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四節氣之一驚蟄過後,春雨將歇,乍暖乍寒,農耕始發。 (18)

關燈
的黑衣人,怒視著公儀玉斂道:“少說廢話,有本事你便讓人一箭殺了本王,可是公儀玉斂你要怎麽向父皇交代弒殺親王?怎麽向百姓交代毒害兄弟?”

公儀玉斂負手而笑,似乎覺得公儀玉方的話真的很好笑,道:“這種事,還需要什麽理由嗎?”

然後,他看去公儀玉方的身後,那一眾臣子都被他看得膽戰心驚,聽他喊道:“錢大人,李大人,還是張大人,都很巧啊,大晚上的一起聚在老七這裏是喝茶嗎?”

光這結黨營私又拒不受審便可以做一個解釋,便說秦王負隅頑抗,刀劍無眼下,秦王伏誅。

公儀玉方神色凝重,怎會不知太子此刻什麽意思。可他依然不會就此妥協,暗自思揣如何應對。正此時,公儀玉斂身旁的空桐似乎是看夠了戲,準備加入戲中。

她從鬥篷裏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輕輕招了招,一人從他們的身後走了出來,神色內斂。

公儀玉方一瞧,正是方才出去看情況的青衣,只是他為何站在了公儀空桐的身後,還如此聽命於她。

“青衣,你瞧瞧秦王到了如今地步還是冥頑不靈,怎像你如此識時務,懂得變通。你說是嗎?”空桐笑得森寒,諷刺意味極重。

那青衣全不似之前的靈越,此刻看著人似乎心事重重,遲疑了一會兒後竟順從地點點頭。

空桐看完了對面公儀玉方的震驚,很是滿意地側身面對著青衣,從鬥篷下伸出手來,撫摸上青衣漂亮的臉蛋,無限柔情地道:“青衣模樣生得這麽好,之前跟在秦王的身邊做事,真是委屈了你的這副容貌。”

她這番話讓人哭笑不得,好好一場凝重的氣氛被她這麽一攪合仿佛成了場笑話。可是在眾人還笑不出來的時候,一道寒光從空桐那鬥篷下發出,掃過青衣的漂亮的臉龐。

這寒光倏忽而起,像是流星般一閃而過,或者比流星更快數倍。

最終,這不是一個笑話,而是一場真刀真槍,帶血會傷人死人的戰場。

空桐那一只依舊撫摸著青衣臉的手轉移到了他另一側臉頰,指尖輕輕地沾了沾那道傷口上的血,然後抹去了他的唇上,瞬間朱唇如櫻。

“作為戲子,時刻都應該註意自己的容貌衣著是否符合這場戲的氛圍,青衣今日可不算敬業啊。”空桐幽幽地笑著輕聲責備。

她這話聽得秦王公儀玉方身後的官員像是見了鬼一樣,快跌倒地上。

這啟明殿下實在太喜怒無常了,前一刻還能捧著你的臉,說你漂亮說你好,下一刻便能劃破她說漂亮的那張臉,毫無惋惜之意。

“青衣,去勸勸秦王,別再做做皇帝的春秋大夢了,是時候該醒醒了。也去告訴他,你家主子從來沒有真的想過助他登基,不過是利用他脫離質子的身份,早日歸國罷了。”

空桐笑著拍拍青衣的臉頰,像是在看一個孩子一樣隨意,只是那笑容很是鬼怪,很是森寒。指尖上的血在幹凈的另一側臉上也染上,一側血流不止,一側血指印淩亂。

青衣眉頭一皺,又一松,像是抽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麻木地朝著秦王走上兩步,像木偶一樣對著秦王說:“公子從未真心想過助你奪位,只不過利用你回到南周,利用你取得燕秦兵防分布。”

“青衣,你這是怎麽回事?”秦王猶自不願相信,他與子恒的情誼十數年,若是騙他的,他怎會一無所察。

何況如今的青衣情況詭異,就像是沒有了靈魂,聽憑別人的指令辦事的木偶,就連說話都沒有起伏,照本宣讀。

“怎麽回事?”空桐在青衣身後冷笑,隨即月影從鬥篷下而出,垂直插入青衣的肩頭,再狠狠壓下去,將這人滿臉的麻木都逼成了痛不堪言,“與秦王你一樣,不甘心地垂死掙紮唄。”

在月影刀下,不堪壓力漸漸跪去地上的青衣額上滿是汗水,眼中有了痛苦的情緒。空桐俯視著他,很是不耐煩地道:“或許沒有人跟你說過,本宮很討厭別人在本宮面前耍心機玩手段。”

“想讓秦王以為你是被逼無奈才投誠這邊的?”空桐厲眸中笑意幽然,“不過也沒錯,你本就是因為你家公子在本宮手中,才被迫聽話。可是這聽話便應該更乖一些,做出一副木偶的樣子,是想讓秦王以為本宮讓你說的都是假的,讓秦王依舊受騙於你家公子,日後還有機會將你家公子救出嗎?”

“什麽意思?”對面被排除戲外的秦王忍不住怒吼問道,什麽叫子恒被她抓住,什麽叫子恒騙他,還有什麽叫青衣方才宛如木偶是用來騙自己的?

這都是什麽意思?

“秦王。”空桐聲如空巷裏一聲輕喚,拔出了青衣肩頭的月影刀,在鬥篷上擦了擦,抹去血跡,“到了如今都不敢相信那個人在利用你,欺騙你,自欺欺人真的這麽讓你愉快嗎?”

“我問你是什麽意思!”暴怒的秦王又朝著他們的方向大步走去,被黑衣人拉住,又將黑衣人推開,他如今必須知道她口中的子恒騙他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空桐慢悠悠地擡眸看去他,瞧見彼此的距離,看清他身後黑衣人,倏忽間出手,竟快過她手中的月影刀。

由盛怒到眼前一片漆黑,秦王還不能明白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麽,甚至連對空桐武藝當真如此卓絕的感嘆都不能發出。

黑衣人本有機會抵禦,卻因秦王的暴怒,走出了他們的防守範圍,加之在公儀空桐出手瞬間,黑衣人的身後也出現了一個人,註意力全放在公儀空桐的驟襲上,忽略了背後的黑衣人三兩下就被解決了。

看著地上歪七扭八的黑衣人,向南枝很是得意地笑笑,然後看去空桐正想邀功,卻在看見那張寒冰一樣的臉後,懨懨地止住了話。

空桐越來越不可愛了,小時候多頑皮有趣了,現在天天板著個冰山臉,就算笑的時候也是像要吃人一樣,真有點像第二個公儀睿風了。

不,比公儀睿風更可怕。

手抓住被自己擊暈的公儀玉方衣領,空桐皺了皺眉,有些嫌棄地將之扔給了向南枝,隨後便木著一張臉朝王府外而去,路過青衣的時候,竟一眼也未瞧。

☆、功敗垂成被逮捕

三日後,皇榜昭告天下,秦王勾結南周意圖顛覆燕秦,罪不可赦,斬首示眾,□□滿門充做官奴,發配苦寒之地。

第四日,北襄城已經熱議滔天,啟明公主府上卻依然平平靜靜。這日,公儀空桐又讓人請了戲班子,還是原來那一班人,只是少了臺柱子青衣。

沒人知道青衣去了哪裏,新的臺柱子是個清瘦的白面男子,唱起戲來,婉轉動人,若是卸了妝容必定也不比那青衣差。

空桐坐在臺下看,妗赤沒再隱藏暗處,就站在了她的身旁。

“人都安排妥當了嗎?”空桐喝了一口茶,悠然地問道。

“南周質子已經交由太子殿下安置,至於青衣公子,殿下沒有交代,太子殿下便做主,將之與南周質子子恒安置在了一處。”妗赤回答。

空桐點點頭,然後撐著臉頰,一副心不在焉地模樣看著臺子上的戲。

戲正唱到淒婉處,一名侍衛來到空桐跟前,說一句話。空桐眉頭皺起,默了默後點點頭。侍衛頷首離開後院,不久後便領了一個人來。

那人一身厚重的狐裘,領上細細的狐毛襯得人臉凈白,凈白上的一雙丹鳳眼極為明艷,笑意淡然,組合一處便讓人仿佛瞧見了綠水青山艷陽天。

一陣舒暢。

而空桐並未想看,便也就沒看到,等到那人坐去了空桐身旁,深深地瞧了一眼無視自己的空桐後,自嘲地開了口:“啟明這回又是為什麽阻擋別人的拜訪,就連我都被拒之門外。”

“殿下若是以太子的身份上門,又怎有人敢阻?”淡淡地開口,空桐心不在焉地看著臺子上的戲。

公儀玉斂撐著臉頰,側看著空桐笑說:“原以為你會親自去牢裏接人出來,卻沒想到啟明也有近鄉情怯的時候。”

冬日日陽明艷,亮晶晶的光粒落在睫毛尖上,空桐眼微瞇,漆黑的眼眸若寒,仿佛沒有看任何人,包括臺子上的戲子。

良久不見空桐回應,公儀玉斂也只是笑笑,最後擡眸看去臺子上,一出戲唱到了尾聲,也不見任何人說話。

直到另一陣樂起,空桐才慢慢地開口道:“啟明答應殿下的事已經辦妥了,不知殿下如今還上我府上所謂何事。”

“作為啟明的堂兄,無事前來自然是為了關心啟明的。”難得帶些挑逗的笑容,公儀玉斂卻發現空桐根本沒有註意自己,那悠悠的神情始終不知是為了什麽。

公儀玉斂笑容不收,丹鳳眼仔細地瞧著空桐又道:“半年前,你與我定協議之前,並不知道千青的真實身份才是,難道那時起,你便為了他……”

“殿下如今似乎還不是閑的時候,不管是秦王的餘黨還是南周質子,此刻殿下都不是掉以輕心的時候。”未等公儀玉斂將話說完,空桐便皺著眉將話語搶過。

楞了楞,公儀玉斂僵完後笑了笑,搖搖頭很是無奈地道:“好,啟明不願提不願說,我便不說好了。如今事情的確沒有完全解決,那麽我便先走了。”

空桐沒有看,沒有回話,深皺的眉宇不見松。

公儀玉斂站起了身,雙手負後又看了看靜默的空桐,走前忍著笑意還是說了最想說,而空桐最不願聽的話。

他道:“既然早在得知他身份之前就已動情至深,又何必裝作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樣委屈自己,又傷害了他呢?之前還可以說是為了大局而犧牲小我,如今事情已經平息,何必再強撐著不去關心呢?”

沒等空桐望來的眼神,公儀玉斂說完便清閑地離開,背影很是清瘦,卻透著一股柔軟的剛毅,讓人越瞧越覺得所藏極深。

空桐便看著公儀玉斂這樣的背影,直到背影的消失。

從頭到尾,妗赤都站在空桐的身後,自然將二人的這一番互動看進了眼中,看得是心驚膽戰,深怕殿下一身的冷氣忽然讓周圍都冰封起來。

空桐慢慢地收回視線,忽視了周圍人因她而緊張的模樣,只是很不愉快地想起了半年前,她從陵南都城回到北襄城,決議反用貍貓換太子之計的那一夜。

那一夜與樂少寒等三人商議完畢後,她說要再確認的一人正是公儀玉斂。這個瞧著溫煦無能的太子,實則深不可測的東宮。

東宮主臥,無燈空幽,潛入後,她首先點了太子妃的睡穴,為了方便她之後與公儀玉斂的對話不被人打攪。

冷眸起身,護住身後沈睡的蕭落情,公儀玉斂瞧著眼前的黑衣人,問:“你是何人?”

並未想過掩飾,空桐摘下了自己面上的黑巾,笑得黑眸晶亮:“四五年罷了,玉斂堂兄就不認識啟明了嗎?”

“啟明?”公儀玉斂皺眉,身上白色中衣涼涼的。疑問的語氣並未承認這人就是啟明。

“是,啟明回來了,玉斂堂兄可歡迎?”空桐大方地對視公儀玉斂,沒有一絲一毫的躲閃。

她說四五年而非六七年,便是在承認度支郎中木宮一便是她。也是她抱有極大誠意的體現,因為接下來她希望公儀玉斂答應的事,也需要他的極大誠意。

“啟明一直都在夢星宮中,怎有回來一說?”公儀玉斂依舊不松口,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前人。

空桐笑,笑得晴日靜好:“南柯一夢,一夢數年,神游九州,俗體遺存,如今啟明的真魂回來了,玉斂堂兄可還歡迎?”

聽罷後,公儀玉斂終於松了幾分神色,笑了笑,有些淺薄,道:“有時候人們習慣了一具行屍走肉便不能習慣原來的活人了,你應當知道。”

空桐笑,笑得眉目帶著暗光:“可是活人能夠幫太子殿下鞏固地位,而行屍走肉卻不行。”

公儀玉斂慢慢地站起了身,瞧了一身黑衣的空桐一會兒,道:“沒有旁人的相助,本宮也能做到。”

“說來說去,玉斂堂兄也只是無法信任啟明。”空桐乖巧地說,“若是啟明說回來的第一件事便是嫁人,嫁一個無權無勢的人,如此堂兄可放心了?”

說到底,先皇獨女的身份,曾經有望成為燕秦第一個女太子的啟明還是讓人忌諱了些,所以她主動說明那條路自己一定不會去走。

因為她要嫁一個對她毫無幫助的人,一個與皇權毫無幹系的人。

“哦?”公儀玉斂笑得很親和,“就不知這個幸運的人是誰?”

屋外的夜風呼嘯作響,屋中漆黑沒有燈燃,漆黑一片裏只有淡淡的月色透過窗戶落進來,讓彼此都看清彼此的朦朧模糊神色。

空桐便用那雙漆黑的眸看著公儀玉斂溫潤的丹鳳眼道:“黔香閣木千青。”

她說得如此自信,也不知道是對這個理由必定能夠說服公儀玉斂而自信,還是對決意嫁木千青這個人的舉動而自信。

良久,公儀玉斂沒有從空桐的黑眸中瞧見一點狡黠的光,暗自驚訝詭計多端的空桐也有對人真心的一刻,卻想到那個人,忍不住問道:“你可知他是什麽人?”

“知道,青樓小倌。”空桐答。

“既然知道,你還是要用啟明公主的身份嫁他?”對於空桐來說,這特殊的環境,特殊的經歷,她完全可以不用真實身份嫁給木千青。

他相信以空桐的手腕與能力,想要讓木千青永遠留在她的身邊,絕非難事,並不一定要做出這麽大的犧牲。

駙馬的位置,對於一個有野心的公主而言是一把利刃。而空桐竟然為了木千青毫不猶豫地放棄了這把利刃,當作木劍來使?

“這不是為了讓玉斂堂兄安心嗎?”空桐笑得坦然,“啟明嫁給一個青樓小倌,從此以後與那個位子便再無可能,這樣的啟明與堂兄合作起來,才能叫堂兄心安啊。”

公儀玉斂丹鳳眼中深淺不明,他其實還想問,便只是為了讓他心安嗎?便真的沒有其他的理由了嗎?可是他沒有問,有些事當局者迷,就算旁觀者清也提醒不了當局者。

很多事情,還是要自己親自去體會才會知曉。

知曉舍不下,理智縱使再強悍,感情說舍不下便會真的舍不下。

啟明公主府上,後院裏戲曲聲昂然,空桐漆黑的眸朝著戲臺子的方向,只是眸中空洞讓人瞧不出一點認真看戲的意思。

妗赤中途離開了一會兒,再回來的時候,湊近了宛如失神的空桐耳畔,道了一句話。

無焦點的眸漸漸聚光,空桐緩慢地直起身子,沒有說一句話便冷漠地離開了後院。

一眾女婢侍衛仿徨無措,不知是不是哪裏惹殿下不悅了。一臺子的戲子面露焦急,害怕是唱得不好,讓公主怪罪。

然而,眾人等了許久,也沒等來公儀空桐的發落,只等來了一個女婢說讓戲子們都領了賞錢散了。

從後院而出的空桐走在路上,沒在袖中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雙唇緊抿,雙目發直。妗赤緊隨在她的身旁,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走到主臥門口的時候,空桐停了下來,沒有轉身,便這麽看著門板對身後的妗赤道:“你該做的都做完了,想去誰哪裏便去,本宮不喜歡強留人。只不過離開冥閣,也依然要記得冥閣對於背叛者從不姑息。”

“妗赤明白。”低頭,妗赤沒有想到閣主會這麽早就放她走。

沒再多做話語,空桐推開了門,進了屋中,門從內關上。妗赤瞧了房門一會兒,才轉身離開,離開時瞧見樹下仿佛鬼魅的人,朝著他點點頭,算作告別。

剛剛從邊境回來的古又,默然地點點頭,隨後不再看氣質完全不同了的妗赤,重新望回了公儀空桐此刻所在的房屋方向。

忽然,妗赤笑了,這是她第一次微笑,雖然沒有人瞧見,她卻覺得感覺很好。

這樣很好,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堅守,每一個人都如願待在自己最想待的位子。而她要去追隨那個人,她一直以來都追隨著的人。

從餘晨的府上出來,公儀珂在門口與餘晨話了別:“多謝餘兄連日來的照拂,天下無不散之宴席,本侯也該回陵南了。”

“小侯爺便不多留幾日?怎麽樣也該與師父他們道別才是,何況駙馬爺今日剛剛從大理寺牢中出來,小侯爺不去探望一下嗎?”

餘晨有些驚訝,那日樂大人將酒醉的公儀珂扶到他的府上,便驚了他一下,如今木千青剛剛從牢裏出來,公儀珂一向對木千青關心至極,這次卻看也不看便要離開,又更驚了他一下。

公儀珂嘲弄地笑了笑:“不探望了,有殿下在,本侯的關心只是多餘而已。”沮喪的話剛剛說完,先不習慣的人便是他自己,“好了,餘兄不必送了,本侯告辭。”

說罷,二人相續抱拳,公儀珂乘上黑馬,噠噠地朝著城門而去。

此時,北襄城城門口已有一匹黑馬等候良久,見公儀珂從遠處而來,黑馬上的人默默一笑,那笑容有些涼,仿若秋風掃地,卻讓人心中溫暖。

公儀珂沒有想過最後送自己的人會是妗赤:“殿下允你來送我的?”

妗赤笑著搖搖頭,她本面容嬌媚,只是平日從來不笑,如今一笑便讓人覺得此女甚是靜美。

“如今身為冥閣閣主的是殿下,你應該服從的人也是殿下,怎可在沒有命令的情況下便妄自行動。”公儀珂皺眉,語氣裏難得嚴肅。

妗赤再笑,笑得公儀珂眉宇更深剛想再說的時候,她才笑著開口:“華鏡早回陵南,侯爺一路無人保護,妗赤便來了。”

她說得理所當然,仿佛天地道理本該如此。

公儀珂反而楞了楞,不知如何反應,最後吶吶地道:“妗赤……你……”

“侯爺,妗赤已經不再是冥閣中人,殿下許諾妗赤可以跟隨想要跟隨的人。”皓齒朱顏,妗赤眉目柔和,低下頭,“請侯爺允許妗赤保護在侯爺身旁。”

還是楞在那兒,公儀珂好半響後才笑了起來,白皙的臉上似乎被冬日照得紅了些,從懷中掏出一把折扇,遞給妗赤道:“扔了吧。”隨後率先駕馬,出了城門。

妗赤看了看那終年不離公儀珂身的仕女圖折扇,溫柔地笑著將之收入了懷中,驅使黑馬追上了公儀珂的路。

☆、東風無力百花殘

碎粒一樣的陽光透過窗灑落在屋中地面上,瑩瑩亮仿佛湖面波光。床上的人側臥著,一頭的烏發很是淩亂,淺淺的呼吸帶動著肩膀的微動。

空桐只是站在門口,便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再也多動不了分毫,只是直楞楞地看著那個側臥的背影,仿佛成了一塊石頭。

木千青在睡,牢中盡兩個月,從未好好睡過,如今睡的床上有愛人的氣息,他終於可以睡得安穩。沒有發覺有人進來,竟然疲憊到了這個地步。

忍了忍,空桐還是朝著那個方向而去,輕手輕腳,害怕驚擾了睡夢中人。她站在床前再停了停,這才慢慢坐下,眉宇皺成了丘壑,黑眸裏再也掩不住心痛。

蒼白的手顫巍巍地撫上他的發,輕輕地將之撩開,瞧見了那睡夢中都凝重的一張臉,一張本來極為溫和漂亮的臉,此刻卻在夢裏都帶著痛和警惕。

空桐覺得唇有些幹,抿了抿卻沒有想要舔舐,冰涼的指尖緩慢移動,移到他的衣襟處,曲指勾住衣領,想要掀開看看裏面的模樣。

卻被一只更冷的手握住。

那沈睡不安的人睜開了眼,琉璃色的淺眸淡淡得渾濁著,目中尚無焦點,握住空桐柔荑的手緩緩握緊,轉過頭來,他看著她。

微微笑起,木千青說:“我回來了。”

空桐覺得腦中忽的一痛,仿佛一根粗針直直從她的太陽穴紮入,疼得她眼中酸脹像是要哭出來。

而分明是不想哭的。

“回來便回來,有什麽特別……”不經大腦的一句話被她自己哽住,隨後被他握住的手反握緊他,咬著牙恨恨地看著他那笑得瑩亮的琉璃眸。

“空桐,在牢裏我一直都很想你,想著盡半年了都沒有好好和你說話,想著出來後我們會怎麽相處,想著日後的日子我們是不是可以和和睦睦的。”

他此刻沙啞的聲音一點都不適合述情,空桐卻聽得莫名心痛,在淚腺奔潰前,她慌忙俯下身咬住了他的唇,不允許他再出口說一個字。

木千青是驚訝的,卻也是驚喜的。他捧著空桐的側臉,這是身為公儀空桐的她第一次吻他,他希望記住這個感覺,記住空桐也是在意他的。

當空桐直起身,覆雜的眸瞧著面帶喜悅的木千青,半響後,她道:“我給你上藥。”聲音冷漠,並沒有絲毫的情愛。

木千青呆了呆,視線專註地落在空桐的身上,聽話的任由空桐將他身上的衣服除掉。

冷著一張臉的空桐麻木地為木千青身上的傷口塗著藥膏,對於那仿若繁花盛開的傷痕沒有一點動容,指上的動作輕盈。

等到傷處都上好了藥,空桐將藥膏歸於原處,背對著木千青道:“你好好休息,會有人來照顧你的起居。”

隨後不管身後人是否起身想要留住她,不管木千青是否還有話要說,空桐不帶一點留戀地離開了屋中。

看著緊閉的門,木千青寥落的笑了,忽然覺得自己方才一定是做夢了,居然認為空桐對自己無限溫情,居然感受到空桐吻了他。

躺回床上,閉上眼,眼尾處滑落一滴晶瑩,蒼白的臉色剔透。

一方竹林,修在公主府深處,竹林中沒有閑雜人等,寒風聲赫赫。月影仿佛一道流光竄動於修竹之間,空桐神行淩冽,每一招都帶著駭人的殺氣。

樂少寒與向南枝來的時候險些被這殺氣寒氣所傷,索性向南枝武藝極高,率先抓住樂少寒肩,將之帶離數丈。

空桐的月影不停,像是自己發現了獵物,竟然直直地朝著向南枝刺去。那刀尖劃開風綢,劈向向南枝的氣勢如虹。

向南枝沒想到空桐會這麽不管不顧地朝著自己劈來,楞了楞後,心情不好了,徒手劈了身旁一節竹,勉強當作武器與空桐對招。

兩方相抗,向南枝是留足了餘地,可空桐卻是分毫都不管,直接當作仇人來砍。這下向少師更不開心了,邊打邊皺著眉頭呵斥:“你個欺師滅祖的小王八蛋,又來欺負你師父是吧?”

空桐不答。向南枝又接著教訓:“嗐,讓讓你還真就上勁了,讓你看看為師的真本事,好教教你什麽叫適可而止!”

話音一落,向南枝手中的竹棍便像是長刀一樣帶著淩冽的寒風,掃過的地方,落葉成災。

樂少寒在向南枝的後方氣定神閑地看了一會兒,一會兒後覺得甚是無聊,便側了側身看去遠方的碧藍天空。

雙手負後對於後方的寒風硝煙無動於衷。

這場臨時興起的對決最後以空桐的敗北結束,向南枝耀武揚威地舞弄著手中竹棍,笑得像個黃鼠狼一樣。

空桐坐在地上,低著頭,額上是熱汗,雙手搭在膝頭,月影握在手中。她的目光有些呆滯,仿佛失了魂魄。

向南枝得意洋洋的模樣沒能維持多久,因為本該對他五體投地的人此刻對他視若無睹,略微慌亂地收了架勢,看去早已轉過身來的樂少寒。

他支支吾吾地不知道如何問,樂少寒卻沒多理會他,皺了皺眉看著失魂落魄的空桐。

樂少寒一手端在前方兩指摩擦,一手負在身後,過了良久的尷尬氣氛,他才嘗試著問出口:“空桐,你當真決定這麽做了?”

“答案很明顯。”低沈的聲音自空桐的口中發出,她漆黑的眸混混沌沌地看著坑窪地面。

默了默,樂少寒再問道:“若是以後的發展不如你所願,你可會為今日的決定後悔?”

空桐聽後,涼涼的笑了笑,撐著地面站起身,小巧的瓜子臉上一雙黑眸尤其明亮,而笑容更是涼薄:“不會不如我所願,公儀睿風沒有改姓,公儀玉斂日後也不會改,千秋萬代,公儀皇族還是公儀皇族。”

不管其子孫是否留著公儀家的血,不管燕秦能夠撐過幾個千秋多少個萬代,公儀皇族依舊姓著公儀,這便夠了,世人不會知道□□,沒人會想要知道那無用的□□。

樂少寒沈默地看著空桐,向南枝有些緊張地看了看樂少寒又看了看空桐。

空桐迎著樂少寒的目光,沒有絲毫的退縮躲閃。過了許久,又或許不過須臾,她聽樂少寒說:“本以為最後我能稱你一聲陛下,本以為你會是公儀皇族最大的驕傲。卻沒有想到,真正的公儀血脈便這麽葬送在了你的手中。”

他的語氣很是失望,神色裏都是恨鐵不成鋼,雖然理解,卻不能認同。

空桐笑笑,並未過多在意,轉過身本想就此離開,卻還是留下了一句話:“少傅如何肯定真正的公儀血脈還留在空桐的身上?畢竟……在不久之前,你我都不知公儀睿風本不該姓公儀。”

說完,她人便不帶一點留戀的離開,徒留樂少寒震驚地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樂家世代忠良,輔佐過不少帝王,公儀皇族對於他們而言,宛如天神的存在。而空桐方才的話,如同一道雷電,劈得樂少寒徹頭徹尾得懵了。

這是一個極其荒謬的假設,但是這個假設並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有公儀睿風的例子在這裏,仿佛她那個假設便更有成立的可能。

樂少寒背脊開始發寒,他樂家世代效忠的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公儀皇族,他效忠的又到底是誰?

是公儀皇族?

還是公儀空桐?

謹行不與他一同來詢問空桐,是否因為他明白自己效忠的人不是皇族,而是空桐本人,所以對於空桐的任何決定都不會懷疑幹預?

這是第一次,樂少寒發現一個令他極為迷茫的問題,就算閱遍群書也無從解決。

向南枝瞧見樂少寒越來越不對勁的臉色,猶豫了一下將手搭在他的肩頭,輕聲詢問:“少寒?你沒事吧。”

樂少寒搖搖頭,臉色慘白了好一會兒後,問:“向南枝,你為什麽護在空桐身旁?”

“因為她是公儀空桐啊,是我從小看到大的丫頭啊。”向南枝沒有猶豫,很爽快的回答,回答完了還覺得奇怪,以少寒的聰明,為什麽會問自己這麽蠢的問題。

“因為她是公儀空桐嗎?”樂少寒幽幽地重覆,忽然覺得自己一直以為的同路人很可能從不是一條路上的人。

他望著空桐走離的方向,望了許久才挪動了僵硬的步子,轉過身朝著來時的路回去。

向南枝依舊跟在他的身後,此時風波已過,空桐的身邊不用他照顧,他還是宿在樂府的。看著少寒不安寧的神色,向南枝有些擔心。

回到主臥門口,空桐月影刀已經收好,她站得姿勢如同一棵懸崖邊上生長的松柏,迎風挺立。雙手負後地看著房門,空桐沒有絲毫推開門進去的想法。

仿佛站在門口這麽看著,便能夠讓她安心。

這一站,便站到了黃昏,女婢端著木盤送來了晚膳,見著了立在門口如同石像的殿下,斂住神色行禮:“殿下。”

空桐點了點頭,女婢猶豫一下才起身,重新朝著房門而去。剛剛踏出一步,卻被如同靜石的空桐叫住:“等等。”

女婢依言停住,低著頭,等著空桐的吩咐。卻並沒有等來吩咐,而是等來了手上的一空。

“下去吧。”說完這句話,空桐朝著房門而去,步伐有些沈重。

“是。”女婢輕聲應諾。

☆、一曲新詞酒一杯

啟明殿下駙馬的案子已經過去一月,孟春之後,公主府一派祥和,啟明殿下一月來沒有發過火,駙馬爺與殿下之間也可謂之相敬如賓。

空桐今日穿著細致,妝容淡雅,發髻婉約,一身淡湖色帶著微微笑容走向書房中的木千青。

“塵月。”空桐輕輕地喚他。

木千青忽的停住手中筆,擡頭看去門口處逆光的空桐,正錯愕她對自己的稱呼,便見人已經緩步走到了自己面前。

“今日陪我去求名樓坐坐可好?”她走到他的身旁,挽袖將他手中的筆拿下擱在一旁,溫柔地看著他。那雙銅鈴圓目是從未有過的平和淡然,讓木千青一時反應不過來這是空桐。

“好嗎?”見他久久不回應,空桐微笑著再問。

木千青點點頭笑,神色還有些茫然,笑後清淡地道:“好。”

兩人相攜出門,空桐淡然微笑中的默契仿佛他們是恩愛多年的夫妻,木千青時不時側頭看一眼這樣的空桐,腦中忍不住地想此刻是不是假的,此刻是不是夢中。

求名樓裏用飯的人不多,因為此時並非飯時,空桐選了一個角落坐去。小二上來擦桌子,空桐只點了兩壺酒,再不點其他。

木千青尚不明白空桐今日是為何,卻始終依從地看著空桐。

“塵月,我們成婚也已經半年了,今日似乎是第一次這麽心平氣和得坐下來聊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