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老張來酒店接人。

晏晏自一上車，心便開始冒冷汗。雙乖乖放在膝頭，坐得規規矩矩。一直開進大院裏，晏晏從車上下來，腿開始不聽使喚，她小步小步往前挪，直到湛青出現在視線裏，方才稍稍松了口氣。

甫一進門，走進客廳，晏晏差點被這麽大的陣仗嚇到，滿滿一大桌子的人，湛青把人領進去，他一一介紹過去：“這是我大伯、大伯媽、大姑、大姑父、這你認識的，我小姑”

晏晏一路點頭進去，嘴角保持著乖巧的微笑，嘴角都要笑僵了。

她總感覺哪裏怪怪的，湛青一個接一個介紹她的家人，就像是帶女朋友回家見家長一樣

她略略尷尬，腳不知道往哪兒擺，亦步亦趨跟著湛青，最終在眾星拱月的主位前站定，湛青的爺爺四平八穩坐在那裏，一個眼色也沒落在她身上，仿佛當她不存在。倒是左側的湛依和夫婦滿是好奇，悄悄打量她。

晏晏一臉悻悻，回頭看了湛青一眼。

湛青抿唇，叫了一聲“爺爺”，便讓晏晏挨著他一起坐下了。

湛依湛老爺子沒動筷子，其他人也沒有動作，湛依依眼巴巴看著，她不耐煩出聲：“我說爸，咱能吃飯了麽？”

老頭兒一個眼風掃向她，表情十分不愉快。他沈著嗓音，一字一頓地說：“吃飯前，有件事商量下。”

話沒落，大家的視線都掃向晏晏。

這種家庭會議，外人在場好嗎？除非

晏晏被一群人盯得無處遁形，她不安地攪動著指，不知道該去該留。

湛老爺子又發話：“那邊的丫頭片子，你好好聽聽。”是不是他不講道理。

“湛青不跟家裏商量，默不作聲申請轉專業，非要學他那勞什子的法醫，你們有什麽看法？”

湛依然當下擰眉，瞥下湛青，一臉不茍同：“法醫有什麽好的？你怎麽這麽執著學這個。”

大伯媽想法一樣，她附和道：“你這不是陽奉陰違麽？還想氣你爺爺，送一次醫院還不夠？青子，你以前一直是個懂事的孩子，也孝順聽話，你魔怔了嗎？”

孟仲謙放下筷子，銳利的目光掃向晏晏，沈聲問湛青：“青子，你旁邊那個是誰？你這事跟她有關系？”

很難不做這個猜想，老爺子特意把這個人弄來，和她脫不了幹系。一般能上桌吃飯的，要麽是認可的熟人，當家人對待的；要麽就是提前發作的前兆，八成拿這人開涮。

“姑父，你想多了。”湛青亦沈聲回他。

孟芫嗤笑一聲，托腮看著這群人大驚小怪，湛青從來都是全家的焦點心，轉個專業也是放在飯桌上討論的大事。

“那你說說怎麽回事？這小姑娘又是誰？”

湛青淡淡應聲：“我女朋友。”

“女朋友？！”

宛如平地驚雷，湛依和夫婦、孟仲謙顯然始料未及，驚訝得不行。

這孩子和家人都不怎麽親近，獨來獨往的，這姑娘使什麽段靠近他，還成了他女朋友的？

“怎麽了，怎麽了，他都上大學了，連個女朋友都要管？”湛依依眉梢一揚，“別嚇著人家小姑娘。”

說完，她拍了拍晏晏的肩膀，“不要怕。”

大伯媽耷拉下臉，呵斥了一句：“什麽阿貓阿狗都往家裏帶，誰知道她打著什麽主意？都能讓青子把你帶進門，喝什麽迷魂湯了！”

湛依依聽不慣她這一套陰謀論，回嗆道：“嫂子，你能不能別天天疑神疑鬼的，大哥也是，小孩兒也是，我真的服了！”

“嗨？老幺，你幫忙說話就算了，胳膊肘還往外拐？我是不是說什麽你都故意反對？你大哥兢兢業業打理公司，你偏要和他對著幹，搞些亂八糟的東西——”

“行了！吵什麽吵！”湛老頭倏然出聲，低呵一聲，四下霎時噤聲。

他看了一眼晏晏，這姑娘一副窘迫不堪的表情，咬著唇，看起來十分委屈的樣子。旁邊的湛青，薄唇緊抿，眸色低沈，情緒晦暗不明。他站起來，拉著晏晏準備往外走。

湛老爺子喝住：“站住！”

晏晏也掙脫了他的桎梏，犟著沒有動，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彎腰鞠躬，對著桌上的低聲說道：“對不起，打擾大家了。”

“我不想讓大家因為我而爭吵，你們是湛青的親人，既然為他好，就先問問他的想法。”

“我就想說一點，我是最上面——”她指了指主位上的湛老爺子，“湛青的爺爺接來的。”

不是讓湛青喝迷魂湯帶進門的，居心叵測的女孩；即便是阿貓阿狗，也是這個一家之主帶進來的。

大伯媽一向有疑心病，嘴巴快，此時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竟被一小姑娘堵得說不出話來。

湛老頭忍不住又瞄了晏晏兩眼，這姑娘四兩撥千斤，居然把球拋到他身上了，誰借她的膽子。就這小心思，也不遮掩點，套牢湛青就能登堂入室麽？小姑娘果然只是個小姑娘。

他異常好脾氣地回道：“是，我接你來的，是讓你清楚明白一些事，知難而退。”

湛青的嘴唇有些發白，他真的很討厭此時的自己，不依不饒圍繞著他的生活，控制著他的一舉一動的一家人。

以愛之名，卻讓人窒息不已：“爺爺，您想說的事，我想你們也討論不出什麽結果來了。我也不會改變我的決定。”

“轉專業是我個人的選擇，你們無權替我做決定爺爺，你還要以自己身體狀況來逼我妥協嗎？”

“湛青！”湛依然低喊。

湛青自胸口升騰起的無力感，噴湧而出，他和盤托出：“我也是，孟芫也是，你們從來都是自以為是，你們問過我們的想法嗎？你們又試圖了解過她嗎？她希望唱歌你們摔了她的吉他，說她玩物喪志，所以她考上s大，你們開心了，問過她開心嗎？”

“我失去了父母，我知道作為親人的你們，都默默關照我，可是你們的目光全在我身上，也是負擔你們又有沒有想過，忽視另一個人的存在呢？”他的情緒漸漸失控，陷入頹喪：“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算是把沈寂在心裏多年的話，吐露幹凈。

而晏晏卻是胸口脹痛不已，眼眶發酸，他又在自責了，怪自己不能做一個不忤逆親人的懂事的孩子，讓他們失望；怪自己不善言辭，奪去了另一個人的愛，卻無法替她伸張。

孟芫怔然，許久，她笑了下。

輕輕出聲：“喲，看看，你們眼裏的乖孩子，終於發脾氣了。”

晏晏拼命忍住眼框的酸意，揚聲說：“乖孩子就不能有脾氣嗎？”

孟芫勾唇，表情淡淡：“能啊。”

“你有什麽錯，別亂想。”湛依依安慰湛青，她扯出一個勉強的笑，打圓場：“吃飯吧，吃飯吧，菜都要涼了。”

這場家庭飯局，在一片沈默裏結束，註定不歡而散。

湛青拎走了晏晏，孟芫也懶得說什麽，相繼離席。

她大步走向晏晏，勾住女孩的脖子，笑瞇瞇：“走啊，我帶你逛北京城啊。”

晏晏撥開她的臂，表情懨懨：“沒心情。”

“那你幹嘛去？你倆趕著去私奔嗎？”

晏晏跺腳，低聲對她說：“你都不安慰安慰湛青，他好歹是你弟弟！”

“憑什麽？”

“他一直很自責啊，孟芫。”

孟芫沈默了一會兒，她喊住走在前邊的湛青：“湛青。”

湛青微微偏頭，沒有看她。

“我不會感謝你。”她歪著頭，直言道：“你還是很討厭。”

“我知道。”

“我討厭的，就是你知道。”

說完，她便轉身走了。

晏晏小步跑上前，拽了拽湛青的袖子，湛青垂下眼簾，看不出多餘的表情。

她盯著他，指了指自己的袖口，認真地說：“如果你很不開心，那你試著哭出來吧，我的袖子借給你。”

湛青輕輕勾起唇角，笑了笑：“晏晏，我好多了。”說出來，心裏霎時敞亮了。

她歪了歪頭，笑起來，眼睛彎彎如月牙：“那我們私奔吧。”

湛青忍不住，輕輕捏住她的臉頰，扯了下：“為什麽要私奔？”

“因為電視劇是這麽演的，小說這麽寫的，梁山伯和祝英臺，羅密歐和朱麗葉，她們遭到家裏反對，都勇敢的私奔了。”

湛青放下，搖頭：“他們可沒什麽好結局。”

“哦，那怎麽辦啊？”

“先私奔吧。”

“嗯！”

於是晏晏拽著湛青的衣袖，頭也不回往外跑。

不遠處，出來探看情況，湛依然扶著湛老爺子，默默看完這一幕。

他們聽得模模糊糊，只把後面私奔的聽了個全，從女孩說不開心就哭出來開始。湛依然再次搖了搖頭，也不知是什麽表情：“這姑娘果然還是這麽特別。”

“你沒聽到她胡說八道嗎？她拐走我孫子，說要私奔，這都是什麽狗屁東西，電視劇看多了吧。”湛老頭兒的表情實在微妙。

湛依然笑：“所以我說她特別。”連孟芫和她關系好像也不錯。

“哎——”湛老爺子突然長嘆一聲：“養大的狗崽子吃裏扒外。”

“他這性子到底隨了他爸。”湛依然看向老人，“最終還不是你妥協了。”

“老二，我們在他眼裏，就這麽失敗麽？”

湛依然心緒覆雜：“他說的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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