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仁街。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著。

葉嘉在後面看著安大荃的背影，哼，裝什麽正經，離我這麽遠。

她追上去，與他走在並排，擡頭瞭望星空，籲一口氣道：“就是說嘛！這麽晚了，一個女孩子單獨走夜路回家，怎麽能叫人放心呢？所以還是要送送的。”

安大荃兩手插在褲袋裏，埋頭走路。

“對了，那天梁海洋綁架我的時候，不管怎麽說，還是要謝謝你救我。”葉嘉希望能找到一個話題，雖然她知道安大荃並不是很喜歡提及這件事。

安大荃確實不喜歡說這事，他甕聲甕氣道：“要知道他會死，我就不救你了，讓他拿了錢走人。”

葉嘉接不上話，只得賠小心道：“他的死也不能怪你，都是我爸的錯。他已經把工錢付給那些工人了，也打算賠償梁海洋的家人。”

“那是因為死了人，他被逼無奈。”安大荃又是一句話戳穿了她。

回到黃花街老房子，葉嘉掏出鑰匙，還沒有轉動門鎖，門居然從裏面自動打開了。一個人從門後撲上來，抱住葉嘉。

葉嘉一驚之下，喜上眉梢：“媽，你回來了？”

倪紅上上下下反覆打量葉嘉：“嘉嘉，你沒事吧？”

葉嘉笑道：“我沒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

倪紅長出一口氣，繼而皺起眉頭數落女兒：“為什麽這麽晚才告訴媽媽？媽媽一聽說這件事，真的急死了你知不知道？”她眼眶潮紅，幾乎要落下淚來。

葉嘉本來已經平覆的心境，此時不禁又翻攪起來，眼裏也是淚光閃閃。在葉亨達、安小蕓和所有人面前，不知道是由於驚嚇忘記了哭，還是故作堅強不願意哭，但是在媽媽面前，心中的委屈一股腦兒噴薄而出。她縮進倪紅懷裏，任由淚水肆意流淌。

倪紅像小時候那樣撫摸她的頭發，一邊柔聲安慰道：“哭出來會好受一些，我可憐的孩子，嚇著你了吧。”

葉嘉好不容易才止住眼淚，不好意思地揉著通紅的眼睛道：“媽，不是已經沒事了嗎，你怎麽還跑過來？那邊畫展結束了嗎？”

“什麽畫展不畫展，我就這麽一個寶貝女兒，有什麽事情比你還重要啊？別站著了，快進屋吧。這位是誰啊？”

“哦，他是安大荃。”

葉嘉跳到安大荃身邊，眼中悲傷一掃而光：“媽，我向你隆重介紹，這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呀，身手不得了，要是放在古代，沒準就是稱霸武林的一代宗師，或者是馳騁沙場的一員名將。”

安大荃不合時宜地說：“阿姨你好，我只是跆拳道館的實習教練而已。”

倪紅拉起安大荃的手：“好孩子，真是謝謝你了。快，進屋坐，我給你沏茶。”

“媽，你覺得這屋子怎麽樣？你看這個角落，陽光充足，我特意空著，以後你要是過來住，可以在這裏放一個畫架，一邊曬太陽一邊畫畫。還有那個壁爐，裏面不是真的燒炭，但是可以放加熱器，冬天的時候就不冷了，既美觀又實用。”

倪紅給他們倆倒了茶，笑道：“我女兒這麽用心設計的房子，當然不是一般的好。媽媽看到你能夠學以致用，非常高興。將來如果你能從事這一行，媽媽相信你一定能夠做出成績的。”

“說到底，還不是要謝謝老媽的遺傳，還有從小的影響嗎？我小時候看你畫畫的樣子，既專註又陶醉，好像整個世界都跟你無關，我就在想，這小小的畫布一定是有魔力的，能夠把我媽牢牢地抓住。”

倪紅笑著給安大荃端來點心：“別光顧著自己說，叫大荃吃呀。大荃，你別坐著，別客氣啊。”

安大荃靦腆地笑笑。

倪紅笑瞇瞇地瞅著安大荃問道：“大荃，你多大了？”

葉嘉搶過來說：“他比我大五歲，屬牛，江西鷹潭人。老家只有一個娘親了。妹妹跟他住在一塊兒，就是安小蕓，在我爸家裏做事。他不大會說話，但是人很好，正直，善良，對我也不錯。”

倪紅笑著皺皺眉頭。這個丫頭！

安大荃越聽越不安，站起來道：“阿姨，很晚了，我先回去了。”

“再坐會兒啊！”

“不了，您別送。”安大荃匆匆忙忙逃走。

倪紅關上門，回頭點了點葉嘉的腦袋：“把人嚇跑了不是？你還是不是個女孩兒啊？要不要給自己留一點矜持啊？”

葉嘉擺出一個法國式的聳肩。

倪紅搖搖頭：“去過外國，可別把咱們老祖宗的美德給丟了啊！”

葉嘉咬一口點心，含含糊糊地說：“為了顯得高深莫測而隱藏自己的情感，有什麽意義嗎？再說他遲早會知道的，在我媽面前說，不是更加鄭重其事嗎？如果有一天他帶我去見他媽，我一定會很高興的。”

“那他呢？他是什麽意思？”

葉嘉想了想：“不知道。那也沒關系，反正他將來一定會喜歡我的。”

倪紅丟給她一個白眼。

“媽，你不能因為自己的愛情受挫，就對我的愛情也這麽悲觀吧！”她扮起鬼臉撒嬌。

倪紅寵溺地拍著她的背：“媽不是悲觀，也不想讓你悲觀，媽一直以來最大的願望就是你能得到快樂，最害怕的事就是你被我和你爸影響。好在你性格開朗，凡事想得開，讓我很放心。”

葉嘉坐在倪紅腳下，把頭枕在她的膝上：“媽，你和爸爸之間，還有感情嗎？”

倪紅沈默許久，幽幽說道：“也許有吧，也許已經沒有了。畢竟分手這麽多年，我和他之間填充進去了那麽多人和事還有時間，就算是相貌都發生了許多改變，更不要說內心的情感。”

葉嘉把臉埋在倪紅的兩膝之間，嘆了一口氣：“每一段感情的初始，都像酒一樣美。但有的是紅酒，越藏越醇，有的卻是啤酒，過了期就變質。不知道我的感情又是哪一種。”

倪紅把葉嘉拉起來：“嘉嘉，別這麽說。媽媽覺得最對不起你的事，一個是陪伴你太少，另一個就是怕你心裏有陰影。你正當最美好的年紀，應該遇到最美好的感情，但是要記住，不能苛求，尤其是結果，它不是你苛求就能夠獲得圓滿的。世間的事，特別是感情，往往越是渴望，越容易失去，渴望越深，失去的時候也就越痛。對待另一個與你完全不同的人，更加不能著急。”

“我知道，你想說我對安大荃的感情發展太快，對嗎？”

倪紅輕輕笑道：“有一點兒。但是這也不是壞事。媽媽也覺得大荃不錯。不過呢，你可不可以再穩重些？這樣既是對自己的一種保護，其實對大荃來說，也是一種尊重。像今天這樣冒冒失失的說話，你有沒有考慮過大荃的感受？我從他的臉上沒有看出來有多喜悅，倒是有點尷尬。”

葉嘉嘻嘻笑開了：“好像是這樣，我覺得他還臉紅了。”

倪紅刮了一下葉嘉的鼻子：“所以說呀，你一個姑娘家的，比小夥子還要厚臉皮呢！”

母女倆笑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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