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一大早，香山的人流依舊很多。

湛老爺子步履穩健，撐著登山杖走在前頭，一直往下吆喝：“快點兒，快點兒，現在年輕人吶，連我都不如麽。”

晏晏從未爬過山，還未到山腰，她已經累得不想說話。又迫於老人的威壓，不敢休息，悶頭一步一步往上爬。

到一塊較緩的平地，湛青拉住她，淡聲說：“歇會兒。”

說著，便停了步子。

一直跟在間的司老張，回頭看了一眼落單的兩人，他往下喊了句：“累了？”

湛青揚聲，“嗯，我們休息一會兒。”

老張頷首：“行，我上去和老爺子說說。”

早上八點鐘，太陽已經明晃晃升起，當頭照得人發昏，晏晏一向不擅長運動，她氣喘籲籲，裏的礦泉水瓶已經見底。

湛青擰開自己的礦泉水，遞給她。

晏晏接過，她拿起便咕嚕了一口，後知後覺想起，“你喝過的也……”

湛青彎唇：“你嫌棄麽？”

晏晏連忙搖頭，“不不不，怎麽可能嫌棄，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等會你不喝嗎？”

“沒不要緊，等會再買。”

晏晏點點頭，安心喝水去了。

“哦，對了，湛湛，你和你爺爺說了沒有呀？”

湛青頓了頓，垂下眼簾，他反問她：“晏晏，這個時候，適合跟他說清楚嗎？”

晏晏抿了抿唇，輕聲說道：“我陪你來這裏，不是為了給你打氣的嘛？你這叫臨陣退縮。”

“湛湛，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無條件支持你的。”

湛青看向她，她的表情認真，眼神澄澈，完完全全信任著他的模樣。

他掀唇，胸口某個想法發酵，愈發堅定：“結婚呢？”

晏晏訝然，“結婚？!”

須臾，她巴巴瞄著他，下意識摸了摸嘴唇。昨天晚上……差點被他咬破皮了……

她小聲嘀咕：“你是不是覺得結婚了，就可以名正言順那啥了……”

湛青：“……”

“湛湛，今天晚上我不會給你咬的。”

“……”湛青無奈扯唇，“晏晏，晚上不要穿那件睡衣了。”

“什麽睡衣？”晏晏歪了歪頭，“我只帶了件平時穿的睡裙啊。”

“…總之不能穿出門。”

晏晏不明所以，“肯定呀，就睡覺穿穿嘛。”

話題不知不覺歪到奇怪的方向，晏晏恍然大悟，她倏然紅了臉，支支吾吾解釋：“就是一件普通睡裙，我才沒有故意勾引你……我勾引你的話，肯定是蕾絲啊絲綢啊抹胸啊吊帶那種對不對？”

真是令人浮想聯翩的畫面，湛青咬牙，抵低著嗓子：“…別胡說八道。”

晏晏目光灼灼，盯著他：“湛湛，你臉紅了。”

湛青沈默：“……”

晏晏露出得逞的笑容，湛青微惱。

他轉移話題，再次問她：

“晏晏，我轉專業的事，我要怎麽——”

“轉專業？什麽玩意兒？”

隨口一句，被老人的疑惑驚訝的嗓音截斷。

—

老張跟上來，和他講兩小孩在下面休息，他也找了個地方，休憩了一會兒。

還不見人上來，他索性自己下去，教訓教訓他們。找到人，他剛剛走近他們，就聽見湛青的一句，關於轉專業什麽的話。

他站在他們背後，直接便問出聲：“轉專業？什麽玩意兒？”

晏晏和湛青俱是一楞。

晏晏的脊背倏然僵硬，完了，被湛青的爺爺聽到了。湛青貌似都沒想好怎麽說呢。這可怎麽辦才好？

湛老頭鍥而不舍地問：“誰轉專業了？你們在聊什麽呢？半天也不見人爬上來。”

湛青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

老人非常敏，他很快有了猜疑。

他直勾勾盯著湛青，試探問道：“你轉專業了？”

湛青欲言又止：“爺爺……”

“是嗎？”

湛青很怕他又氣倒，沒有應聲。

晏晏硬著頭皮，插話道：“我，是我，正猶豫轉專業的事。”

老人半信半疑，依舊問道：“是嗎？”

晏晏點頭如搗蒜。

老頭兒疑慮重重，輕輕點頭，不再追問。

好不容易爬上山頂了，觀景臺上擠滿了人，倚欄遠眺的，拿著自拍桿自拍的……湛老爺子把登山杖靠下一旁，他看著下面的高樓矮檐，一覽無餘的遠景，倏然出聲：“湛青，不要學你爸，滿腹狗屁遠大理想，其實都是些不著邊際的東西。”

“你要知道，我不會害你，我一般不強求你，想考s大讓你考，學醫就去學醫，說出去也體面風光——但是法醫的話，這是個體面活兒嗎？”

晏晏默默聽著，越聽越奇怪，說到底，他所謂為你好，不就是為了所謂“體面”嗎？

她輕輕蹙眉。

湛青輕哂，扯出一個無奈的笑：“爺爺，為什麽法醫就不體面呢？”

老人聲量開始拔高：“你還沒死心，背著我轉法醫了是嗎？”

湛青自嘲：“我不是為了你轉的，什麽叫背著您呢？”

“湛青!”

針鋒相對，互不退讓。

晏晏沒忍住，氣呼呼地問：“爺爺，在您眼裏，職業難道還分六九等嗎？”

“人都分六九等，何況是職業。”

晏晏不可思議，她高聲問：“那我在您眼裏，是哪個等級？”

她索性直言：“是不是我和湛青談戀愛，高攀他了？我配不上她。”

“晏晏，說什麽亂八糟的。”湛青嘆氣。

他正欲打岔過去，老人吹胡子瞪眼，盯著這個表面客套禮貌也不講了的小姑娘：“小姑娘，我和湛青正在講話，你這時候插嘴，像話嗎？”

“不像話。”

“你——”

“可是你也不像話，一點都不和藹，老兇湛青。”

“你這伶牙俐齒的丫頭片子——”

“你又要說不體面了嗎？我是個不體面的姑娘，您也是個沒風度的老頭兒!”

“你——你——你——你給我等著!”

湛老爺子氣極，抓著一旁的登山杖，狠狠敲地，咚咚咚，聽著便氣急敗壞。

他猛地甩，氣沖沖走出了觀景臺。

老張連忙跟上去，臨走前，他回頭瞥了一眼晏晏，嘴角卻抑不住的笑意：

“湛青，你哪兒招的活祖宗？”

—

她剛剛在做什麽？

和湛青的爺爺互懟嗎？

她還可能和湛青結婚嗎？前途渺茫啊嗚嗚嗚……

老頭兒一走，晏晏霎時塌下肩膀，垂頭喪氣，內心陷入天人交戰。

湛青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也有點被嚇住了。幸好有驚無險，他也沒氣病什麽的，倒是氣得幹勁十足的樣子……

好像從未有過人，這麽沖撞老爺子的。

半晌，湛青清咳一聲，低聲喚她：“晏晏。”

晏晏仰起頭，努了努嘴，“湛湛，我還能進你家門嗎？”

湛青無奈搖了搖頭，擡輕捏了下她的臉頰：“晏晏，誰讓你每次替我出頭的？”

“把我家裏人都得罪光了——”

晏晏欲哭無淚：“所以我進不了你家門了是嗎？你家裏反對這門親事了是嗎？”

“誰讓你爺爺這麽不講道理!”

湛青擡起她的下顎，盯著她的眼睛，眸子清清淺淺。視線交融。

湛青一字一頓說道：“不是可以倒插門麽？”

唇畔輕漾，笑意隱隱：“我不介意做上門女婿。”

晏晏的表情有點呆，慢慢地，她反應過來：“湛青，你意思是要我養你嗎？”

湛青：“……”

晏晏慢吞吞點了兩下頭，“也不是不可以。”

湛青的表情，有點難以言喻：“你養我？”

生怕她誤會他是個靠家養的沒用公子哥，湛青解釋：“晏晏，不靠家裏，我也可以養得起你的。”

晏晏歪頭，“什麽意思？你家裏有礦嗎？”

“……”

晏晏問出心裏很久的疑惑：“湛湛，你家裏很有錢嗎？”

湛青似是而非，應聲：“和我沒關系。”不是他的，他也不打算去管理。

“哇哦。”

“……”

“湛湛，你爺爺會不會給我支票，讓我離開他孫子？”

“……”

“嘿嘿，那我要好好考慮考慮。”

完全跟不上她的腦回路，這小姑娘天天在想什麽？

湛青無奈嘆氣，故意威嚇她：“他不會這麽做。我爺爺只會讓你永遠見不到我。”

晏晏一聽，眼眶發熱，一下子紅成兔子眼，她蠕動了下嘴唇：“你別嚇我……”

她心裏生了一絲慌亂，表情懊惱：“我剛剛那麽不客氣和他講話，他肯定再也不想看到我了……”

話說重了，湛青滾了下喉結，腳有點無措。

他輕輕圈住她的腕，低聲勸哄：“我騙你的，別哭啊。”

“我騙你的，晏晏，不會的，我不會讓你找不到我的。”

話剛落，響了起來。

湛青正欲摁掉電話，來電顯示是他爺爺。顯然晏晏也看到了，她眼圈紅紅的盯著他的，磕磕巴巴地說：“你、你接啊。”

湛青接了電話，那端傳來氣哼哼的嗓音：“你明天，把那丫頭片子帶家裏吃飯，聽見沒？”

晏晏揚起眼，弱弱地問：“什麽意思啊？”

“沒什麽意思，明天我去接你。”

她憂心忡忡：“湛湛，鴻門宴，該赴不該赴？”

“……”湛青牽起她的，走出觀景臺：“別怕，家常便飯。”

她不解：“為什麽要叫我去吃飯啊？”

湛青頓了頓，如實相告：“他沒解氣。”

晏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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