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四節氣之一驚蟄過後,春雨將歇,乍暖乍寒,農耕始發。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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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

“空桐也是你叫的?”向南枝怒目。

公儀坷噎了一下,咳一聲,換了個稱呼又道:“殿下的確是被迫失憶,但是當時的情況而言……”

“你也配稱空桐殿下!”向南枝拿起茶杯又一次重重地落去桌上,再次發出脆響聲。

公儀坷不說話了,側著臉無賴一樣的神情,反正他怎麽說怎麽錯,向南枝現在是將所有的火氣全都發洩在他的身上了。

可是他能怎麽辦呢,受著唄。

“就當時的情況而言如何?”見了公儀坷一臉憋屈,向南枝心情好些了,半晌後拿起茶,喝了一口,問道。

公儀坷深吸一口氣道:“就當時的情況而言殿下太沖動若是不加以制止很可能北上塞外借兵屆時定是生靈塗炭。”他一口氣說完,不帶喘的,只是說完後開始喘了。

喘得像方才沖他狂吠的土狗一樣。

向南枝聽完後皺眉,雖然公儀坷為了防止向南枝再度打斷他而語速極快,但是向南枝還是聽明白了,只是聽明白了是一回事,相不相信是另一回事。

相較於公儀坷的話,他自然更相信空桐的話,既然他說當時的情況空桐太過沖動,那麽如今七年過去了,再沖動的空桐也應該冷靜了才是。

如此想好,向南枝封住公儀坷周身大穴,然後起身道:“最好別耍花招,強制沖破穴位,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

隨後他轉身出去,沒理會身後公儀坷的咆哮:“你要去做什麽?”

他要去做什麽,自然是要去讓空桐恢覆記憶!

☆、服下藥丸再昏迷

向南枝從屋中出來,先是回了自己的房一趟,搗鼓了許久,鏗鏗砰砰一陣聲響後,他才又從裏面出來,手裏捏了一顆藥丸,嗅了嗅。

心道:“應該沒有壞掉吧,這可是我當初傷重的時候都舍不得吃的。”轉念又一想,“不管那麽多了,死馬當做活馬醫,總之一定要讓空桐恢覆記憶才行。”

兜兜轉轉,向南枝再次回到空桐所在的屋中時,瞧見那人正呼呼大睡,桌上的飯菜一應解決了幹凈,連一點湯湯水水都沒有剩下。

向南枝看得是心裏憋屈,自己在這裏為她擔憂不已,又是捆人,又是找藥,這丫頭倒是好,吃飽喝足了,倒下就睡。

他走去空桐的身旁坐下,不是很溫柔地推著她道:“嘿,醒醒,醒醒了。”

“又有什麽事?都說了不認識你。”被人無故從睡夢中攪擾的空桐很郁悶,睡意還殘餘一些,偏是不願睜開眼睛清醒過來。

她剛剛好像夢到哥哥了,軟玉溫香的哥哥在她面前笑,然後擁著她,親吻她的發,哥哥的身上還是那種又淡又輕的甜香,似蘭又似蓮。

可正當她夢到哥哥在她耳邊說話的時候,就有人特別不識相地吵醒了她,害的夢裏的哥哥一會兒就散了,那漸漸隨煙淡去的笑容,她想抓都抓不住。

“醒來!”向南枝蠻橫地將空桐拽起來,然後將藥丸送去她嘴邊。

空桐人的確是沒有完全清醒,但是警覺卻是片刻不松的,當那藥丸送到她嘴邊的時候,她立即一個橫掃腿,將向南枝踢了出去。

向南枝沒有防備,加之之前就封了空桐的大穴,以為她沒有內力,就是一些花架子也奈何不了他。誰知道這人蠻起來竟然像是潑婦打人,根本不尋什麽招式套路,直接將人踢下床。

向南枝這麽不防間,一屁股摔去了地上,疼得屁股都開花了,捏著藥丸還是不松,嗷嗷地叫喚:“你你你,你個臭丫頭,真的是下狠腳啊。”

“別給我吃亂七八糟的東西。”空桐嫌棄地坐起身,又更嫌棄地用袖子擦去嘴上,這下子睡意是全沒了,於是她在床上盤腿而坐,坐直了下望地上的向南枝。

“這是能讓你恢覆記憶的藥啊!我是好心,你失憶了,連腦子也沒了嗎?”向南枝一下跳起,咆哮道。

空桐一手撐去膝頭,托著下巴,閑閑地看著他,倒是一點都不惱怒這人說自己的沒腦子,被一個本來就沒什麽腦子的人說沒腦子,其實沒什麽可生氣的。

這就好比被一個瘋子說旁人是瘋子一樣,一點理會的必要也沒有。

她氣定神閑地打量了向南枝一番,見他臉上的怒氣是真的,那眸中的關心也是真的,再看去他手上拿著的藥丸,空桐皺起了眉。

就算再怎麽認為這人說話是真的,但是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他們曾經相識,沒有完全的解釋說明那藥丸無毒,她都不能全信了這個人,也不會吃下那藥丸。

“我問你,你憑什麽確定我是你口中的空桐?”

“這還用憑什麽嗎?我看著你從一個小葫蘆長成一個大葫蘆,從一個奶娃娃長成一個小狐貍,怎麽可能看錯?”向南枝十分不屑地說道。

空桐皺眉,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什麽小葫蘆大葫蘆,奶娃娃小狐貍的,她此刻深深地覺得如果她以前認識這個人必定是一生的敗筆。

沈一沈氣,空桐又道:“所以你口中的空桐是個男子?”她此刻所有的裝扮都是男子,且喉間嗓音都做了修正,在旁人看來便應該是個男子。

可是這向南枝口口聲聲都是在叫她丫頭,這空桐便必定不是男子。

“空桐是女的,你也是女的,你當我眼瞎的!”向南枝坐去桌旁,面對面地看去空桐,一副“這就想瞞過我,沒門”的表情。

空桐手放下,眸色一黑,淺淺地笑起又問:“你怎會認為我是女子?”此刻還不是承認的時候,借著這個機會,尚可探幾分虛實。

“別,你別這麽笑,你一這麽笑就是在想什麽壞主意。”向南枝訕訕地沖著空桐擺擺手,見那雙漆黑的眸依舊一瞬不瞬地看著他,才無奈道,“我第一眼瞧見你的容貌便確定你便是空桐,回來後瞧了瞧你的喉間,那玩意欺騙欺騙門外漢還成,欺騙你南爺?哼。”

向南枝很是不屑地瞅了一眼空桐喉間的假喉結,其實的確做得十分逼真,但是好巧不巧,他落草為寇這些年,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見得太多了,旁人恐怕瞧不出,他自然瞧得出端倪。

空桐從他的口吻中也猜到了一些,摸一摸喉間,她忽然笑得很甜,聲音也是甜得膩人:“那南爺,你將我擄來,莫不是要強壓我做你的壓寨夫人?”

向南枝渾身一抖,笑得心肝脾肺都僵住了,立馬道:“小祖宗,您別嚇我了成嗎?”然後立即掏出藥丸,哄騙道,“來,將這枚藥丸吃了,吃了你就想起我是誰了。”

“你確定這藥丸能治好我的失憶癥?”空桐不是很相信地看著向南枝。

向南枝皺了皺眉,瞧了手中藥丸一眼,心道當初前輩告訴他這藥能解百毒,應該……是能的吧。

一看他的神色,空桐便知道這人自己都不確定,隨即嫌棄的嘴角都下拉了,重新躺好,閉目又道:“扔了吧,打死我也不會吃的,你若是用強,我便叫非禮,若是叫喚無用,我便自盡。”

她如今已經找到了這個向南枝的軟肋,知道了這人絕對不會傷害她,雖然出於什麽理由,暫且不知,但是既然他不會讓她死。

那麽她的命,便是拿來與他對峙的籌碼。雖然也只是口頭恐嚇恐嚇,真到了關鍵時候,她又怎會拿自己的命玩笑。

向南枝見這丫頭油鹽不進,頓時氣餒沮喪不已,一拍大腿,皺眉沈思,一定要想個什麽法子,令空桐自願服下這個藥。

否則就算她記憶恢覆了,屆時知道自己對她動粗,就麻煩大了。雖然他也已經用了粗,不過那一刀劈在她頸項,也是無奈之舉,誰讓她一句解釋都不聽,直接朝他砍的。

向南枝咬牙苦思,看著床上那悠悠閑閑雙手枕在腦後閉目休息的人,頭就更痛了。從小他就拿這個丫頭沒有辦法,他們三個人中,也唯有少寒能夠對付她一二了。

只是如今少寒不在嗎不是,而且據那公儀坷說少寒知曉空桐失憶的,既然知曉為什麽不從中阻止或者想辦法令空桐恢覆記憶呢?

對了!公儀坷!

向南枝這麽胡亂一想,便想起了一個被自己忽視的人,隨即眼中乍現光芒,隨後又是一瞇,瞧了一眼床上躺得悠悠閑閑地人。

赫然起身,出門而去。

向南枝走後,空桐又睜開了目,幽幽地側頭看一眼門,抿唇想這人自己莫非真的認識,並且自己真的叫空桐,空桐是誰呢?

宮一目中茫然,望著床頂,一直等到房門再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聲音比較淩亂,腳步聲似乎還不只一人。

她閉上眼,又重新裝作睡去的模樣,不予理會。

向南枝再次進來後,見空桐還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樣子,也不怒了,反而笑著說:“空桐,你瞧瞧這人可認識?不認識我可就殺了啊。”

用這個人的性命要挾空桐,向南枝也只是賭一把,畢竟就公儀坷與那個古又所言,空桐四年陵南都城,與這個公儀坷極為熟悉,應該不會希望他死才對。

就算最後賭錯了,空桐根本不在乎公儀坷的性命,也無妨。反正他早就想剁了這個背信棄義,不忠不義的小兔崽子了。

空桐默了默,聽見嗯嗯啊啊的人聲,還是選擇睜目看一眼。看之前她只以為向南枝是拿那個古又或者黃善居來要挾她,本來心中還算淡定。

因為這二人,向南枝不會殺,一個是朝廷命官,一個似乎與向南枝認識。就昨日古又那一聲來看,就算向南枝不認識古又,古又也定是認識他的。

可這睜開眼一看,便驚得空桐瞳孔一縮,險些跳起來。那渾身上下被捆成麻花,跪在地上,口裏塞了團破布的人不是風騷無比的公儀坷是誰。

空桐頭下枕著的手緊了緊,強壓下自己的震驚,隨後問道:“這人是誰?”她看去向南枝。

“真不認識?”向南枝仿佛確定一樣的再問,見空桐閉嘴不語,便笑了,“不認識正好,爺早就看這個人不爽了,當初若不是你,這個非嫡非長的人怎麽可能承得了侯爺的名號。”

長刀擱在公儀坷的肩上,向南枝稍稍提起就要狠狠地砍下去,那公儀坷口被堵住,只能發出一點嗚咽聲,看著那刀光森寒,嚇得桃花眼睜裂,臉色忽地煞白。

就在刀刃碰上肌膚的時候,空桐忽然翻身而起,短促一聲:“慢!”像是磨刀石上的利刃只重重一下,忽地停住,發出那一聲刺耳。

向南枝早有所料,下手留了餘地,應著空桐這一聲,那刀刃方方碰到肌膚便止住,只在公儀坷的頸項上壓出了一條紅紅的印子,連血都沒出。

可公儀坷的心臟都要嚇停了,見向南枝的長刀沒有真的把自己砍得頭身分家,他兩眼一翻險些昏厥過去。

方才向南枝重新回來,二話不說便將他口塞住,拖著他就走,當時他就又不好的預感,又進了一間屋中,瞧見床榻上躺著的熟悉的人,他便知道要完。

這向南枝不比樂少寒,他就是一個匹夫,一腔熱血說好聽了是英勇無畏,說難聽的就是蠻橫無腦。

果不其然,這人居然要拿自己的命要挾宮一,雖然不知他要挾什麽。

“空桐不是說不認識嗎?”向南枝笑得奸詐。

“你既然知道他是侯爺,還殺他,不怕惹來殺生之禍嗎?”空桐端坐著,嚴肅地看去向南枝,開始有些為難了,看他這架勢,好像真的是恨透了公儀坷的。

向南枝聞聲後,鄙夷地看了一眼公儀坷道:“像這種背信棄義的小人,爺就算是殺一千個一萬個都不怕。”

空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黑眸視線落去只有一雙眼睛能夠無聲地跟她交流的公儀坷,心道:“瞧瞧你的好人品,真是走到哪裏都被人嫌棄的份。”

卻依然不能對他見死不救,況且她還想從公儀坷的口中知道哥哥如今怎樣,是不是為她擔心的寢食難安。

“藥拿來。”空桐無奈地朝著向南枝攤手。

向南枝笑得奸計得逞,連忙將藥丸放在空桐的手心裏,見她放入了口中,隨即咽下。

“臭丫頭,總是蒙人。”說罷,向南枝伸手點去空桐頸項右側的一穴,見空桐真的咽下後,才將公儀坷拎去一旁。

空桐心中怒火熊熊,本想耍點小技巧,卻不想還是被這個向南枝看穿了,隨後又瞪去公儀坷,見他猛搖頭,心道:“搖什麽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和那個古又一樣禍害人。”

然而她的怒火還沒有燒多久,腦中仿佛炸裂的疼痛便令她無力再去思辨其他。

眼前一黑,她只能感受到無盡的空寂與痛苦,仿佛置身於地府之中,這份痛苦空寂持續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等她不痛的時候,人已經失去了意識。

邙山山腳下,茶寮棚裏,華鏡瞧見一縷青煙直沖雲霄後,神色一凝,立即翻身上馬,朝著北襄而去,同時放出了一只早有準備的信鴿。

信鴿撲翅而去,那天際上的青煙也漸漸消散。

☆、風雨欲來歸不歸

回到這一日的晨曦,北襄城中早朝時分,乾坤殿內因賑災官糧被劫這個消息而炸做了一鍋粥。睿風帝面容沈靜地看著底下的臣子議論紛紛,難分難舍。

尤以秦王與太子其下的兩方人等爭得的是面紅耳赤,誰也不讓誰。

“夠了!”一聲龍嘯,終於制止了雜亂無章的議論,睿風帝將那些爭得最兇的幾個人一個個瞧了一遍,被瞧得人無不縮緊了脖子。

睿風帝看去太子道:“你有何話說?”

太子公儀玉斂出列,拱手道:“邙山禽風寨洗劫官糧實在罪無可赦,兒臣安排不周也難辭其咎,只是如今事情已經發生,兒臣認為必須緊急調動周邊軍隊前去鎮壓,同時賑災事宜不能有緩,應當再派一隊人馬前去雨陽。”

睿風帝聽罷後,又看去秦王道:“你又有什麽話說?”

秦王一步跨出,身子挺拔魁梧,聲音剛正有力:“父皇,兒臣以為皇兄所言有理,此事雖有皇兄安排不當之過,但是如今最緊急的還是雨陽災情,兒臣願意前往雨陽。”

睿風帝在二人身上掃視一圈,隨後沈音道:“兵部尚書立即詔令雍州州府調遣軍隊前去剿滅禽風寨,勢必要讓這個禽風寨再無重建的可能。”

兵部尚書出列道:“微臣尊旨。”

“前去雨陽賑災的事宜,依舊交予太子著手,這次務必要萬無一失,可明白?”睿風帝嚴厲地看去公儀玉斂。

太子公儀玉斂跪地道:“兒臣領旨,絕不負父皇厚望。”

“希望如此。”睿風帝再凝了一眼地上跪得筆直的太子,沒有給秦王公儀玉方再說話的機會,便起身回了後殿。

大太監見睿風帝走後,高聲說道:“退朝!”

眾臣紛紛散去,太子公儀玉斂才緩緩站起,秦王心中好是不甘,睨了一眼起身的太子,拂袖而去,秦王黨們紛紛跟在其後。

一位親向太子的人為太子不甘地道:“太子殿下,這秦王氣焰實在囂張,居然這般不把您放在眼中。”

“錢大人近日怕是忙糊塗了,七弟素來為人嚴厲,本宮與他兄弟之間本便是互相體諒的,何來什麽囂張不囂張的。”公儀玉斂笑容溫煦。

那本想借機靠近太子的錢大人驚覺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賠笑道:“太子說的是,微臣妄言了。”隨後連忙告了辭,不敢多留。

中臺令歐治此刻也沒走,聽見了方才禦史臺錢大人與太子的話,老臉上便浮現一笑,心道太子心思深沈,滴水不漏,不是旁人讒言媚惑可以討好的。

“歐大人。”太子上前有禮地喚道。

“太子殿下。”歐治老邁的聲音回禮道。

“本宮在賑災人選上有些問題希望請教大人,不知是否能耽誤大人一點時間。”

“太子殿下找微臣相商,歐治不敢推辭。”

公儀玉斂笑道:“大人請。”二人一同邊走邊聊,去了東宮敘話。

早朝退下,半個時辰後,一道由兵部發出的詔令騎上快馬朝著雍州的方向奔馳而去。

與此同時,坐在黔香閣後院老槐樹下的木千青,仰頭望著發出嫩芽的枝條,這個位置是宮一往日最喜歡坐的位置。

賑災的隊伍已經出發了許多日,宮一不知是否還在路上,並未報上平安。七年來,這是他們第一次分開的這麽久,由不得他不思念。

一片嫩芽無力生長落了下來,落在木千青擱在石桌上的手背上,他將它撿起,展開它卷起的嫩邊,揉了揉它光潔脆弱的表面。

忽然一道人聲從木千青身後響起:“木公子,閣主命我來告訴公子,殿下被劫。”

“什麽意思?”木千青輕輕地問,沒有回頭。

只是那脆弱的嫩葉在他的手中被捏出了翠綠的汁液,可憐它早落未能歸土為泥更護花,便遭人摧殘毀去青春面貌。

“賑災隊伍前往雨陽的路上途徑雍州邙山腳下,山上禽風寨利用地勢設陷阱將賑災隊伍盡數擒獲,殿下也在其列。”妗赤說道。

“什麽時候發生的?”木千青剔透的指尖盡是綠汁。

“昨日午後。”妗赤道,“閣主命我速來告知公子,同時閣主說他已帶人前去相救,請公子放心。”

“古又呢?”低垂下頭,木千青半張臉落進了陰翳裏。

“古部主一同被劫。”這是閣主命她說的話,一字不差,她沒有絲毫猶豫地回答道。

隨後是一片靜默,半晌後,木千青才微微擡頭,柔聲道:“我知道了,多謝姑娘前來告知。”

妗赤點頭,隨後隱身而去,卻沒有走遠,因為公儀坷交代過要她留在木千青身邊,護其安危,雖然她不明白為什麽是護木千青的安危,明明此刻有危險的是殿下才對。

她跑斷了三匹馬才到了北襄城,便是因為公儀坷當時說話的語氣實在認真,妗赤分毫不敢怠慢。

之後,木千青一直都坐在那老槐樹下,從背影瞧去仿佛一塊玉石,良久都沒有絲毫動靜。他知道那個傳話的女子沒有走,守在了一旁。

公儀坷為什麽這麽做,想是怕宮一有個什麽好歹,他會想不開吧。

其實侯爺那是多慮了,若是宮一真的有什麽好歹,他必定不會尋短見的,他還要讓害了宮一的人付出代價,在那些人沒有下地獄之前,他怎麽能夠安心地去尋宮一。

若是……若是宮一真的有什麽不測,他要睿風帝死,要禽風寨滅,要這個天下都生靈塗炭,跟著宮一一起隕滅。

木千青面上沒有什麽表情,溫和的笑容不見,淺色的琉璃眸依舊清淺,視線落在那指尖的翠綠上,瞳孔中不起一絲波瀾,仿佛死人一樣沈寂。

此時,桑三娘從院門處拐進來,尋到了木千青,上前好生說道:“千青,這陳公子都等你許久了,你怎麽還在這兒幹坐著啊。”

桑三娘見木千青依舊一動不動,不由又想催上幾句,卻聽一聲甜膩發出血腥味的話,低低柔柔的:“三娘,千青今日不太舒服,可否不迎客。”

這聲音空靈仿若不是從人的口中而出,桑三娘身上一顫,左右環視一圈,才確定了這聲音是從木千青的口中發出的。

忽地心中止不住的害怕,再催促的話怎麽也發不出了,只是一邊後退一邊道:“不、不舒服便好好休息,不迎客不迎客。”說完便跑出了這後院,仿佛有什麽駭人的東西在身後追著。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木千青沒什麽變化,為何單單一句話竟然讓她由衷地感到恐懼,而那句話似乎也是很正常的回答,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回到前廳的桑三娘想了許久,靜了許久才安定下來,才想明白,那不正常的,不對勁的是千青的語氣,甜甜膩膩,不是千青往日溫和清冷的模樣。

搓搓手臂,桑三娘皺眉想,千青今日莫不是中邪惡了?

另一邊,從陵南都城而出,前往北襄城述職的路上,一個歇腳的驛站裏,三三兩兩的坐著人。

行了近一日的樂少寒一身薄塵走入驛站中,交了火牌,撿了個空一些的位子坐下,侍從將馬和馬車都安置好了後,取了水袋走進驛站遞給樂少寒:“少爺。”

“少爺是否需要用些幹糧?”侍從又問道。

樂少寒接過了水袋,搖了搖頭,註意力沒有放在侍從的問話上,而是外邊幾個路過的江湖人對話上。

一人說:“雍州禽風寨又出事了,你可聽說?”

“這哪能不知道啊,洗劫官銀,還扣押了所有官員士兵,這禽風寨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一人揶揄。

“嘿,不過料想這禽風寨也威風不了多久了,惹了朝廷,恐怕過不了幾日就要被悉數剿滅。”

“這也不關我們的事,還是走好自己的獨木橋吧。”一人一語笑著便這麽走過。

樂少寒聽進了耳中,不由地稀奇,這世道竟然還有人敢與朝廷為敵。搖搖頭,又喝了一口水,想了想又招來一個驛站的小官,問道:“禽風寨的劫了官銀是怎麽回事,你可知道?”

那小官聽後,笑了笑回答:“大人有所不知,這禽風寨劫的可不是官銀這麽簡單,可是送去雨陽的賑災物資。他們這回可算是碰上鐵板了,朝廷恐怕不會姑息。”

“雨陽?”樂少寒皺眉,那小官見他沒什麽要問的了,又去忙活自己的事去。

雨陽賑災,他記得宮一身為度支郎中被調令隨行,送往雨陽的賑災物資……

不好!樂少寒忽地站起,水袋一松,掉在了地上,灑了一地的水。侍從連忙撿起,不明白少爺這是怎麽了。

樂少寒卻是神色一凝,一手端在身前,兩指摩擦,一手負後。宮一被禽風寨所扣,如今生死不明,雍州邙山與他此刻所在極近,他是否應該棄北襄而往雍州。

“南爺為人豪爽仗義,這次得罪了朝廷,你看我等是否應該幫上一幫?”

“你瘋了不成?與朝廷為敵,你是有幾條命可以搭進去?”

“哎,可是……便這麽看著南爺陷入絕境嗎?據邙山邊上的兄弟說,南爺似乎認識其中一個領隊官員,開始手下還留了幾分情,可那官員窮追不舍,這才惹怒了南爺將之擒下。”

又兩個人途徑驛站,一人面露不忍之色,一個手握刀柄,不斷勸阻另一人想要救助的想法。

樂少寒此刻猶豫不決,聽了這一段話後,腦中一轉,立刻找到了疑處,連忙轉身就將方才那個小官抓來,問道:“禽風寨的當家是否叫南爺?可知全名叫什麽?”

“的、的確是叫南爺沒錯,只是全名不知,大約六年前出現的人物。”小官不防樂少寒這麽一抓,驚了驚,有些木木地回答。

“這處驛站離雍州邙山極近,你可知當時具體情況?”樂少寒凝眸又問。

那小官賊眉鼠眼地左右瞟了瞟,隨後才一只手遮著嘴,壓低聲音說:“這事不敢亂宣揚,但是當時的情況,小的的確聽到了一些消息,據說那南爺當時對著一個官員大喊‘空什麽,你怎麽不認識我了嗎’,那官員也是硬脾氣,二話不說就持刀招呼上去,南爺後面惱羞成怒劈暈了那俊俏官員,抗在肩上就回寨子了。”

他頓一頓,又左右看看,才接著說道:“大人,小的看你是好人,應當不會到處亂說,這才告訴你的。有在禽風寨裏做事的人與旁人說,他們當家似乎是看上那個俊俏官員了,劫了回去也不審問欺壓,好吃好喝地供著呢。”

說完,小官直起了身子,一雙眼睛放著光。樂少寒聽罷後,更是不用確定那個南爺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人了,道了謝後,樂少寒走出驛站。

那小官還在後邊喊道:“大人可千萬別聲張啊,不能聲張啊。”那雙眼放光的模樣,短胳膊揮舞,也不知道真的不想讓人聲張,還是想讓人大肆宣揚宣揚八卦。

侍從坐在馬車上拿起了韁繩,見樂少寒也不上馬,光站在馬旁邊皺眉頭,喚了一聲:“少爺,是否啟程?”

“嗯,去邙山。”依舊沈眉,樂少寒還是站在那兒,可是話一說完,那侍從還沒來得及疑惑。樂少寒立即又變了卦,翻身上馬道:“不,還是北襄城。”

猶豫是否要去尋宮一與向南枝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公儀坷四年前的一句話。

“本侯知道宮一有事,您一定不會不管,可是木千青呢,他出了事,誰又在乎?”

他既然已經確定南爺便是向南枝,那麽宮一的安危便不必擔憂,可是向南枝會不會把一切都告訴宮一,宮一會不會信,他無從知道。

他只是敢保證,若是宮一信了,恢覆了記憶,以空桐的性格,木千青絕對難逃一死。況且最需要穩定的,還是北襄城中的局面,他要做的應該是回北襄與謹行一起把握北襄城局勢,等宮一與向南枝回來,才能穩操勝券。

☆、七年輪回人世蒼

禽風寨裏,宮一昏迷後,屋中很安靜,向南枝不是一個喜歡安靜的人,看了一眼屋裏另個清醒的人,心道:“他怎麽不叫了?難道是知道空桐醒後,他必死無疑,絕望了?”

向南枝將公儀坷口裏的那團布扯了出來,解了他身上的繩索,見他還是不說話,便深覺稀奇了。

“怎麽?這是知道空桐將醒,絕望了?不求生了?”向南枝心情有點好。

“哼。”公儀坷發絲淩亂,輕哼一聲,這一個多時辰來,第一次面帶鄙夷地看去向南枝,“少師大人就這麽確定你的藥管用?”

向南枝對於他的鄙夷神色也不氣惱,反而笑道:“你應該知道空桐的另一個位武學師父是誰吧。”他笑著喝了一口茶,“這藥是淵古老人給的,何況還是出自天藥娘子的手,你說管不管用。”

兩人說話似乎都極為自信,只是各自心中卻都不是面上那麽回事。

向南枝雖知道這藥能解百毒,卻不知道那個叫奈何的東西是不是一種毒,更何況這藥他是真的存的有些久了,當初一身屍血侵染,也不知有沒有變味,變味到還是其次,只要不變了療效就好。

公儀坷本是相信千青下的奈何,世間難有人能解的,但是聽見向南枝說著藥丸出自天藥娘子之手時,他便不敢這麽確定了。

因為天藥娘子便是千青的娘親,千青一手使香用藥,乃至武藝都是傳自他的娘親天藥娘子。所以那出自天藥娘子的藥丸,極有可能真的能解空桐身中的奈何。

公儀坷沒有再說話,只是笑,笑得像是要吐血的模樣。

向南枝饒有興致地瞧了兩眼,然後便更加篤信這藥管用了。雖然他並不知道天藥娘子是誰,也更是不知道天藥娘子與他之前糾結的木千青竟然是母子關系。

“公儀坷,我說空桐曾經待你不薄,就算你拒絕了做她的駙馬,她依舊信任你,將冥閣交到你的手上,當初你究竟為何背信棄義,置空桐的命令於不顧?”

向南枝是笑著問的,只是笑得有些寒,沒什麽友好的意思。

公儀坷沈了沈眸,隨後答道:“這個問題,何不等空桐醒了自己問我。”

七年前,公儀空桐到了陵南其實是可以問的,為什麽沒問,其實他也很想知道,可是後來空桐便被千青下了奈何,失去了記憶,他再問也沒有意思了。

如今空桐吃下向南枝的藥,恐怕醒後便會憶起一切,到了那時,她會不會問呢?

公儀坷側目看去床榻處,那個一頭冷汗、安安靜靜躺著的人。

屋外一人隱在陰翳裏,沒有任何表情,瞧不出一點活人的模樣。他也在等,等主人喚他一聲名字,當年在街上,一身被乞丐揍出的傷,主人帶他回去後,問他是否想要待在她的身邊。

他點了頭,隨後主人命他跟公儀坷離開,去陵南參與冥閣的訓練,等到訓練成了一個合格的死士,便可以回到她的身邊。

可是,當他真的成為了一個無比合格的死士時,主人卻不在北襄了,下落不明,冥閣那時剛剛集結完備所有人,可還是遲了一步。

再見主人的時候,她躺在木公子的懷中,閉著眼睛,安安靜靜的像個娃娃。之後他知道主人失憶了,不記得曾經對他的承諾,沒有主動將他叫回身邊。

不過,沒關系,他還是回到了主人的身邊,保護著主人的安危。這是他在那個漆黑骯臟的巷子裏,瞧見主人朝他伸出白皙小小的手時,便深埋心底的願望,如今已經實現。

古又的眼睛一直一直望著公儀空桐所在的房間,沒有一絲移動。

直到一聲低沈、幽暗的喚聲:“古又。”令得他又想起了漆黑骯臟的巷子裏,那雙明亮無比的黑眸沒有一絲雜質。

古又迅速沖入屋中,情緒從未有過的激動,單膝跪在床邊:“主人。”

“殺了木千青!立刻執行!”依舊平躺在床上的宮一,睜著一雙漆黑幽深的銅鈴眸,像是不能見底的深淵,臉色蒼白。

這是她的第一道命令,清醒之後的……第一道命令。

殺了木千青!

立刻執行!

古又沒有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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