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四節氣之一驚蟄過後,春雨將歇,乍暖乍寒,農耕始發。 (17)

關燈
是他也自知不可濫用這份特殊,否則最後惹來殺生之禍的必定是他。

“青衣這是在怕本宮嗎?”伸手撫摸在他的臉上,空桐幽幽的黑眸瞧著青衣此刻躲閃的神色。

空桐的手一點都不冷,青衣的臉也不涼。兩道不同的肌膚相觸,她瞧見了青衣慢慢紅起來的臉色,忽然便想到了另一種觸感。

那是一冷一熱的相碰,她自然是暖的那個,而冷的那個人,身上帶著淡淡的甜香,她十分喜歡,至少作為宮一的時候是的。

“走吧,陪本宮一同去領旨。”笑容未變,她放下了手,繞過桌邊的青衣走出門外。

青衣跟在公儀空桐的身後,入了前廳,一位神色焦灼的公公瞧見了公儀空桐,立即起身拜禮。

“公公可別壞了規矩,您可是來傳旨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陛下呢。這一拜,啟明怎受得?”空桐悠悠地止住他的動作。

那太監也機靈,一聽便明白,隨即訕訕地笑著罵自己糊塗。

聖旨宣讀完畢後,空桐起了身,默了默,才笑著對傳旨太監道:“那公公請吧。”

“殿下請先行。”太監笑得極盡諂媚,彎著腰背伸著手請。

空桐瞧著那太監笑了笑,便不再推諉,命人送戲子青衣回去,而後便登上了去往皇宮的馬車。

第一次入韓貴妃的寢宮,若不是有人帶路,她恐怕都不知道如何走。前面的十二年,父皇的後宮只有母後一人,許多宮宇閑置虛設,她也沒有閑得發慌將每一個地方都去走一遍。

後來的七年,有四年在陵南都城,三年在北襄城,卻是失憶的四年和三年。

“啟明拜見陛下,望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空桐跪倒在韓貴妃寢宮的床榻之下。

床上半臥的睿風帝忍不住咳了幾聲,疲態盡顯的雙目只看了空桐一眼,略微吃力地擡起手揮退了靜候一旁的韓貴妃與近身太監。

屋中沈靜,只有兩個人。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

空桐跪的腿有些麻了,臉上的神色卻絲毫未變。公儀睿風又看了地上跪倒的人一眼,再撇開眼,目視前方的時候,他才緩緩說道:“你可恨我?”

“啟明不知陛下此話何意。”空桐聲色不變地反問道。

“以前你總叫我皇叔,叫得很是親切。皇兄還曾因為這樣吃過醋,覺得自己唯一的女兒都被我搶去了,暗地裏折騰得我夠嗆。”

公儀睿風回憶著以前,也不管空桐願不願意,他便這樣說著。臉上甚至縈繞著一絲絲的幸福,像個孩子。

都說人老了便如同孩子,可是睿風帝如今剛越四十,實在不能用老字來形容。

空桐面朝地面的臉上沒有絲毫異動,只是那放在地上的手悄然握緊。這一刻的緊繃,實在不巧,被疲態盡顯的睿風帝瞧見了。

然後破天荒地,睿風帝笑了,笑得很溫和,甚至親切,卻落了尾處又讓人覺出一點苦澀來。

“桐兒,在這個世界上,叔叔最崇敬的便是你的父親,我的兄長。”最在意的,也同時是那個時而詭計多謀,時而天真活潑的人。

“可是我最敬愛的兄長是死在我的手上。”他笑得很欣慰地看著地上依舊跪著不動的空桐,“你的父親是死在我的手中,我親手用刀捅進了他的腹部,看著鮮紅的血液噴湧而出。然後他倒在了龍椅上,閉上了眼。”

這一刻,空桐應該有什麽反應,近半年的假裝,假裝兩個人是親密的叔侄,假裝彼此都不知道對方已經知道了最核心的秘密。

然後,此刻,公儀睿風自己說了出來,仿佛已經到了最後一刻。

慢慢地,空桐直起身軀,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仿佛一個木偶人一樣看著床上半臥著的公儀睿風道:“陛下這是臨死前的懺悔嗎?”

“不是。”公儀睿風依然掛著笑容,仿佛是這一生的笑容都集中到了這一日。他否認了,否認後又溫柔地說:“若是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殺了兄長奪位,又有什麽好懺悔的。”

空桐目中忽的恨極,臉上已經褪盡血色,蒼白得像個地底下爬出來的死人。

“還有,還有你的母親。”公儀睿風揚起了頭,望去高高的房梁,“你應當也已經知道了,彥塵囂也是死於我的安排之下。”

垂在身側的手早就麻木了,袖下手背上應該已經全是青筋。空桐心腔壓著一塊巨重的石頭,壓得她呼一口氣都是痛不欲生。

“桐兒,彥塵囂死在你面前的時候,吐得黑血必定叫你生疑了吧。”溫厚的聲音,全不似往日的睿風帝,“只不過七年前不管怎樣你都查不到確鑿的證據指證我,現在呢?可查出了真相,查到了確鑿的證據?”

“皇叔。”空桐的聲音暗淡,周圍的光色也似乎暗了好幾度,然後慢慢地笑,“你對父皇存著情愛之意?”

“混賬!”公儀睿風憤怒地坐起,又因體力不支險些摔回去,雙手撐在床邊,怒視著空桐,“朕對兄長是敬愛!你怎可這樣侮辱你的父親!”

“我沒有侮辱,而是公儀睿風你對父皇所存的心思讓人覺得惡心!”邪獰的笑容又變作憤恨地怒視,空桐實在是覺得自己叫了十二年皇叔的人惡心的讓人作嘔。

“父皇專情母後一人,你便暗地支持大臣聯名奏請父皇充盈後宮。父皇不答應,充盈後宮行不通,你便給母後下慢性□□,導致母後早逝。父皇所愛不在,你以為作為父皇親弟的你必定更受父皇重視,怎知父皇因母後的死從此一蹶不振,對你的在意更是少。”

空桐笑得像鬼,白臉上是紅唇勾出的笑容,黑眸極深不見絲毫清澈澄明:“到了最後,你甚至發現自己根本不是公儀皇家的人,連父皇的親弟都不是,連博得父皇在意的資格都沒有。”

“閉嘴!”地震一樣的咆哮,自睿風帝的口中而出。

可是空桐怎麽可能乖乖閉嘴,她神色依舊古怪如鬼魅,續著之前的語氣,接著道:“得不到,就連得到的資格都沒有,你要做什麽?殺了父皇,奪了公儀家的江山,依舊姓著公儀的姓氏,如此便能證明你是公儀家的人?就可以證明你與父皇還是有著一層不可磨滅的關系?”

“我叫你閉嘴!閉嘴!”一邊咆哮,公儀睿風一邊像個瘋子一樣地爬下床,沖著空桐而去,眼中兇狠萬分,殺機畢露。

空桐看著這已經不似人樣的睿風帝朝著自己匍匐而來,心中詭異地升起喜悅之情。當公儀睿風與她只有半個手臂的距離時,空桐驟然出手,點暈了此刻早沒了理智的人。

又看了好一會兒,她才收了駭人的笑意,做出一副驚恐萬分的表情,高呼道:“來人啊,陛下昏倒了,來人啊!”

☆、神秘工匠範師傅

從皇宮出來已經是黑夜,馬車被空桐遣回了府上,她獨自一人走在從皇宮回公主府的路上。

月色瑩瑩仿佛天宮正盛宴歡歌,街上默默好似人間空寂百事已休。

她自然清楚公儀睿風為何召她進宮,為何說出那番話,他是想要她沖動之下殺了他,讓他解脫,又能順帶除掉她這個心腹大患。

怎麽可能這麽容易。

月光將她在地上的黑影拉得老長,空桐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前行。腦中想起數月前從禽風寨返回北襄城的路上,她折返了陵南都城。

那一天,她不僅在棲暖室院內發現木千青埋的酒不見了,從而知道他假死。那天晚上,她還去了一個地方,破巷深處的破門之內。

“範師傅,多年未見,近來可好?”空桐看見白胡子老頭時,笑著問候。這隱沒於市井的宅子還是三年前的模樣,一點都沒變。

老頭笑得老眼微瞇,雞爪子一樣的手摸著自己的胡子,旁邊還是站著那個粗狂的大漢,空桐至今都不知道大漢的名字,卻已經知道了範師傅不僅姓範。

他還姓樊。

樊恒,皇陵的領隊工匠。

“小公子多年不見又生得俊俏了。”樊恒跟她客氣。

空桐笑笑,道:“樊恒,睿景帝元年開始主領皇陵修建工程,睿風帝元年殉葬皇陵之中。樊,範,範師傅的技藝的確是令人驚嘆,怪不得能夠將一座大宅建在這破門之內,從來無人能夠察覺。”

“如今,宮一小兄弟不就察覺了嗎?”聽完空桐的話,化名範師傅的樊恒老頭只是摸胡子的手頓了頓,然後便笑著回答,沒有絲毫驚怖。

旁邊的善信卻怕了,他神色焦急,身上一動還未出手或者說話,便被空桐擡頭看住,看得他仿佛被下了定身術,再也動彈不得。

“這位可否先出去?我有要事與先生詳談。”空桐如此溫和不帶絲毫惡意的說。

善信猶豫了。猶豫時,聽見師父在旁輕聲對他說:“去吧,宮一小兄弟若是想要害我,也不用這麽大費周章。”

若是想要害,只需將他的身份告訴衙門的人,上稟中央,呈到禦前,在他們還不知道的時候,便可將他們抓住,然後死罪難逃。

善信明白,於是凝重著一張臉出了屋中。

空桐看著樊恒,問道:“先生可知我是誰?”

樊恒搖搖頭,道:“我只知道你不是小公子,而是小丫頭。”

樊恒是真的不知道眼前人便是啟明公主,他一個修皇陵的人,成日上山下地,就是沒怎麽入過皇宮,更不要說見過居在後宮中的公儀空桐了。

“先生所修的皇陵,住的……正是我的父親。”空桐如是說道。

“你……”從看到空桐進門便一直很淡定的樊恒終於不能淡定了,他一手顫抖再也撫不了胡子,睜大了眼睛,實在是難以置信。

但是渾濁的老目仔細瞧去,又覺得這個扮作男裝的女子的確有幾分先皇的神態。心下慌張不已,這件事實在太過出人意料。

“……啟明殿下,你為何……”為何三年前會出現在陵南都城,當時的她不是應該如睿風帝所言深居北襄城的夢星宮中嗎。

難道……千思萬緒,這個難道還未想完,樊恒又想起,若真是啟明殿下,他此刻應當行禮才是,而不是如此多的問題。

匆匆欲起身跪拜,空桐連忙止住,道:“先生莫要多禮,我既然居於民間,便自與先生一樣,有不得已的難處。先生還是如之前一樣將我看做宮一便好。”

樊恒明白過來,定了定心神,再坐下,想了想道:“啟……宮一方才說有要事與在下詳談,不知是何事?”

“皇陵既是先生修建,不知先生可曾……可曾見過父皇的遺體。”空桐神色憂愁。

樊恒怪了怪,卻不敢多想,當初只道這小丫頭是個有秘密的丫頭,如今才知道,這秘密大得讓人驚舌。啟明殿下沒有如睿風帝所言修養於夢星宮中,便意味著新帝撒了謊,至於為何撒謊,便不是他可以猜測的了。

“殿下應當知曉,皇帝棺槨入皇陵安葬禮儀,不是我等可以隨意瞻仰的。”樊恒回答。

空桐心中早有所料,聽後笑了笑,本是愁容,笑了後竟然有些晚霞落日的殊輝,她道:“你看,是我糊塗了。那麽不知先生是否能夠將皇陵密道告知於我?”

樊恒沈默片刻,先不說這個自稱啟明殿下的人是否是真人,便是真人在此,他也不能輕易將皇陵的出入密道告知。

空桐話一說完,並未等多久,便又說道:“先生應當知道秘密一旦被第二個人知道,便不再算是秘密了,為了一個不算秘密的秘密陷自己於危險之中,並不是個合算的事,你說對嗎?先生。”

樊恒苦笑,最後不得已還是將密道告訴了空桐。空桐聽得很認真,聽罷後,她道謝:“多謝先生相告,為了先生的安全,我會派人在暗中保護先生。若是密道無錯,先生一生都無需再過躲躲藏藏的生活,啟明保證。”

此話一出口,樊恒一驚,後知後覺地慶幸自己方才沒有故意說一個錯的密道,否則那啟明殿下口中保護他的人,便要成為了索他性命的黑白無常。

這番心思,果決大膽,樊恒終於有些知道睿景帝尚在的朝野上下,為何會分為兩黨,一為力保啟明殿下居東宮之位,一為力薦帝王充盈後宮早生皇子。

都是一個原因,啟明殿下太適合那個位子了。

之後回到北襄城,空桐按照樊恒所述,入了皇陵,見到了父皇的棺槨。她知道打攪安逝的父皇是大逆不道,是不孝。

但是,她需要真相。

當闊別七年,再見父皇時,屍身竟然保存的完好如同活人。英俊的模樣沒有一絲改變,肌膚剔透白皙竟然比活著的時候還要好。

空桐凝眉,看了好一會兒後才開始檢查。

檢查的結果,讓她心痛,也同時讓她無措。

漆黑的北襄城,月光瑩亮,將她落在地上的黑影拉得老長,拖在身後仿佛一雙手將她拉住,去不了任何地方,只能徘徊於此間寸丈。

從思緒中回過神,空桐左右瞧瞧,發現這不是熟悉的路,她怎麽走到這條路的,她自己都說不清。望著前方百米處,大理寺的門,空桐想:“你是否知道?知道父皇在生前便自己服了慢性□□,一面想要留在人世照顧我,一面想要死去找母後。”

你是否早就知道?

鐵窗外,月色如洗,木千青坐在床上靠著墻,身上沒有動,只有淺色的琉璃眸在顫動,因為美極了冷極了的月光。

他想念空桐了,成婚一月,他們如同陌路,之後大理寺的人便來了,他立即了解了大致,明白了空桐為何會應宮裏的邀約。

算算,已經半年,半年來,他們沒有好好說過一句話。

那日大婚,他告訴空桐,公儀睿風不是她的親叔叔,他與她沒有絲毫的血緣關系。而空桐只是笑,笑著對他說:“無所謂,是與不是都好,總之一切都不會改變。”

他還沒分清楚空桐口中的不會改變是她對公儀睿風的仇恨,還是對他的……仇恨。

而空桐已經一身紅衣離開了屋中。

那是他們的新婚之夜,是他們的洞房花燭。

紅燭剛燃,新婦已走。

如今一切都快要結束,他出去後空桐會如何對他。這是他此刻最為惶恐不安的,一旦升起這樣的思緒,便痛過渾身的鞭傷。

這樣的夜晚,憂思的人太多。

得知秦王被太子禁足,公儀珂心中害怕,畢竟如今千青還在牢中,秦王不能理事,他還能寄希望於誰去救千青?

他匆匆去了□□,卻被告知秦王如今不能見客。

失望而去,公儀珂忽然覺得這座北襄城當真是冷得很,他尋了一家酒肆,要了熱酒想暖身子,卻發現越喝越是覺得冷,越冷越是止不住地想要喝。

一直喝到了夜深人靜,酒肆即將打烊,公儀珂依然在喝。

樂少寒找到他的時候,那人已經伶仃大醉,根本分不出人來。

皺眉上前去扶人,心道:“那個自稱冥閣死士的女人怎麽回事,事先怎麽不說她家前閣主喝得爛醉如泥,他也好提前找人幫手啊。”

心中一邊埋怨,一邊將帳結了,樂少寒這才扶著人出了酒肆,極為費勁地朝樂府而去。

“混蛋,全他媽是混蛋,公儀空桐是混蛋,那個秦王也是混蛋!公儀家就沒有一個好東西!”喝醉的公儀珂忽然叫嚷著,還好附近無人。

樂少寒連忙捂住他的嘴,低聲責備:“小聲點,要罵人也小聲點罵。”

然後,某人真的小聲了,小聲地罵道:“樂少寒……”樂少寒驚一下看去他,以為他醒了正叫自己,哪知那人含含糊糊接了一句,“樂少寒是最大的混蛋,全天下最大的混蛋。”

苦笑,樂少傅忽然很想將人甩下,獨自離開。

☆、王府密謀反心見

王府上,剛剛接到密報的公儀玉方凝目想了想,最後眼中乍現一抹狠絕的光色,找了個人來低頭吩咐了幾句。

那人聽後神色嚴肅,應了公儀玉方,夜間從後門悄悄出了王府。正當那人左右環顧,偷偷摸摸地離開後,黑夜下的屋檐上,一道黑影快速閃過。

啟明公主府上,公儀空桐正面無表情地給畫上色,一頭的黑發未束,身上穿得也很是單薄,這樣的嚴冬時令,她卻似乎一點都感受不到寒冷。

燭光照不到的地方,陰影昏暗處,一人出現,站的姿勢靜默,開口的聲音冷酷柔涼:“閣主,秦王已經開始行動。”

空桐提筆上色的手上一頓,那一塊顏色便重了些。她不滿意地皺起眉,擱置了手中筆,盯著畫悠悠地道:“既然狼都開始準備獵食了,我們也該準備一下火把了。”

“去東宮,告知太子殿下,該去王府拜訪了。”雙手撐在桌上,下方是那幅畫,廢了這麽多精力,還是不能讓她覺得滿意,就算忽略方才那一筆重色。

這幅畫,依然不能表現那人半分神/韻。

“是。”妗赤聽命,後離去。

人走後,空桐又看了桌上的畫好一會兒,才轉身走去窗前,推開窗戶,看去外面無月無星的夜色,冷風呼啦啦地灌入,灌得她衣襟鼓起,整個人仿佛身處氣旋之中。

黑發飛揚,打在臉上,是痛。寒風刮過肌膚,像刀,是冷。公儀空桐仿佛一點都不覺得冷,一點都不覺得痛。

她便這麽站著看著,想著。

第二日,依然是晚上,王府中多了許多人,多數是扮作下人打扮混進來的,除了王府上,還有其他一些臣子的府上挑燈沈重。

青衣站於秦王身側,聽秦王對著諸位說道:“本王昨夜接到南周的消息,大軍已經攻破邊城。如今父皇被太子禁錮宮中,本王又被太子禁足王府,這分明是一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架勢。”

“殿下有何打算,盡可直言,我等既然敢喬裝而來,便是抱著生死追隨殿下之念。”說話的人不算年輕,不過眼眸卻是亮的,還沒有想要休息的念頭,還想要爭一爭,還想要搏一搏。

“張大人所言甚是,殿下盡管直言,我等必定全力以赴,助殿下奪得尊位。”

其餘人等紛紛附應。

“既然如此,本王便不多說廢話。”公儀玉方凝重地說,“本王想今夜便攻入皇宮,殺他公儀玉斂一個措手不及!”

眾臣震驚,沒有想到秦王今日是已經打算動手了,根本不是找他們商量的。

可震驚惶恐的人中,也有理智明白的人,那第一個聲言生死追隨公儀玉方的張大人,聽完秦王的話,心中一驚之後便升起了崇敬之情。

因為他明白公儀玉方的這份果決是多麽的難得,不拖泥帶水,大膽細致才是一個能者的模樣。

他又是最先開了口:“臣等但聽殿下調遣。”

方才公儀玉方說完話,便開始仔細觀察在場人的表情,直到張大人起身朝他一拜說話,他才停止了觀察,笑了。

隨後,公儀玉方一陣沈默,便又有一些人相續起身,同張大人說辭一樣,甘願聽憑他的調遣。

公儀玉方笑容又盛烈了一分,直到再無人站起,他才起身負手,對著身側的青衣道:“都瞧清楚了嗎?”

“瞧清楚了。”青衣漂亮的臉上泠然。

“那便動手吧。”

秦王公儀玉方話音剛落,一道倩影快速閃過,霎時間,只聽幾道短促甚至來不及完全發出的尖叫,隨後又是數聲悶響。

頭首分家,也不過就是剎那。

廳中血腥味彌漫,地上鮮紅一片。那殺完人的戲子青衣已經又站在了秦王的身側,漂亮的臉蛋上依然是冷冷的神色,衣服上沒有一點汙濁。

被殺的幾人都是最後起身的,眾臣不解又驚恐萬分,不能明白秦王為何痛下殺手。

幾個文官,從沒見過死人的,此刻已經有些腿抖了。不過好在都是敢於謀上的人,裝裝鎮定的能耐還是有的,並無人驚慌尖叫。

“諸位不必害怕,本王只殺有異心猶豫之人,不會去殺真心忠於本王的人。此事關系重大,既然這幾位大人心中猶豫,又已經知曉了我們的計劃,便是留不得的。你們說是嗎?”

公儀玉方笑著說,笑容何樣的陰狠毒辣。

張大人額上冒了些冷汗,心中仿徨失措,他是覺得秦王此舉沒有大錯的,但是如此心狠手辣,往後真的稱帝,他們這一幹為他賣命,做過許多汙穢事的人,還能不能安度晚年就不好說了。

而與此同時,北襄城中,其餘幾家朝中要員的府上,同一時間出現了刺殺的黑衣人,正當劍要刺向心口的時候,只聽錚的一聲,另一道光擋住了刺向心口的寒刃。

劫後餘生的要員驚慌失措,指著兩個糾纏一處的黑衣人:“你……你們什麽人?”又高聲尖叫,“來人啊!來人啊,有刺客!”

刺殺者面對要員的呼喊無動於衷,面對另一個黑衣人的糾纏,卻如何也甩不掉。此次的命令是殺死得到秦王消息卻不去王府的朝中要員,可是刺殺者怎麽也沒有想到,中途會殺出另一個黑衣人。

分神之下,刺殺者不敵,本想著就算被活捉也要咬破牙中□□自盡,卻沒有想到對方根本沒有想要活捉他,而是抱著必殺之的意念。

解決了刺殺者,黑衣人沒有多留,飛身離去。屋外明亮一片,當是府中家丁聞聲而來。

被刺殺的要員被家丁扶起來,渾身發軟,想起剛剛一幕膽戰心驚,細細一想便明白了是誰要殺他,只是不能明白那救他的人又是誰派來的。

“老爺,這個……”家丁指著地上的死人。

喘口氣,被刺殺的要員吩咐道:“收拾下去,不得宣揚。”

“是。”家丁們三下五除二地將屋中屍體與血跡都收拾了幹凈。

那要員望著外面的夜色,亮得耀眼的月亮高高懸掛,深覺這樣的夜色極為不祥。

另一邊,正當□□中舉事安排初定,王府一個小廝匆匆趕到大廳,噗通一聲跪地喊道:“王爺,不好了!府外被大批官兵包圍了!”

“什麽!”公儀玉方驚怒,一腳踹飛了小廝。那一腳真狠,小廝趴在地上吐了兩口血,便兩眼一翻昏了過去,都來不及多說些情況。

公儀玉方也悔了自己方才的沖動,如今小廝暈過去,更是不知道府外情況了。他站在大廳出門處,望著外面,聽不見外面一點聲音。

青衣上前,看著焦急不已的秦王道:“王爺,青衣出去看看。”

秦王點點頭,凝眉囑咐一句:“小心。”

青衣頷首,出了大廳,拐過院墻。過了許久,大廳中安靜地讓人害怕,戲子青衣依舊沒有回來,有人開始不安,看去秦王又見秦王面色肅穆讓人不敢開口。

又半晌後,公儀玉方終於等不及了,起身便要出去,卻被張大人攔住:“殿下,此時外面情況不明,殿下還是在王府中等候為好。”

“等?本王已經等了這麽多年了,還要怎麽等,本王的王府,便不信有人真敢做出什麽。”他如今尚未起事,就算公儀玉斂真的包圍了他王府,也沒有任何證據指證他。

無所畏懼的秦王大步朝著王府外走去,卻尚未走上兩步,院墻後繞過一隊人,站定在大廳外,天井下。

一隊帶刀禁軍。

禁軍一人道:“王爺請隨我等走。”

“你是什麽身份,竟敢擅闖王府!”公儀玉方已經知道如今情況,可是不願乖乖束手就擒。

“太子殿下命我等帶話,王爺若是配合,我等必須以禮相待,若是不配合,只需將人拿下即可。”說話的同時,一隊禁軍紛紛將手放在刀柄上。

“你們敢!沒有父皇的聖旨,就算是東宮儲君也沒有資格拿下本王,他公儀玉斂以什麽名義拿本王?”公儀玉方憤不能直接殺了公儀玉斂,取而代之,成為東宮儲君名正言順地繼承皇位。

“那麽,我等就不客氣了。”說完,帶刀侍衛拔刀相向。

同時,公儀玉方一聲呵斥,王府內湧出一群黑衣人,與禁軍相抗。正當公儀玉方決定從後門逃離,留得青山在的時候,一箭帶著赫赫風聲直入他足前三寸地上,箭羽尚在顫動。

公儀玉方一驚擡頭,發現王府屋檐上竟布滿了弓箭手,再看那廳前兩撥交戰的人,黑衣人已經倒了一半,多數都是箭穿胸膛而亡。

王府外,黑壓壓的一眾人,兩人距離一個火把,一眾人前是兩匹大馬,鬃毛齊整堅硬,眼睛黑而明亮,馬上坐著的正是太子公儀玉斂與啟明公主公儀空桐。

禁軍統領陸天奇也騎著一匹馬在太子側下方,初始見一起行動的啟明公主,心中格外異樣,畢竟他追殺了七年的人,一轉身便成了自己的同夥。

真是天意弄人。

“啟明,如此靜守只會害了更多人無辜喪命,你在此等候,本宮進去勸降老七。”凝眉不忍的公儀玉斂說完,便下馬,預備進入刀劍聲驚人的王府中。

空桐聽罷,笑了笑,也是翻身下馬。她此時一身勁裝,外披唯一禦寒的鬥篷,帶著帽子,一張臉大半都在陰影裏。

“啟明?”公儀玉斂正欲起步,便見空桐也下了馬,疑惑道。

“太子殿下,你進去便能勸降一心要奪皇位的秦王嗎?”空桐目視前方,這樣問道。

公儀玉斂落了神色,片刻後道:“至少本宮了解他。”雖然知道他為了皇位是連死都不怕的人,所以要勸降談何容易。

“哦?那啟明就真的很好奇殿下的了解是否有用,殿下不介意啟明跟去瞧瞧吧。”空桐微笑。

“你明知裏面兇險,若是你我二人都進去,有個萬一……”

“若是殿下在裏面與秦王真有個萬一,這皇位……殿下是想讓啟明來坐?”空桐笑得很是淘氣,用一種調笑的口吻說著一件一直都有可能發生的事。

公儀玉斂正想說不是不可時,空桐又開口了:“可是啟明對這皇位並無興趣。”她笑得極為坦蕩,連方才神色緊張的陸天奇都不認為她在說假話。

“為何?”公儀玉斂眸微瞇,他記得小時候的空桐並非一個無意皇位的人,甚至有種天下在手,誰能與之相爭的壯志。

“不為何,無意便是無意。”空桐不再多說,示意身旁的人將方才出來便被擒下的青衣帶上,率先入了兇險不明的王府中。

作者有話要說: 我好疑惑啊,為神馬□□三個字會被屏蔽……?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入了王府中,站定大廳前,黑衣人紛紛執劍護在公儀玉方身前。禁軍舉刀站在公儀玉斂與公儀空桐前面。

弓箭手已經停下,只是羽箭在弦,弓身繃緊。

只待秦王人馬稍有異動,箭羽便剎那而至。

“老七,收手吧。”公儀玉斂帶著抹痛色看去廳內的秦王。

廳內除了秦王還有眾多官員,此時那些官員紛紛嚇得腿軟,知道自己的官途也就交待在這晚了。只是不知道是否能夠躲過滅族之禍,只盼罪行都落在他們自己身上便好。

“收手?太子殿下,本王做了什麽需要收手的事?”雙手背後,公儀玉方沒有絲毫膽怯,直視著對面的公儀玉斂。

“老七,這麽多年來,隱藏自己的本性去討好父皇,你便真的一直都甘願嗎?”公儀玉斂問,狐毛襟領上他的面龐白皙溫和,丹鳳眼中的痛惋之色甚重。

“甘願?什麽甘願不甘願,什麽隱藏不隱藏?公儀玉斂你不要以為自己什麽都看得極透徹。你根本什麽都不懂,一出生便是嫡長子,受盡眾人的呵護,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裏照顧,你能知道旁人的感受嗎?能嗎?”

狠厲地看著公儀玉斂,秦王雙目像是燃著一團火,以恨意為柴,燒得極為旺盛。他自認從小什麽都不輸給他,可是不管他做得再好,最後得到最多獎勵,得到最大讚揚的人一定不是他。

是公儀玉斂,是這個不過比他早出生幾年,不過由薛後所出的人奪走了他所有應該擁有的東西。

“你說的沒錯,我一出生便是嫡長子,受盡眾人的期望的同時得到所有人的呵護。可是這便是事實,你若是不服,便可爭,爭便要懂得忍,可是你看看你忍了嗎?”

站在公儀玉斂旁邊的空桐本以為他還要用一種好兄長的口吻去勸解公儀玉方,卻不想,這人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上一刻還是“你乖,兄長心疼你,別抵抗了。”這一刻便成了“你運氣不好是事實,事實你就要認,不認又失敗了?你怪誰?”

空桐有些驚喜地側頭看去公儀玉斂,覺得這人真是有趣,八面玲瓏都不及他的九孔心思。

“老七,你做人做事都應當量力而行,若是你沒有這個能力,便不要去做這件事。你可以不服,可以奪位,可是你要成功了才能算作梟雄,若是失敗了……”

公儀玉斂笑笑,然後將擋在公儀玉方面前每一個黑衣人都掃了一遍,那些人經過剛才的一番激戰,早就受了傷,衣服襤褸,此刻看著極為狼狽。

那笑笑的模樣,再加上輕慢的掃視,恰到好處地體現了一種俯視的輕蔑感。看得旁人一陣心塞,看得公儀玉方怒火焚心。

公儀玉方一手扒開身前擋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