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

章覓帶著安大荃和安小蕓走進一間病房。床上半躺著一個形容枯槁、頭發稀疏的女人，見到他們連忙坐起來。“小蕓來了。”蒼白的臉上綻開笑意，頓時給她的面容註入一股活力。

安小蕓連忙按住她：“伯母，您躺著別起來。”

範琴還是掙紮著張羅：“快，坐坐，阿覓，給他們倒水。他爸，把水果拿出來吧。”雖然躺在病床上，她依稀保留著一家之主的風範。

安大荃把一大堆保健品和食品放下，坐在她對面：“伯母，您不用客氣，咱們以後都是一家人了。”

範琴一聽，更加笑逐顏開，連連點頭道：“對對，以後都是一家人了。你不知道，我是真的很高興。我得了這病，在世上的日子已經不多。走之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覓。小蕓是個好姑娘，以後他們倆相互有個依靠，遇到事情也能有個商量，這樣阿覓就不會孤孤單單一個人，那我就放心了。”

安大荃笑道：“伯母，您放寬心，日子還長著呢。”

範琴輕笑著搖頭：“他們呀，都不敢跟我說，我也不問，但是我心裏明白，我這身體呀沒幾天了。所以我特別著急，恨不得他們倆明天就把婚事辦了。這不，就只能委屈你到醫院這種地方來見面，真是抱歉。本來應該等我情況稍微好一些，出院以後正經請你吃飯，再把小蕓的媽媽也請來，我們兩親家母好好聊一聊的。”

安大荃擺手笑道：“我娘來不了。她暈車太厲害，連拖拉機都暈。我和小蕓在這裏這麽多年，她只來過一趟，之後就死活不肯再來。再者我是小輩，不好意思讓您破費。況且您在醫院裏，我怎麽能不來看望呢？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怎麽會委屈呢？”

範琴讚賞道：“真是知禮懂事的孩子。他們小兩口有你這個大哥，是他們的福氣。不瞞你說，要不是為了親眼看他們結婚，我根本不想做什麽放療。那是花了冤枉錢，還治不了病的傻事。”

章覓叫道：“媽，你怎麽這樣說？！醫生說療效不錯的。”

範琴嘆一口氣，對安大荃說：“阿覓孝順，非要叫我做這個放療，我也只有硬著頭皮扛著吧，再熬不過也得熬著，一定要等到那一天。我還有一個奢望，不過呀，這就要看老天爺賞臉不賞臉了。”

章覓的爸爸突然開口：“有些事情緩一緩再說不遲吧。”

章覓看著她，不知所以然。

範琴笑了，眼中滿是淒涼：“黃土埋到脖根，能說話的機會是越來越少了。你就讓我說吧，否則我這心裏總是放不下。我這個奢望呀，就是希望章家早日有後，雖然我肯定是等不到孫子或者孫女呱呱落地的那一天，但是如果有個信兒，我就算走了，也是能夠含笑九泉啊。”

安小蕓的臉刷一下就紅了。

章覓說：“媽，你這也太心急了！”嘴上雖然責備，心頭卻著實興奮，伸手握住安小蕓的手。

安小蕓心撞如鹿，一下把手從章覓的掌中抽出。

章覓的爸爸連忙出來圓場：“急是急了些，但是阿覓他媽媽的情況不太樂觀，特殊情況希望小蕓還有大荃能夠理解。其實這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不需要太過操心，是吧？”

安大荃也跟著打哈哈，手機適時響起，把他從尷尬中解放出來，他走到病房外：“館長？”

“大荃，你班上那個女學員怎麽不來了？”

“她……可能覺得不適合。”

“她是你的第一個成人學員，如今只上了一節課就放棄，對你的負面影響太大了。我為你考慮起見，還是應該打個電話向她征詢一下意見，可以適當為她調整一下你的課程。”

安大荃支支吾吾：“可是館長，我覺得她可能真的不會再來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交的學費需要退還一部分給她，並且與她協商好，說明是她自願放棄，而不是由於我們教館方面的原因。”

安大荃又道：“她應該……不會在乎這點錢的吧。”

電話那邊的聲音嚴肅起來：“大荃，這點錢確實不多，正因為如此，我們教館不想占人家便宜。相反，我需要的是一個好的商譽和廣告效應，你明白了嗎？把錢給她送去。”

“好。”安大荃只得答應下來。

收線之後，安大荃在走廊裏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遭，心裏預演了多遍，終於撥出了葉嘉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通，裏面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好像剛剛睡醒：“餵？”

安大荃無聲地清了清嗓子：“我把一部分學費退還給你，你把銀行帳號給我吧？”

電話那頭葉嘉躺在沙發上，滿頭亂發，兩眼紅腫無神。房間嚴嚴實實地拉著窗簾，沒有日照，沒有新鮮空氣，彌漫著一股刺鼻的酒精味道。

一夜宿醉，接到安大荃的電話，她著實有一些欣喜，盼著能有什麽轉折，沒想到卻是這樣一句話。真希望剛才沒有聽到手機鈴響。

“不用了。”她幽幽地說。安大荃，你還真是心寬，看來你根本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影響。也對，拒絕別人的人本來就是贏家，哪裏用得著付出代價？

想要掛斷，卻又不舍得，她癡癡地等待著安大荃再說些別的什麽。聽到聲音也好啊，她笑自己真是沒救了。

安大荃卻掛了。

葉嘉聽到手機傳出忙音的時候，鼻子一酸，淚水又一次奪眶而出。真是沒用！她暗罵自己，根本沒有想象的那麽堅強。

從醫院出來，安大荃把錢交給安小蕓。

安小蕓不接：“我不去，要送你自己去送。”她沖安大荃眨了眨眼睛，笑容透著狡黠。不等安大荃開口，就忙不疊地跑遠了。

開機後葉嘉發現有好幾個未接電話，有安小蕓，也有何一陽，但是她一個都不想回。

一周沒有出門，全靠外賣和快遞。茶幾、地板上全都是餐盒、空酒瓶和零食包裝，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要不要整理一下？葉嘉思考了一分鐘，揉了揉亂發，頭發看起來更糟了。好久沒有清洗，也沒有梳理，簡直成了一個大鳥巢。

再看看身上的衣服，全是外賣食品留下的油光發亮的汙漬。聞一聞，散發各種酸甜苦辣的味道。

還是算了。她閉上眼睛一躺，又縮回沙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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