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蓮醫生四十多歲，一身白褂，金色長發盤在腦後，淡妝細眉，顯得利落幹練。

她帶著助理進屋後，一個水桶大小的掃地機器人，如同小狗般迎上去，頂上豎起的天線晃出殘影，仿佛小狗的尾巴。

而後它帶路，將艾蓮他們帶向開闊的天井。

天井約略是個方形，長寬都有二十餘米，中間一塊青灰磚石鋪就的區域，置有桌椅。

天井周圍是綠植，被黑色籬笆隔開，靠東為水渠，水流脈脈，餘暉粼粼。

艾蓮踏上中間的石臺，皺著眉頭，不認同地看著商夏：“醫用支架只供臨時支撐，你這樣一直穿著，會給腿部造成負擔。”

商夏沒有回答，只點頭表示聽到了。他放下手中的零件，在桌旁坐下。

四個助手紛紛上前，朝商夏打招呼，甚至鞠躬問好。

“艦長好！今天腿好些了嗎？”

“艦長，很高興見到你……您！我是艾蓮老師的學生。”見商夏年輕，一個助理嘴快說了“你”，又覺得不妥，立即改口。

“艦長您的腿還沒完全好，要多註意休息啊！”

商夏看了一眼艾蓮。

艾蓮淡笑著在他對面坐下，轉頭對助手們道：“好了，快幹活，艦長很忙的。”

商夏是外骨骼運動員，在網上有極高人氣，“艦長”是網友對商夏的昵稱。

外骨骼賽事在年輕人圈子裏火爆，艾蓮平時並不關註，卻也聽說過，也跟著他們叫商夏“艦長”。

商夏不以為意，將腿架在椅子上，拆開支架。

一個章魚樣的機器人，銀色修長，近似於普通人水桶腰，有兩米多高，正以金屬觸手蠕動過來。

章魚在桌邊停穩，打開腹腔，兩條觸手拿出茶具放到桌面上，給眾人倒水。

通常家用機器人會做成人形，這樣完全動物形比較少見。兩個助手感到新奇，同章魚“握手”，手心被它軟乎乎的吸盤吸得直樂。

商夏一擡頭，助手們立即站直，收起嬉笑。

然後他們想起正事，手忙腳亂將醫用器械擺開，然後對著商夏打著石膏的腿，小心翼翼地拍攝、測量、掃描檢查。

商夏見這陣仗，轉頭問艾蓮：“這是？”

艾蓮笑：“你忘了，上次答應我做教學案例的。”

她起身，過來查看助手們采集的數據，一邊道：“你是我迄今見過的唯一一個用傳統辦法治療骨折的，現在是第四周，愈合還算順利。謝天謝地。”

她向助手們問道：“這種粉碎性骨折，如果植入人造骨，愈合周期是多久？”

“兩周左右。”幾個助手齊聲答到。

艾蓮看向商夏：“而如果只是覆位、等它自行愈合，就算有現代藥物輔助，起碼也得七周。”

一個助手補充道：“愈合後還得覆健。”其餘人紛紛點頭。

商夏早就跟艾蓮討論過治療方案，此時並不想改變主意。

幾個助手開始小心翼翼地給商夏拆石膏，然後再給他換上夾板。

“艾蓮老師，艦長為什麽不植入人造骨？”另一個助手小聲問。

他不甚理解，七周漫長而痛苦的愈合過程，完全是沒必要的，醫療這麽發達，不就是為了減輕傷痛折磨嗎？

艾蓮翻看著面前的懸浮屏幕，聳肩：“不知道，他不說。”

“艦長，人造骨更堅固，而且世界體協是允許的。”

“是啊，好多運動員都有植入，甚至有人專門動手術，要將骨頭都換成人造骨呢。”

商夏端過杯子，淺啜茶水，只道：“人造骨感應度低於1微安。”

艾蓮聽不懂，其他人面面相覷，也都不懂。見商夏不欲多說，打開屏幕在查看文件，他們也就沒有再問。

等他們完成工作之後，掃地機器人將他們送出門去，頂上的綠色指示燈閃閃發亮，表示告別。

商夏坐著輪椅，往南樓大廳駛去。

手環彈出懸浮屏幕，有視訊申請：【糟老頭】。

商夏點了【同意】，視訊接通。

一個中年男人出現在屏幕裏，他梳著大背頭，身著研究院的白褂，衣領扣子開著，兩袖胡亂卷著。

別人身上精英範兒的實驗服，硬生生被他穿出了一種落拓感。

他就是商夏的父親，人工智能科學家，商羲。

商羲正端著碗吃面，見視訊接通了，便含糊問道：“我讓人寄過去的機器人收到了嗎？”

一邊說話，一邊還擡手戳著面前的儀器按鈕。

商夏：“是有兩個包裹到了。”

商羲點頭：“對，兩個，一個是我讓人改裝的機器人，一個是給它配的衣物、裝備。”

商羲揮舞著筷子：“我跟你說，這款人工智能中樞是我們獨家研發，市面上沒有的，只做了幾個樣品出來內測。”

他開始口若懸河地歷數，這個機器人的腦袋會有多靈光，裏面有多少高精尖的技術。

輪椅將商夏送到南大廳，掃地機器人迎過來，在他輪椅邊晃悠，原地打了兩個圈，又沖向側門處。

側門外放著兩個大包裹，章魚機器人十二條觸手乖乖攏在身後。

它伸出一條觸手，輕輕點了點包裹，腦袋兩邊的眼珠子發出綠瑩瑩的亮光。

商夏點頭：“拆吧。”

章魚伸出四條觸手，將盒子搬進大廳裏來，兩條觸手立即轉化出鋒銳的刀片，“哧啦”一聲，割開盒子外封。

第七條觸手勾住一側，“呼”地一掀，盒蓋頓時大開。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耗時不到1秒鐘。

躺在盒子裏的林雪原感到脖頸一涼，猛地醒過來，兩眼大睜。

她忽然想起什麽，渾身僵硬不敢動彈，看著頭盔鏡片上浮現的提醒：【已檢測到用戶終端，正在嘗試訪問。】

同時，林雪原的腕間，發出“嘀”的一聲輕響。

她腕上的手環亮了一下，彈出懸浮窗：【檢測到用戶手環，是否同意訪問信息？】

商夏的輪椅滾動近前，就見盒子裏面躺著一個人形機器人。

它戴著黑色頭盔，身上是白色背心、黑色短褲，四肢纖細蒼白，目測凈身高一米七。

商夏皺眉。

商羲還在滔滔不絕，好在隔著屏幕，不然口水都要淹過來了，話題已經歪到不知何處。

只見他打開一個共享文件，示意商夏看：“面容和身材可以任意調整，不論是泳裝大波妹、公主裙小蘿莉……”

各種女孩形象，在飛速滑動的圖片列表裏群魔亂舞。

商夏：“我不要3D機器人。退了。”他直接將共享文件關閉，眼不見為凈。

他正要擡手示意章魚機器人，商羲立即猛晃屏幕：“等等等等！”

商夏靠在輪椅靠背，且看他還要說什麽，要不是看在他是自己父親的份上，早就掛斷通訊了。

“3D機器人怎麽你了？”商羲放下面碗，“3D機器人是最逼真的機器人類型，可惜腦子不好使，現在換上我們最先進的人工智能系統，簡直珠聯璧合。”

商夏淡漠道：“然後呢？將機器人造得這麽逼真，用來欺騙誰？”

商羲忽然就不說話了。

他們研發這一款智能中樞的初衷，是陪伴，讓機器人能提供像真人一樣的高質量情感交流。

但是此時商夏的問句，明顯將這種交流劃為“虛假”。在他眼裏，機器人就是機器人，即便它的思考能力以假亂真，也是假的。

商夏以為商羲沒話說了，正要掛斷，擡起的手頓住了。

商羲眼裏淚光閃閃，緩緩道：“兒砸，爸爸不是想欺騙誰。”

商夏一陣無語，這麽個中年老男人，眼淚說來就來，簡直槽多無口。

商羲低頭看著面前的湯碗，繼續喃喃道：“你媽走得早，爸爸平時太忙了，沒辦法陪你，就想著讓自己研發的機器人陪陪你。”

商夏別過頭去：“不需要。”

商羲自顧自繼續道：“你這次骨折，也沒跟我說一聲。也不請陪護……我明天就要進一個封閉的項目了，這怎麽放心得下……”

他一邊說，一邊抹了把臉。

商夏嘆氣：“我不退了行吧？還有事嗎，沒事掛了。”

商羲擡頭，一臉燦爛：“那就好！你好好用啊，好好體驗一下我嘔心瀝血的傑作！”

商夏看著屏幕，對親生父親的演技無比嘆服，不爽道：“我會好好找找它有哪些程序錯漏，給你一份‘用戶反饋’。”

商羲得意地笑：“隨便你用，找出bug我管你叫爸爸！”

商夏懶得搭理他，掛斷了通訊。

再看地上的盒子裏的機器人，既不是大波妹，也不是小蘿莉。

纖細的身形頂著個大頭盔，頭盔上標著“3D-1231”字樣。像是個工地搬磚的小苦力，常年吃不飽穿不暖那種。

林雪原躺在盒子裏偷聽著，覺得這個客戶商羲真是個戲精，做他兒子真可憐。

感到輪椅上的人看著自己，她登時緊張得悄悄咽了口唾沫，背後一陣冷汗。別是第一眼就露餡了。

她一顆小心臟高高懸著，可他又不說話。每一秒都無比難捱，連空氣都稀薄了。

就在她快要被自己屏息憋死的時候，她註意到旁邊又是那瘆人的“咻咻”聲。

她轉動眼珠，就見上方觸手飛舞，刀光閃閃。

林雪原：“……”什麽玩意兒？

定睛一看，才看明白是一個章魚機器人。這家主人品味真好，十幾條觸手，倒是挺實用，呵呵。

只見章魚麻利地一掀包裹，輪椅上的人瞥了一眼，打了個手勢，輪椅一轉，就走了。

所以，他這是什麽意思？她可以起來了嗎？

差不多躺了一下午，當真是腰背酸痛，真沒想到躺著還能這麽累。就算不起來，那她翻個身行嗎？

沒人能解答她，章魚八條觸手齊動，連人帶盒子搬到了一個房間的角落裏，門一關，燈滅了。

林雪原趕緊爬起來，摘了頭盔透口氣，活動活動筋骨。

她戳了戳頭盔，點起小燈，照了照周圍。

這個房間大概是儲物間，有好多架子格子，擺放著一箱一箱的外骨骼零件，還有一些日用品。

她拿起一桶薄荷味的洗滌液聞了聞。可惜這些都不能吃，她好餓啊。

另外那個包裹盒子，林雪原翻了翻，全都是各種女孩的衣物，還有一些機器人配件。

房間突然亮了，林雪原一驚，有人來了！

她立即將頭盔扣回腦袋上，往之前的盒子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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