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起。又是外賣嗎？她抱住靠枕不去理會。

可是門外的人很頑固，一直不停地摁鈴。她只好起身開門，是何一陽。

何一陽從門縫裏看到邋遢的葉嘉和滿地狼藉，驚訝得閉不上嘴巴。

葉嘉若無其事地回身躺到沙發上，一邊揉著醉酒之後發疼的腦袋，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找我幹嘛？”

何一陽從最初的驚訝轉為自得，笑道：“能把這副模樣的你袒露在我面前，看來你對我完全信任，對吧？”

葉嘉說：“也可以說對你完全沒有重視。”

對於葉嘉的嘲弄，何一陽一笑置之。

手機又響，葉嘉一動不動。

何一陽從地上撿起她的手機看了看，說：“你爸的短信。不看嗎？那我念給你聽：嘉嘉，你最近不要回家來。”

葉嘉心裏一陣冷笑，就因為喜歡了安大荃，連家都不讓我回了？是打算從此以後父女恩斷義絕嗎？難道安大荃是洪水猛獸，會給葉家帶來災禍嗎？

她睡意全無，心下一片冰涼。所謂的父親或者父女情深，不過如此，前提是要能夠聽話效忠，要能夠為其所用，要能夠有利可圖，否則一朝翻臉，掃地出門，相見亦是陌路。

緊接著又進來一條短信，何一陽念道：“爸爸遇到一點麻煩，你出門也要當心，叫安大荃牢牢跟著。”

她大吃一驚，想錯了。慌忙打過去：“爸，你沒事吧？你遇到什麽麻煩？家裏出了什麽事不讓我回去？”

葉亨達此刻正站在客廳窗前，看著剛剛駛出大門的一輛轎車，車裏是尖頭和阿四。

“嘉嘉，我沒事。我一個月前借了高利貸，本來以為立即能還上。沒想到國際金融市場瞬息萬變，我的錢被套得很深。現在期限到了，那些混混三天兩頭上門催討。前幾天，我把秋蘭和阿晟送到鄉下去了，你暫時也不要回來。不過你放心，他們也不會把我怎麽樣，等解了套我就能把本金利息統統付清的。”

“高利貸？你找誰借的？”

“雷奎。”

又是這個人！梁海洋滿臉鮮血躺在地上那一幕，以及他的遺體推進鍋爐的那一幕，接連在她腦海中閃現。

“爸！你趕緊想辦法把錢還上！他是個危險的人。”

“我知道。安大荃在你身邊嗎？有他在，我還能放心一些。”

“他……他走了。”

“什麽？！唉！”葉亨達無限頹喪長嘆一聲。

“反正我最近沒有出門的打算，所以不用擔心我。你自己註意安全。”

她找出自己的信用卡，不行，已經沒剩多少錢了。再找出存折，也就只有一點零錢。都怪平時太大手大腳，錢到用時方恨少。

只剩這套房子了。可它是媽媽名下的資產，是不能拿去給爸爸抵債的。

葉嘉皺緊了眉頭，竟也幫不上爸爸什麽。

她走進臥室取出大衣、帽子和圍巾，何一陽見狀問道：“你要出去？”

“去看看我爸。”

“剛剛他短信裏不是說不叫你回家去嗎？”

“他現在遇到大麻煩了，放高利貸的人上門逼債，我在這裏怎麽坐得住？”

“我送你去。不過，你就這麽出門？”

葉嘉看了看自己身上臟亂的衣服和頭發，這樣子確實不宜出門，還是先洗個頭洗個澡吧。

何一陽忽然叫住她：“其實你爸的麻煩，說不定我能幫忙。我可以讓我爸想想辦法。”

葉嘉聽罷，卻沒有表現出多少欣喜。

她冷靜地看著何一陽的眼睛，那眼裏閃現的俠義熱心，確實是真誠的。

“這不是生意，沒有雙贏。獲得你爸爸的幫助當然是好，但是對於何氏集團來說，難道不會有所損失嗎？”

“也許會有損失，但是我一定會盡力，請你相信我。”何一陽生怕葉嘉質疑他的能力。

“我不是不相信。而是……”葉嘉沈吟半晌，直截了當地說：“你為什麽幫我？”

“因為我喜歡你。”何一陽說罷，轉而自嘲道：“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用這樣的方式表白。”

葉嘉心裏衡量一番，最終還是選擇坦率但認真的方式：“可是我不喜歡你，這你知道。我不可能因為你的幫助，而對你有任何回報。我愛上了別人，即使他沒有接受我，我的心裏也留著他的位置。我知道你不愛聽這些，可我不能騙你。”葉嘉嘆一口氣，忽然發現自己真是殘忍，剛剛經歷過一場失戀的痛苦，轉頭就要把這滋味原封不動地送給何一陽品嘗。

何一陽沈默很久，說道：“如果我說，不需要任何回報，就只是想要幫你渡過難關呢？我從來沒有認為你騙過我，從第一次見面起，你的態度就黑白分明，我也不覺得自己到今天才是第一次知道你內心的想法。這些日子當中，很多人勸我放棄，但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你。不管你怎麽想，反正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也是心甘情願這樣去做。”

葉嘉心緒紛亂，有一剎那，她確實是感動的。從來只認為何一陽是個花花公子，沒想到他有如此情深的一面。

但是心裏仍然嘆息一聲。何一陽，你終究是來晚了。有人出現在我心裏，並且紮了根，再沒有空閑的餘地了。

她輕輕搖了搖頭：“別人的幫助或許我還會考慮，但是你卻不行。你心裏有什麽期待我太清楚了，如果假裝不知道那就是虛偽。如果一邊明確拒絕你的期待，一邊又接受你的幫助，那我就成了一個無賴。而作為普通的朋友，我沒有理由要求你幫這樣一個超出範圍的大忙，何伯父也不一定能夠答應。畢竟借出這樣一筆數目不小的錢，給一個無利可圖而又危機重重的公司，需要承擔很高的風險。如果不是以普通朋友的身份，而是以其他的什麽身份比如兒媳婦去向何伯父開口，又實在非我所願。所以雖然很感謝你，但還是不能接受。”

何一陽看著她，還想再說什麽，終究沒有說出口。她的理智自制，讓他自嘆不如。他幽幽地自嘲道：“看來是我趁人之危了，我竟然想要用金錢誘惑你。”

葉嘉笑了，大大咧咧地一拍他的肩膀：“我現在經濟情況陷入困境，要是以後沒錢了找你蹭飯，你可要抓住這種誘惑的機會哦！”

她從床上拿起衣服，走進浴室。

何一陽苦笑。這個女人，為什麽拿她沒有辦法呢？以前那些招術，為什麽統統不管用呢？難道真心一付，果然陷入被動嗎？

門鈴響起，何一陽起身開門。

安大荃站在門外，驚愕地看著何一陽。“你怎麽在這裏？葉嘉呢？”

何一陽正要回答，只聽後面一聲“誰呀？”，葉嘉光著腳走出浴室，身上只披一件浴袍，一手拉著衣帶，一手拿毛巾搓著頭發。

安大荃瞪著眼睛看她，更加驚愕不已。孤男寡女而且衣衫不整共處一室？

葉嘉看了看他的異常表情，再看了看自己身上，擡起頭來的時候，安大荃已經消失在門口。

她箭步趕去，在走廊追上他，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不是你想的那樣！”

安大荃頭也不回：“我沒有想什麽。你跟誰在一起，我無權過問。”說的雖是實話，然而話從口中冒出的時候，卻顯然帶了氣，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難道心裏是生氣的嗎？

她心中猶如一股火焰燃燒，急得跺腳：“你誤會了！”想想剛剛那番情形，確實招人誤會，要解釋起來得費上一些功夫，就看安大荃肯不肯聽了。

安大荃迅速從兜裏掏出錢：“這是退還給你的學費。我沒有別的事，先走了。”眼裏全是不需要解釋，我已經了然於胸的意思。

葉嘉心頭的火焰幽閉了整整一周，沈寂了整整一周，原以為火星燒盡，灰飛煙滅，此刻卻死灰覆燃，越演越烈。她明白過去的這段時光，尚未能夠治好她的心傷，反而在今日再次發作。

她死死拉住安大荃，回頭命令何一陽：“你跟他說！把事情說清楚。”

何一陽現出呆楞楞的神情：“說什麽？說我喜歡你嗎？這話我只想對你一個人說。”他的眼神單純無辜。

葉嘉驚呆了，何一陽，你居然敢這麽說？！她半天回不過神來。

安大荃原來想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被何一陽這樣一激，再也掩飾不住胸中的怒意。他狠狠盯著何一陽，話卻是對著葉嘉說的：“他就是你爸爸說的何一陽吧？我看挺好。他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都明白。”

何一陽毫不示弱，接過話頭，笑道：“對，本人就是。你就是那個讓葉嘉傷心的男人吧？她現在跟我在一起，也挺好。”

葉嘉厲聲道：“何一陽，你閉嘴！”

她閉上眼睛，快速理一理紛亂的思緒，忽然她發現了某一點讓她極度興奮的東西。

她猛地睜開眼睛，深吸一口氣，放開安大荃的手臂，轉到他面前，直視著他，眼中閃閃發光：“你看見我跟別的男人在一起，會生氣吃醋嗎？”這麽說的話，他心中分明在意她。

安大荃一楞：“我有嗎？”口氣雖強硬，然而眼中分明是底氣不足。

葉嘉心裏冷笑一聲，你還是不認。她說：“這個問題不用回答我，在心裏回答你自己就好。雖然你不肯承認，我還是要向你澄清一點，我跟何一陽之間很清白，不怕你求證。”她多麽希望安大荃能夠相信她，她絕不願意自己在他心中有任何一個哪怕芝麻大的汙點。

安大荃低了頭，沒了氣焰：“我沒資格求證，我只是一個不相關的人。”

葉嘉氣苦，眼眶裏的淚水又要翻滾而出。安大荃，你明明心裏在意我，卻死抗著不肯面對，你果真是個懦夫，是個偽君子！

何一陽上前牽過她的手：“進屋吧，換好衣服，我們去找你爸爸。既然他堅持他的選擇，你不必再為此傷心難過。過了這一天，睡一覺醒來明天就會慢慢好起來，時間會治愈所有的傷痕。”

葉嘉強忍住沒有讓淚水灑落，跟著他進了屋，只留安大荃在靜默中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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