測到用戶手環終端，是否同意訪問信息？】

商夏點了【同意】。隨後，他的手環亮了，彈出身份信息讀取請求。他點選【允許】。

1231主控：【身份確認，符合預設機主信息，1231機型主控系統啟動。】

手環再次亮起，同時傳出清脆的女聲：“親愛的主人，你好，我是1231機型的主控系統，你可以叫我‘親愛的小一’。”

商夏不搭理。

似是感到他的不屑，主控又補充道：“為了更好的用戶體驗，希望主人能給我取一個充滿愛意的名字！”

林雪原躺著偷聽，感覺自己此時的內心充滿了惡意，這是誰寫的腳本啊，真是一句比一句惡心。

商夏：“不必了。”輪椅調轉，準備離開。

1231主控：“親愛的主人，人家好傷心，難道人家就不值得……”

商夏不耐煩地打斷道：“林……”剛說了一個字，就立即停住。

1231主控發出一聲銀鈴般的笑：“哇，開心！我有名字了！”

商夏皺眉回頭：“不準笑得這麽惡心，還有，你不叫林，你叫‘林狗’。”

1231主控：“林狗？我能問為什麽……”

輪椅駛向門口，商夏：“閉嘴，不準問，我說了算。”

1231主控，即現在的林狗，調出可憐巴巴的語氣：

“好吧……那主人，如果你覺得我有任何不足之處，都可以隨時更改設置。”

話音一轉，林狗又元氣滿滿道：“接下來就讓我來陪伴主人，開始我們的新生活吧！”

商夏到了門邊，停住，回頭看向盒子，皺眉：“不準再用這種語氣說話，太吵。”

1231主控：“好的主人，馬上就調整說話方式和音質……”

開機設定已經結束，1231主控退入後臺。房間裏一片安靜。

好一會兒林雪原才意識到，自己是不是該說句話？設置完畢？

話說，正常的機器人好像應該站起來，跟主人面對面，說剛才那段開機對白？

商夏的輪椅又回來，擡左腿踢了踢盒子：“你……不起來？”

他話音剛落，林雪原霍然坐起。

商夏立即往後退，似是擔心商羲會給他設置什麽腦殘的“驚喜”。

然後兩人就這麽各自坐著，大眼瞪小眼。

儲藏間裏燈光充沛，林雪原此時坐正，才看清輪椅上的人，一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眼睛瞪得不能再大。

因為面前這人，她認識。

頭發剃得寸短，露出光潔的額頭，額角弧線利落剛硬，眉峰斜飛，壓著單眼皮，寡淡得透出一種莫名的鋒銳。

可是當他垂眸看著你的時候，那飽滿的眼弧，清淺如溪的瞳仁裏，滿滿地只裝著你一個人。

即冷漠又赤誠，一個人竟有如此截然相反的氣質，並存不悖。

原本她還有些猶豫，自己對他容貌的印象還停留在幾年前。但是，看到他下頜的那一道淡色疤痕，還有什麽不確定的。

這個人就是，黑邇戰隊的中鋒，商夏。

林雪原小心翼翼緩緩地、偷偷地抽了一口涼氣。

竟、然、是、商、夏！這世界也太小了吧？！這巧合也太驚人了吧？！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有機會跟他面對面，更從沒想過自己要混進他的家裏！

商夏對其他人來說，是黑邇戰隊的隊員，是外骨骼競賽的大神。

對林雪原來說，他還有另外一個特殊的身份——艦長。

很多人不知道，商夏在網游裏有個小號，叫“阿夏”。

十年前林雪原8歲，剛接觸外骨骼網游，沖上pk榜的第一天就收到他對戰邀請，然後兩人開始了長達七年的對戰廝殺。

林雪原完全是憑借意識感應能力上榜的，實際競技水平菜得不行，跟商夏打得輸贏參半。

然後商夏開始一邊跟她對戰，一邊教她，雖然每次都被他訓得想哭，但只要可以學到東西，她每天都能爬起來再戰。

那時候他們每天晚上都在同一個場地對戰，都懶得換地圖，他的游戲角色是保衛宇宙飛船的艦長，她則是入侵的星際海盜。

於是她就叫他艦長，他偶爾會應。後來觀戰的網友越來越多，商夏小號掉馬甲，那是後話了。

再後來的事，她就記不清了，大致是她在現實中，外骨骼訓練任務越來越繁重，沒有再登錄游戲。

此時此刻見到商夏，她腦中一片空白，忽然有一種莫名的心虛，雙手垂在身側，握得死緊。

商夏點了點手環，打開一個文檔，語音錄入道：【用戶反饋：開機反應太慢。】

然後輪椅轉向，商夏離開儲物間。

反應太慢……這是在說她嗎？她反應一點也不慢，甚至在全世界都排的上號的好嗎？！

林雪原如夢初醒，趕緊從盒子裏爬出來。

她想跟上去，又不敢跟得太近，在儲物間門口張望了一下，商夏去了大廳旁邊的房間。

林雪原也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左看右看。

大廳中開著冷光燈，幾案陳設、墻上裝飾和墻邊擺件，多是黑白色或銀色。

唯一有生氣的就是墻角幾處綠植，生長在玻璃柱中，枝葉紛披，蓬勃著，禁錮著。

林雪原穿的是白背心、黑短褲，在他們機械街的小巷子裏，就著穿堂風，頗為涼爽。

可是這裏明顯開了空調，馬力十足；加上心情緊繃，林雪原冷得直起雞皮，趕緊搓了搓胳膊。

掃地機器人沖過來，林雪原下意識後退，它又圍著她的腿打轉，她躲閃之中左腳絆了右腳，直接摔了。

忽而兩條柔軟的觸手伸來，是那只高大的章魚機器人，不知何時出現在邊上，及時扶住了她。

章魚的兩只眼睛光芒閃閃。

林雪原笑了笑，扶著它的觸手站好，定了定神。

不論這家的主人是誰，她現在就是1231機型的機器人，按照原計劃行事即可。

不過商夏似乎對她這個機器人存有厭煩情緒，大概不怎麽會搭理她。那就好，越少接觸，越不容易露餡。

那麽現在，商夏並沒有給她什麽指令，她是不是可以找個墻角窩著，假裝在“待機”？

可惜，商夏的兩只機器人，林雪原稱之為“章魚”和“掃地狗”，它們太過熱情了。章魚推著她，掃地狗在後頭跟著，硬是將她帶去了餐廳裏。

餐廳連著開放式廚房，仍是一派簡約的裝修風格，冷色調為主。

中間一張長桌，只有商夏坐在中間位置，此時他正放下碗筷和餐巾。

商夏轉頭看見林雪原進來，隨口道：“收拾一下。”

這是在跟她說話嗎？大概吧？林雪原：“好的……”

她想起剛才1231主控的說話方式，知道這裏該有一聲“主人”，但是死活都叫不出口。她也要面子的好嗎？

商夏也沒等她的稱呼，坐著輪椅出去。

可偏偏在經過她的時候，輪椅停住了。林雪原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商夏忽然從輪椅上起身，林雪原立即退開一步。

他、他他到底怎麽回事，他他他的腿到底是瘸了還是沒瘸？

沒等她“他”出個結論，就見商夏擡手要摘她頭盔：“你這個頭盔……”

林雪原立即捧住自己的腦袋，又退開好幾步。

見商夏還擡著手，不解地看著她，林雪原趕緊嚴肅道：“高仿真人工智能，設備精密，請勿擅自拆卸。”

這可是她事先想好的說辭，果真派上用場。

商夏沒說話，無可無不可的樣子，坐回輪椅，離開了餐廳。

林雪原偷瞄著他離開的背影，暫時松了一口氣，頭盔保住了。

她也不是擔心自己被商夏認出來，他們只是網友，從未見過面。他在現實裏人氣也極高，她才知道他的真名。而她不過是個無名小卒。

只是戴著頭盔讓她有種安全感，能隔著一層，不被看到臉，就仿佛多了一重保護。

等她到了桌旁，章魚已經麻利地將餐具收拾好了。

掃地狗在桌底下繞著桌腿打轉，玩得不亦樂乎。

林雪原嗅嗅空氣裏殘餘的一點食物香味，摸了摸肚子。

之前完全沒有預料到，她假裝機器人的話，吃飯該怎麽辦？

她跑到餐廳門口張望了一會兒，沒見商夏身影，她又輕手輕腳跑去廚房裏，看看有什麽可以吃的。

章魚跟在她身後。林雪原在冰箱裏找到一些生鮮食材，但是她不會做。

她看了章魚一眼，見它眼中光芒閃閃，便問它：“我餓了，你能給我做點吃的嗎？”

章魚的觸手迅速活動起來，拿了食材去洗涮、一邊迅速切碎，另一只觸手已經開了明火、給鍋裏倒油……

三分鐘不到，一份水果蛋餃遞到她的面前，旁邊放著叉子。看得林雪原當真是瞠目結舌。

她抱著餐盤吃了一口，頓時覺得這刷新了“好吃”的概念，抓住章魚的觸手激動道：“太——好吃了！”

章魚似乎真的能明白她的喜歡，拳頭大的眼珠子閃過一層亮光。

林雪原張望了一下餐廳的門，確認沒人，抱著餐盤蹲下偷偷吃。

章魚的手藝，真是比起姜大成強太多了。

想起姜大成，她試著發送通訊申請。姜大成卻沒有回應，申請失敗。

也不知道他幹什麽去了，遲點再試試吧。林雪原迅速吃完，克制住舔盤子的沖動，起身洗碗。

章魚將盤子接過去，直接塞進墻裏的洗滌裝置，十秒鐘拿出來，已經洗好。

哇，簡直是太幸福了。剛才她還覺得章魚太醜了，現在覺得章魚簡直是全世界最靚！

林雪原從餐廳出來時，商夏早已不知蹤影。她就拜托章魚帶她熟悉一下環境。

萬一過幾天要跑路，她總得知道門在哪裏。

然後章魚就真的帶她四處轉悠。它雖然不會說話，可是它的觸手會四處指點，讓她看。

林雪原估摸著，這只章魚大概有四五歲小孩的智力水平。

而且還有一個小孩的作息習慣，到點就得“睡覺”，晚上十點，章魚和掃地狗全都往北樓的一個庫房裏去。

林雪原跟進去一看，滿架子都是各種形態的機器人，起碼有二三十個。靠墻立著最大的那個，瞧著像是水母，比章魚還大一倍。

不過它們全都關機了，唯有章魚和掃地狗停在充電座上，亮著待機指示燈。

林雪原從機器人倉庫裏出來，跑到旁邊的茶室裏倒水喝，一邊給姜大成發送通訊申請。

林雪原摘了頭盔，一杯水都喝完了，姜大成還沒接。

她倒第二杯的時候，身後忽然響起商夏的聲音。

“你在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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