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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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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

葉嘉慌亂地趕到急救室,在橫躺著的一排病人中挨個看過去,一時之間竟辨認不出哪個是父親,直到第二遍才認出來。

葉亨達滿頭都是紅的血跡,紫的烏青和白的紗布,鼻梁斷裂,眼睛和嘴唇腫得不成人樣。

“爸!”葉嘉幾乎要昏厥過去,一下撲到葉亨達身上。一旁的醫生急忙喝止她:“別搖他!病人肋骨斷了,絕對不能動他。你是病人家屬是吧?先去把費用交了,我們好繼續下一步治療。”

“我爸怎麽會變成這樣?他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跟我說去菜場買魚,怎麽就傷成這樣?被車撞的嗎?”

“車禍的話應該會有大面積擦傷。”醫生搖搖頭,“從病人面部的淤傷來看,應該是被人毆打所致。”

“病人腹腔內出血,需要馬上手術。可是我查到他的病史有嚴重的心臟病和其他慢性病,手術會有極大風險,萬一心臟機能不足,手術反而會引起並發癥。你要好好考慮一下手術做不做。”醫生說完轉身去照顧下一個病人。

葉嘉呆楞楞地立在葉亨達身邊,看著他緊閉的眼睛和微弱的呼吸,看著搶救儀器上不停閃動的脈搏數字,忽然感到如此孤立無援。

她要作出一個決定,能夠影響到一個人的生死,而那個人是她的至親。她覺得自己就是父親的死神,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印刻在死亡鑒定書上。此刻父親還有體溫和呼吸,可是待她一做出決定,也許活生生的人就永遠不見了。

她欲哭無淚,此刻最希望的一件事,就是希望有個人能夠代替她來做這個決定。

安大荃急匆匆趕來,見到葉亨達吃了一驚道:“誰把他打成這樣?”

葉嘉呆滯地搖頭,她覺得自己最無用的地方就在這裏,父親傷得這麽重,她卻對兇手是誰,行兇的原因毫不知情。

安大荃看著她的模樣,心疼地一把摟住,輕聲道:“還楞著幹什麽?趕緊哭出來。”

兩行淚水在一瞬間決堤噴湧而出,她哭得渾身顫抖不止。

手術室外,二人焦急地等待著。葉嘉最終打電話與深圳的媽媽商量過後,決定還是進行手術,只要有一線生機就不能放過。

幾個小時以後,疲憊的醫生從裏面走出來,輕松地說道:“手術很成功。”

葉嘉長籲了一口氣,迫不及待地跟進病房,葉亨達面色蒼白,但是血壓、脈搏等各項指標都十分穩定,她這才感到世界安靜下來了。

半個小時後,麻醉藥失效,疼痛讓葉亨達蘇醒過來,他感到遍布周身的手術刀口和傷口都疼得厲害。

葉嘉一邊哭一邊給他擦拭身上的血跡,洗下來的血水換了一盆又一盆。“爸,到底是誰把你打成這樣?”

“我就知道躲不過。”葉亨達用極其輕微的聲音嘆道,“是雷奎。”接著他看了看安大荃,停頓了一下,說道:“還有安小蕓。”遂把昨天中午去飯店應聘,被安小蕓和雷奎撞見的經過講了一遍。

葉嘉哭著說:“爸,你找工作幹嘛呀?在家好好呆著不就行了?我們吵架歸吵架,我不會不養你的嘛!”

葉亨達笑了,可是一笑又牽扯到面部肌肉,疼得他不敢再笑,說道:“傻孩子,跟吵架有什麽關系?我不想自己變成沒用的包袱,所以才出去碰碰運氣。還有,你和大荃的事,我可能一生氣態度不好,後來想了很多,其實只要你覺得好,爸爸也沒有意見,總歸是你自己的終身大事,鞋子合不合腳只有你一個人知道。”

葉嘉一邊哭一邊笑,握緊了他的手不說話。

葉亨達頓了頓,忽然問道:“大荃呢?”

葉嘉環顧房間,剛才安大荃還在這裏,現在卻不見了身影。

此時已是早上九點,安小蕓剛剛從霍華德的酒店派對回來,累得渾身散了架,一回到家就撲倒在床上不想動。

安大荃此時進來硬把她拖起來就走,一路上直到醫院她都在不耐煩地吵嚷:“幹嘛呀哥?!我昨晚一宿沒睡呀,讓不讓人活了?”

“你自己看看,到底是誰不讓誰活?”安大荃一把將她推到葉亨達的床前。

看到滿身插滿管子的葉亨達,安小蕓明白了此行的原因。

一旁的葉嘉一見到她,剛剛平覆的心情又激動起來:“安小蕓,你為什麽叫人打我爸?他跟你有什麽仇?”

“他跟我沒有仇,我也沒有叫人打他。”安小蕓慢條斯理地說,“他錯在不該借高利貸,借了又不還,又不躲起來還到處跑,被債主看見了你說不打他打誰?至於我嘛,只不過是沒有幫他躲藏而已。你想要把這筆帳記到我頭上嗎?”

她說的話雖然沒有人情味卻條條在理,葉嘉竟無以反駁。

“他是你以前的雇主,待你並沒有刻薄的地方。幫他對你是舉手之勞,對他卻是關乎性命,為什麽不幫他?”安大荃嚴肅地說,“何況他是葉嘉的爸爸,你不想想這一層嗎?”

安小蕓卻不為所動,反而從鼻子裏冷冷地哼了一聲,笑道:“葉嘉怎麽了?是她爸又怎麽了?”

安大荃不解道:“葉嘉曾經救過你的命,你忘了嗎?她費盡心機照顧你,幫你擺脫毒癮,幫你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這些你都忘了嗎?是不是一個人只要吸了毒,就完全變了心智?你還是不是我妹妹?”

“我當然沒有忘!我要牢牢記在心裏,這樣就能時刻提醒自己,這個所謂的救命恩人是怎麽樣把我推到如今這一步的。”安小蕓激動地指著葉嘉,“你是不是以為從水裏把我救起,或者把我關進戒毒所,就能抵消你對我犯下的罪過?你給我聽著,那只是你一廂情願地想要減輕自己的內疚而已,你做那些事只是為了你自己,你總是在我和我哥面前扮出一幅虛偽假惺惺的面孔,實際上你讓周圍所有人都為你犧牲,你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

“等等。”安大荃說,“你在說什麽?她對你犯下的罪過?”

葉嘉閉上眼睛,兩行清淚落下:“都是我的錯。今天發生的一切起源都在於我,是我在一念之間選擇了自私自利,是我葬送了一個無辜的人的一生。你的痛苦和改變都歸咎於我,這塊石頭壓在我心裏很久,我一直都喘不過氣來。今天終於能對你說一聲,對不起。”

“哈哈哈哈哈!”安小蕓爆出一陣放肆的大笑:“你指望我接受你的道歉?那麽你就能完全擺脫負罪感?你還是這麽自私!”

葉嘉絕望地看著她,不知道還要怎麽做才能讓她洩恨。

安小蕓不給她再說話的機會,一扭身走了出去,待拐過走廊來到無人處,一顆豆大的淚珠掉落在地,摔碎成無數瓣,她捂著嘴拼命抑制自己,扶著墻壁無聲地狠狠哭泣。

紅日漸漸落到地平線之下,病房裏光線昏暗,葉嘉和安大荃相對而立,都不說話。良久,葉嘉輕出一口氣道:“我和小蕓之間的秘密,今天你都知道了。我心裏明白要你原諒是奢望,那等於逼你背叛自己的親妹妹。我不值得。”

她說著說著又哭起來,臉上淚痕交錯:“我知道你一定很矛盾,可是能不能請你念在我對你一片真心,不要急著離開我?我現在真的很需要你,別拋下我一個人。”

“小蕓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她的遭遇我就好像親身經歷一樣。我痛她所痛,卻不能恨她所恨。”安大荃長嘆一聲,“要我離開,那不就背叛了你?既然陷入矛盾無法兩全,那不如就不選了吧,跟隨自己的內心。現在我的心告訴我,不要離開你。”

葉嘉喜極而泣,邊哭邊說:“我一直害怕你怪我,所以瞞你那麽久,你不知道我心裏有多沈重多難受?要知道這樣,我不如早告訴你了。”她不好意思地揉著兩只通紅如兔子一般的眼睛。

安大荃輕輕摸她的頭發:“這麽大的包袱,多一個人背當然輕松一點。以後不論發生什麽事情,都要告訴我知道嗎?”

“阿達!”門口傳來一聲驚呼。

二人回頭,見倪紅風塵仆仆地出現。

“媽你來了。”葉嘉連忙接過她手上的大旅行袋,“爸剛剛動完手術。”

倪紅坐到床前,瞧葉亨達渾身是傷,眼圈泛起潮紅:“這、這怎麽成了這樣?”

葉亨達半睜開眼睛,輕聲道:“不疼,沒事的。”

葉嘉對倪紅說:“還記得爸從前借過高利貸嗎?碰巧昨天被債主撞見才……”

“唉!你呀!”倪紅指著葉亨達沈沈嘆一口氣,但是看他這副慘狀也就不忍再責怪他,只好輕輕掖了掖被角,“別去想這些事了,放寬心,會好起來的。”

“醫生說了,目前仍然在觀察階段,希望能熬過去。”葉嘉補充道。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這一關怕是過不了。”葉亨達微微一笑,抖抖索索地伸出手來,倪紅一把抓住,發現他的手冰涼生硬,毫無溫度。

葉亨達說:“躺在手術臺上的時候腦子迷迷糊糊,我真怕自己就那樣睡過去,再也醒不來了。那就太遺憾了,因為我真的很想再看你一眼。現在終於等到了,我可以去了。”

“胡說什麽?!”倪紅急忙止住他道,“你命硬,闖得過去的。還記得當年你起家時承包一個小工程,親自帶著工人在工地造樓,天氣太冷,路面結冰,水泥車翻了。你身後的幾個人都死了,就你活下來。你不是命硬是什麽?”

葉亨達遙想當年,眼中有了熠熠光輝:“如今把這一生過完了,才發現最值得回憶的日子不在富貴之中,卻在當年那些平凡之中。那時候有你,有嘉嘉,我們的家是完整的。唉!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了。”

“說這些幹什麽!”倪紅落下淚來。

“你看我都死到臨頭了,才有勇氣對你說這句話。”葉亨達輕笑道,“我到了那邊,一定不會再找別的女人,就安安靜靜地等著你去,給你做伴。你聽了這話,心裏只管罵我吧!可這是我的真心話。”

倪紅早已泣不成聲,握緊他的手道:“還是這麽老不正經。你不會再活上幾十年,在陽間給我做伴嗎?”

葉亨達嘴邊洋溢出幸福的微笑,他的另一只手微微動了動,葉嘉連忙走上去握住,葉亨達的眼珠動了動,好像要再仔細看一看這對母女倆,但是沒有動成,而且一動不動地持續了好久,再也不會動了。脈搏監視器上的數字顯示越來越小,直到為零。

“爸!”走廊回蕩著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葉嘉幾乎是一路哭著走出醫院的,因為不能把父親的遺體送回到目前居住的何一陽的房子裏,所以她不得不忙著聯系殯儀館,讓遺體先在那裏停一晚。

“餵?是殯儀館嗎?”她剛打通電話,忽然從背後伸來一雙手,手上墊著一塊厚厚的毛巾,毛巾裏散發出令人生疑的氣味。

她剛張開嘴,毛巾就像大壩截斷水流一樣,截斷了她的喊聲。接著她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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