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葉嘉收拾好個人物品走出醫院，早有司機等候在門口，殷勤地上前替她拎過旅行包。

沈重的旅行包在一米九大塊頭的黑人司機手中，變成了一個兒童的玩具。

司機彎腰把包扔進後備箱，不經意露出後腰的一片肌肉。葉嘉一瞥之間，看見一條蜿蜒的飛龍從他的後背探出一只利爪，伸向臀部。

在西方人眼中，龍並非象征吉祥或者威嚴，往往是邪惡的化身。她不明白為什麽有人願意把飛龍紋在背上。但是出於禮貌，她並沒有多問。

一落座，司機就“哢嗒”一聲鎖上了車門，發動引擎帶著她駛上一條全封閉高速公路。葉嘉看了看副駕駛座上的駕駛證、營運證，從照片及下方的介紹來看，司機名叫傑米。

“嗨，傑米！”她友好地用英語打招呼。

傑米微微偏過頭乜斜她一眼，算是回應。

葉嘉沒來由地心頭一震，不自覺地望了望窗外，高速公路上只有飛馳而過的汽車的影子，沒有行人或者商店。她又悄悄看了看儀表盤，油箱滿格，沒有理由進入加油站。

“我們這一趟大概要開多久？”她又問道。

“四五個小時。”傑米簡短地回答。

葉嘉心裏打起鼓來，何一陽說過只需要最多兩個小時。她暗暗取出手機，撥出何一陽的號碼，祈禱他已經到了洛杉磯。

可是電話沒有接通，連嘟嘟聲都沒有。這是怎麽回事？沒有信號嗎？

“別費勁了，我的車裏有信號幹擾器。”傑米忽然悶聲道。

他一拐彎，下了高速，轉進一條僻靜的鄉間小道。美國地廣人稀，很多道路開上一天也不見人蹤。

葉嘉感到呼吸急促，掌心出了一層細汗。“你是誰？你要什麽？”

傑米嚼著口香糖，輕松說道：“我在做一樁生意，有人出錢，買你的人頭。”

葉嘉倒吸一口涼氣：“誰要殺我？”

傑米聳聳肩，笑道：“誰在乎？”聽出葉嘉聲音裏的惶惑不安，他輕蔑地提醒她：“也許是你最近得罪的一個人。”

葉嘉漸漸冷靜下來，再過幾個月，她就要回國出庭作證，指控雷奎販毒集團。想要殺她滅口的人除了雷奎，還能有誰？

“他出多少錢？我可以給你雙倍。”她正視傑米，用自己的堅定目光向他保證。

傑米只是輕輕瞟了她一眼，笑道：“小姐，****這一行也要講信譽，這是在美國。”

葉嘉牢牢地盯著傑米道：“我不信像你這樣的人，還在乎信譽。”

傑米這一回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好像要把她生吞活剝，最後他笑了：“好吧！那又怎麽樣？殺你很簡單，而且現金立即就能到手。放你反而要擔極大的風險，而且不一定能收得到錢。這下你明白了吧？”

葉嘉啞口無言，這麽簡單的選擇題換作任何人都會選擇保守的那邊。

傑米猛一剎車，葉嘉措手不及，合身撲倒在擋風玻璃前。沒來得及擡起頭來，只感到冰涼的槍管已經抵在她的太陽穴上。

這一感覺如此熟悉，犬類配種站的那一晚依舊歷歷在目。好不容易死裏逃生，沒想到還是越不過命運的這一道坎。這一次不會再有安大荃，也不會再有警察，更不會有什麽奇跡。一想到客死異鄉，魂不得歸故裏，她忍不住為自己悲鳴。閉上眼睛，不願意再看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臨死前她只願看到腦海中的祖國故人。

“砰”一聲脆響，香檳酒的芬芳氣味隨即散發開來，橡木塞子從酒瓶口彈出，蹦到葉嘉懷裏。一大束烈焰一般的玫瑰從出租車窗口伸進來，不由分說塞進葉嘉手裏。

葉嘉驚恐地睜開眼，看到傑米卸下手槍彈夾，從裏面取出一顆巧克力豆扔進嘴裏，接著打開音響，放一首節奏歡快的黑人鄉村音樂。

有兩個年輕女子圍上來，都是一副精簡的職業打扮，但是頭上戴著生日派對專用的小醜帽，對葉嘉喊道：“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何一陽拉開車門把她從車裏抱出來。

葉嘉呆呆地望著他和周圍這一些人，不知身在何處。

“嚇壞了嗎？不認識我了？”何一陽笑道，“這是我給你準備的生日禮物。”

一名年輕女子舉著文件夾上前，滿懷自信地解說道：“沒錯，小姐。我們公司專門提供各種上門服務服務服務，為您進行心理疏導，解決各種心理困擾。針對您剛剛經受綁架這一經歷，我們精心策劃了這一起模擬演習。根據我們多年來的研究顯示，模擬演習往往能夠讓客戶看清現實，一舉擺脫對未來的恐懼，客服心理上的障礙。現在，您是不是感覺好點了？”

葉嘉聽完她的一大段話，臉色漸漸和緩下來，繃緊的全身關節漸漸能夠行動自如。她把目光移到何一陽身上，他正微笑著看她，微微張開雙臂道：“是不是想抱我一下以示感謝？”

葉嘉沖著他的鼻梁重重給了一拳。

何一陽仰頭倒在傑米身上。傑米扶住他問道：“怎麽樣，夥計？”

何一陽擺擺手，擦了擦鼻孔下方的血跡，道：“她是在說你的演技很棒，傑米。你可以考慮進軍好萊塢。”

他看到葉嘉轉身走遠，連忙快步追上去，默默跟在她身後。兩人誰也不說話，在海岸線邊沿沈默地走了幾個小時。

海風漸漸吹走了她心頭的陰霾，呼吸著來自大西洋的溫暖濕潤空氣，胸腔裏左沖右突的氣流漸漸平和下來。

她在岸邊坐下，揉一揉微微有些酸痛的腳踝。

“剛出院就走這麽長路，不記得醫生怎麽說的了？”何一陽蹲下來替她按摩。

葉嘉看著他的鼻子，下方還有殷紅的血跡，回想剛才的情形，心裏又好氣又好笑，不禁有些後悔沖動之下出手，問道：“疼嗎？”

“疼。都出血了。要是斷了，你得出錢送我去韓國。”何一陽摸著鼻子道。

“你也不躲。”葉嘉笑道。

“哇，你練過跆拳道，我哪裏躲得過？”何一陽叫道。

葉嘉笑起來：“你哪來的餿主意？什麽心理疏導？我怎麽心理有困擾了？啊？你說。”

何一陽以手枕頭，躺在海邊沙灘上，望著藍天長嘆道：“好，你沒問題，我想多了還不行嗎？”

葉嘉也躺下來，望著白雲悠悠閑閑飄過，道：“那好吧，我領你的情了。剛才這麽一鬧，我好歹明白一些事情。”

“什麽？”何一陽饒有興味道。

葉嘉又看了一會兒白雲，才說：“槍頂在腦門兒上，才發現一個事實：這輩子真是沒活夠。在醫院的時候我媽老是勸我想開點，沒用。剛才那會兒我倒是真覺悟了，要是能再給我個機會，我一定把什麽都看開，快快樂樂地重新開始，把過去的一切都扔了。”

何一陽心念一動，轉頭看著她：“你真能拋開過去，重新開始？”

葉嘉的視線追隨空中掠過的一只海鳥，良久才說道：“謝謝你。”

何一陽笑道：“有啥好謝的？看起來，美國佬的心理治療方法對他們自己挺管用，放在中國人身上不行。”

“我不是指這個。”葉嘉說，“自從認識你以來，你幫過我那麽多，我都沒有對你說過謝謝。”她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夠讓何一陽付出這麽多。這份情義，她擔心自己不一定還得起。

何一陽輕輕挪動手臂，握住她的手。那雙手沒有躲閃，只是手指略微僵硬。

他把手握得更緊一些，笑道：“還是沒有把我當自己人，否則的話，還用說謝嗎？”

葉嘉能感受到掌心傳來的熱流，慵懶舒適的海風吹動鬢發，卷起腦中的睡意，身下沙粒柔軟如緞，她閉上眼，感到心裏無比安寧，幾乎要在這一刻沈入夢鄉。

“睡著了？”何一陽笑道。

“嗯。”葉嘉含糊應道，“還是活著好，活著才能這樣舒服躺著不起來。”

何一陽暗暗把手伸進褲兜，那裏有一枚鉆戒。這是他準備好的另一個生日禮物。可是他看了看葉嘉，又悄悄把它放了回去，調整一下姿勢，也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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