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原倏然轉身，就見商夏站在三米開外的門口。

她意外地看著他，又趕緊低頭，然後才感到身上涼意，一瞧才發現，杯子裏的水灑了大半到地上、衣服上。

“我、我想給你倒水。”在這穿幫的緊急關頭，林雪原總算擠出一個非常正當的理由。

可惜關鍵時刻居然說話打磕巴，她真想將自己的舌頭揪出來好好捋一捋。

商夏走近，他淡漠地看著她：“不是不能摘頭盔嗎？”

林雪原捂臉，完蛋，被他看到臉了。

我勒個去的，誰知道你會突然冒出來啊！這下可怎麽辦，現在再把頭盔扣回去還來得及嗎？

可是當務之急是，解釋為什麽不讓他摘頭盔啊！

不是不讓摘頭盔，只是不想在你面前摘——要是這麽說實話，會挨揍吧。

林雪原舉著杯子，看上去乖巧不動，實際上已經要瘋了。

“因為……”一團亂麻的腦中忽然靈光一現，她擡頭看著他的眼睛，一本正經道，“你的手勢不對，頭盔要從後往前摘，否則會弄亂發型。”

大概被她認真的樣子給鎮住了，看著她的眼睛，商夏竟一時有些發怔。

短發微亂，平短墨眉，鴉羽長睫，眼瞳幼圓，邃如深冬寒夜，一斂星芒。

商夏：“……”

林雪原能感覺到，他在驚訝，還有一些莫名柔軟的，不可言說的情緒。

不要問她怎麽感覺到的，這要歸結於她的“意識感應”能力，只要她集中精神探尋對方大腦杏仁核的神經細胞電信號，就能感應到對方的情緒。

林雪原不知道他在驚訝什麽，他就這麽看著她，好一會兒才道：“你的眼睛，是按照什麽模板？”

林雪原心裏一驚，不知道為什麽他會這麽問，他們之前明明從未見過面。即便是網絡游戲裏，也都是穿著外骨骼、戴頭盔的。

她立即把頭埋低，扯謊道：“基礎模板，五官隨機組合。”

商夏沒再說話，似乎瞬間失去了興趣，擡手拿走她手裏的杯子。

卻不見她松手。他皺眉：“不是要給我嗎？”

“……是是是！”林雪原立即松手，絕對不能說自己剛才用過，只能說，“水灑了，給您換一杯。”

商夏卻避開她的手，自己重新接了水，丟下一句：“擦地。”端著杯子就走了。

林雪原：“……”

她只能自我勸解道，這是他自己要拿的杯子，她已經盡力阻止了。

之後商夏大概回房間了，她看到北樓樓頂的房間亮了光，其餘地方都熄燈，僅留下一些過道有壁燈的微光。

林雪原戴著頭盔，它的鏡片有夜視功能，走向機器人倉庫，打算找個空格子湊合一晚。

心裏嘀咕著，姜大成這個不靠譜的，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什麽時候能修好那條胳膊。

夜風吹來，身上一陣涼。林雪原打了個激靈，搓了搓胳膊。

想起儲物間裏那一盒衣物，應當都是她的“機器人配件”，林雪原猶豫了一下，終於決定去找一件衣服穿。

不然萬一感冒了，打噴嚏的機器人，她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隨便套了件衣服，林雪原匆匆往回走，深宅大院，綠植散發著瑩綠的幽光，怎麽看怎麽詭異。

機器人倉庫位於北樓靠近天井的地方，她從南樓大廳穿過天井的時候，無意中看到西樓的四樓某扇窗戶透出光亮。

林雪原不解。這個房子裏還住著其他人嗎？還是說，商夏沒有回房間去？這麽晚了，他在忙什麽？

她張望著周圍，按捺不住好奇，手心滿是冷汗，腳步仍往西樓挪去。

貼著墻面上了樓梯，她註意到西樓裏有嚴密的監控系統。

她設置了頭盔，只要有監控探頭，就給她標識出來，她借助頭盔的“增幅器”功能，調用“意識感應”去幹擾監控。

監控頭比她以為的要更為靈敏，她的“意識感應”能力並不穩定，時常掉鏈子。

結果就是，跟監控頭一感應，整個監控系統的所有畫面頓時湧入她的腦海，信息過載，她的腦袋立即疼得要炸。

林雪原立即中斷了感應，抱著頭盔原地蹲下，靠著墻劇烈喘息著。

這麽一折騰，監控頭全都暫停工作了，林雪原立即抓緊時間跑上樓梯，有驚無險溜到了四樓。

在四樓，可以看到斜對面商夏的房間，他的側影投在窗簾上。

林雪原擡手搭在大門扶手上，正靠在門上猶豫著，沒想到房門根本沒鎖，她直接摔了進去。

林雪原趕緊爬起來，一擡頭，就見明晃晃的一個黑色徽標，投影墻上：【蜃樓】。

蜃樓？她點開手環懸浮屏幕，上網查了一下，發現是個跨國作惡的恐怖組織。

又是恐怖組織？跟襲擊她的那夥人有關系嗎？

她摘下頭盔，起身看了一圈，確定房間裏沒人，房間裏有諸多長條的展櫃，放著各種殘破的器械。

墻邊兩臺打印機正在“吱吱吱”地打印著某種白色零件。

還有兩個巨大的懸浮屏分立左右，一直亮著，屏幕上的數據飛快閃過，不知道是在運行什麽程序。

手環輕震，是姜大成發來一條簡訊：【跑路中。你好好在商夏那呆著，保護好自己，外面不安全。】

終於有回音了，林雪原趕緊給姜大成發通訊申請，卻被拒絕了。

一種強烈的不安湧上她心頭。她一連發了幾條簡訊，問他情況，他沒再回覆。

正憂心著，她手邊的打印機，跳出了一個提示窗：【cheal-b017組件打印完畢，殘缺元件已修補，組裝中……】

修補？商夏為什麽要修補恐怖組織的東西幹什麽？林雪原皺眉。

她趴在打印機的外圍玻璃罩上，看到機械臂從側面伸出，將零件一個一個組裝起來。

忽然門響，林雪原一驚，立即蹲下。可是這裏只有幾個展櫃，只要人走到廳中，即可一覽無餘。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林雪原情急之中，兩手抱著頭盔，借住它的增幅器，竭盡全力去感應對面的屏幕。

對面的屏幕立即不穩定起來，開始閃爍。

輪椅進來，是商夏，他被閃爍的屏幕引走的註意力，輪椅行駛到屏幕前，調出屏幕的後臺程序查看。

房間門開著，林雪原手裏拎著鞋，剛要趁機跑出去，卻聽商夏道：“你怎麽在這。”

林雪原頓時當場僵立。商夏這是後腦勺長眼睛了嗎？！

說話間，他調轉輪椅，回過身來看著她。他的目光，較之蒼白的燈光，更冷三分。

林雪原拎著鞋子，腳底的寒意直透上頭蓋骨。

她有種可怕的預感，如果回答不當，商夏會當場叫來他一倉庫的機器人，將她大卸八塊，拆出她的“中樞硬盤”去解碼，挖掘他想知道的真相。

然後等他發現她是個大活人，腦殼裏是大腦而不是處理器，為時已晚。

不能怪她想象力太豐富，商夏絕對做得出來，以前在網游裏虐她從來沒有放水過，那種讓人絕望的脅迫感刻骨銘心。

“我看到這個房間亮著，就過來關燈。”她低著頭，小聲說。

商夏從輪椅站起來，走近，林雪原不自覺後退，後面卻是墻，退無可退。

商夏扣住她的下頜兩側，迫她擡頭，逼視她的雙眼道：“今天你一共對外發送了四次通訊申請，要匯報什麽？”

林雪原下頜骨被扣得生疼，想掰開他的手，卻又被扣住手腕。

商夏手勁大得嚇人，她無論如何掙不開，眼淚瞬間湧上來。她內心裏叫囂著，快放手，混蛋！嘴唇卻死死咬著，生怕又說錯話激怒他。

有淚從頰側滾落到商夏的手上，他倏然松手，退開。

林雪原擡起手背蹭去臉上的餘淚，一邊嫌棄自己真是太丟臉，稍微一嚇唬就哭了；一邊立即往展櫃後面躲，以防商夏再動手。

商夏坐回輪椅，直接往門口駛去。

他在門外停下，轉頭對她冷漠道：“我不管商羲叫你刺探什麽，告訴他，我不會放棄的。”

林雪原：“……”

她吸了吸鼻子，有點不明所以。商夏這是……腦補了啥？

林雪原環顧周圍，墻上“蜃樓”的徽標分外惹眼。一定跟它有關。

打印機上又冒出一個彈窗：【組裝完畢。】

玻璃罩子打開，一個白色的外骨骼手套呈現出來。

林雪原唯心情忐忑而沈重，回到機器人倉庫時已經夜深，可她一點也不困。

她開始上網搜索資料，看有沒有什麽線索。

次日早晨，林雪原在東樓一間偏僻的小客房裏洗漱。

白色的毛巾覆在臉上，她幽幽嘆氣。一夜沒睡，也沒查到什麽關於“蜃樓”的資料。只知道這個恐怖組織主要盤踞在牯埃國，氣焰猖獗，與她所在的宏菁國隔海相望，時常侵擾。

商夏不知何時早已起床，已經在天井裏忙碌了。

林雪原溜進餐廳裏，章魚正要給商夏做早餐，林雪原立即示意，做兩份，又指了指自己。

章魚眼睛閃閃，伸出觸手，戳了戳她的頭盔。

林雪原不明白它的意思，摘下頭盔，就見它遞上一盤三明治，夾著煎蛋和果蔬。

簡直就跟變魔術一樣。林雪原捧著餐盤，感動得涕泗橫流。

外面掃地狗“唰”的一下，從大廳沖過去，這麽激動，肯定又來人了。

林雪原三口兩口匆匆塞完三明治，跑出躲在門後查看是誰來了。

那人跟著掃地狗的帶領，一路走到後院去找商夏。林雪原調整頭盔鏡片的望遠功能，發現又是個老熟人。

蔣有飛，弗萊翼戰隊的隊長，以前在網游裏，經常是商夏教了她新的外骨骼動作要領，然後把蔣有飛拖過來，給她練手。

那時見他都是一身外骨骼，今天他是便服。

蔣有飛一身淺紫色半袖，半長的栗色頭發向後梳起，露出飽滿前額。黑色長褲，熒光紫的運動鞋。

聚焦偏轉，林雪原看到商夏今天一身淺灰色居家服，右手戴著金屬的機械手套，正坐在桌前，凝視左手中的元器件，精細操作。

陽光照下來，他左手手指白皙修長，右手套上折光流轉。光斑映在他的臉頰，側臉專註認真，像一塊頑石，堅硬而沈默。

蔣有飛跳過去大叫一聲。商夏完全沒理他，將元器件調整完畢，才摘下手套。

見他們往大廳這邊過來了，林雪原趕緊閃身躲到旁邊的一個空房間。

然後她發現，這個空房間其實是會客室。別問她怎麽發現的，商夏帶著蔣有飛推門進來了。

商夏推門進來時，轉頭一眼就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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