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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節氣之一驚蟄過後,春雨將歇,乍暖乍寒,農耕始發。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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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頭道:“是。”又迅速地離開了屋中。

屋內另外兩人這時才忽地驚醒,空桐醒了,並且恢覆了記憶。不過須臾,公儀空桐已經雷霆手腕做出了自己殘忍的決斷。

不管這七年來木千青對她如何的百般呵護,不管這七年來她是否無聲無息地愛上了他,不管這七年來她多少次產生與他攜手一生的念頭。

她都不允許,不允許他如此欺侮她,將她玩弄於股掌之間,如同提線木偶般操縱著她的行為。

他以為自己是誰?愛她?以愛之名,便可以網織一個虛構的空間將她深困其中?以愛之名,便可以無視她的意志,控制她要走的路?

木千青,公儀空桐說過,若是令她記起那日的屈辱,必定要他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空桐慢慢從床上坐了起來,只是視線裏依舊沒有焦點,她方才恢覆記憶的過程太過痛苦,所有的痛苦一起襲來,母後的死,父皇的死,皇叔的奪位,木千青的欺騙。

她在那昏暗中差點想要長眠不醒,差點想要放棄這個光明又黑暗的世界。可是她最後還是醒了,她要讓所有施加痛苦在她身上的人都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公儀坷,你是否應該解釋一下當初的事?”空桐轉過身,面對著公儀坷,坐得很隨意,笑容甜甜的卻讓人覺得十分詭異。

公儀坷從晃神中回來,心道空桐還是問了,隨後低著頭道:“殿下七年前,在千仙閣中遇見我的時候,為何不問呢?”

為什麽不問,因為她那時候堅信公儀坷已經背叛了她,乃至於冥閣都可能被他收歸己用,所以她不問,可是如今問了,是因為什麽?

因為七年來,作為木宮一的她看得清楚,公儀坷依舊在為她掌管著冥閣,古又也回到了她的身邊,所以她如今才會問。

因為不信,所以無需要答案,因為信了,所以才會問原因。

可是此時的空桐心情極為不佳,公儀坷真的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跟她耍嘴皮子的。

只見一陣風過,空桐一腳踢去,直中公儀坷的腹部,人成一道弧線砸去墻上又重重地落在地上,匍匐著再沒有力氣起來,甚至大聲說話。

收了腿,空桐站在原地定了定,然後慢悠悠地走到公儀坷的面前,蹲下身,勾起他的下巴,看著他痛苦的臉,風流得笑著問:“再問你一次,是否要解釋一下當初的事?”

向南枝在公儀坷被踢飛後就站了起來,有些發寒地站得很直,這麽久了還沒見過空桐這麽生氣的模樣,咽了口唾沫,他開始有點同情公儀坷和那個木千青了。

“咳咳、咳咳咳。”公儀坷弓著身子,跪在地上猛烈地咳起來,最後一聲重咳,咳出了一口血,噴了一些在空桐衣服上、手上。

空桐皺眉,凝了一眼手上的血跡,松開了公儀坷,站起身,染血的手一展,對身後的向南枝道:“布。”

向南枝楞了楞,隨後會意地扯了一塊床幃將空桐手上的血跡擦幹凈了。擦的時候沒感覺,擦完了後,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行為怎麽這麽像小廝,或者空桐以前身邊的太監宮婢?

可是他現在可不敢與空桐爭這些東西,於是擦完後,他雖心中嘀咕,還是乖乖地又站了回去。

地上的公儀坷,咳了一陣,終於舒坦點了,實在是沒有想到她會這麽狠,一點都不念及這七年來的相識情分。

公儀坷像條蠕蟲一樣,一點點地挨著墻挪了起來,站起後依舊微微弓身,那一腳踢在腹部,他又一點防備都沒有,最柔軟的地方結結實實挨了一記狠的,根本不可能一時半會兒恢覆。

“當時千青的母親死於江湖正道的圍剿,千青一個人面對眾多敵人,我便私自做主派出了冥閣的人去保護,當時想著也算是對冥閣能力的一場試驗,卻沒有想到會這麽巧,殿下剛好在這個時候要求集結冥閣人馬趕去北襄。那時候冥閣人散布江湖中,暗中除去對千青有危險的人,一時半會兒根本不能召集,等召集的時候,已經晚了。”

公儀坷垂著眸簡單的說完,公儀空桐凝眸看著他,平平的唇線忽地彎起,彎成一個半圓的弧度,她那雙銅鈴目中黑的不見一點光。

“保護一個木千青需要整個冥閣傾巢而出,千戶侯好大的手筆,本宮當年真是沒有看錯人,坷哥哥真是一個勇敢無畏的人,只是若不是一個情癡便好了。”

空桐用一種陰陽怪氣的語調說著,一雙黑眸中似乎燃著鬼火一樣的森迫。

向南枝在一旁,在宮一這不長不短的一句話裏,就打了好幾個哆嗦。而腹部依舊疼痛不堪的公儀坷,聽出了空桐語氣中的諷刺與不全信,但是她沒讓他再說,便是不需要他再多做解釋了。

他知道,以空桐的性格,必定要自己親自查的才能完全相信,絕不會聽憑他一家之言。

☆、願為你傾盡一切

木千青今日不接客,匆匆而來的餘晨得到的是這個答案,他皺著眉想是否是木公子已經知道了消息,隨後又想,也對,老師所說的那個冥閣閣主小侯爺應該是會告訴木公子的。

從黔香閣中出來,這時候紅日已經落去半邊面龐,餘晨想了想還是再去找老師商議一下吧,雖說老師曾說他們最好不要再見面,除非特殊情況。

可是如今宮一被劫,怕是再沒有比這更特殊的情況了。想好了,餘晨便黑扇在手心一拍,朝著禮部右侍郎府而去。

他自然不會走正門,而是拐入了小巷中,敲響了侍郎府的偏門。

門從內而開,開門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拿出那把鑲著金邊的黑扇,在開門的人面前晃了晃,那人便讓開了道,恭恭敬敬地請他進去。

關門前,探頭看了看四周,確定沒人後才關上。

“老師在哪裏?”餘晨問道。

“公子這邊請。”

那人領著餘晨走過了回廊,拐了個彎便到了一間雅室,雅室中周謹行正坐著,面對著門的方向,茶杯剛剛被他放下,人便進來了。

領路的小廝將房門緩緩關上,餘晨拱手拜道:“老師。”

“晨兒坐吧。”周謹行神色平靜,緩緩道。

餘晨坐下後,便急忙說道:“如今殿下下落不明,晨今日想要去尋木公子商議,卻被告知他今日不接客。老師認為,如今我們應該怎麽做?”

“什麽也不做。”周謹行平平無奇地說道。

“這……”餘晨似乎不太能夠接受,或者不明白。

周謹行給他倒了一杯茶,餘晨雙手接下,他才徐徐解釋:“你忘了殿下如今不是殿下,她只是一個度支郎中,官員被劫自有朝廷做主,我們做得多了反而生事。”

“可是老師便真的放心嗎?”餘晨皺眉一問。

“不放心,一直都不放心,可是都不放心這麽多年了,隱忍這麽多年了,這一時半會兒都忍不了,豈不是功虧一簣?”周謹行聲音沈而明朗。

餘晨想了想,能夠明白老師的意思,只是年輕氣盛,還是不能與周謹行這般淡定。

“木公子雖說了不接客,但是沒有說不見客不是嗎?你這個時辰去見不到人,不會換個時間,換個方式去嗎?”見餘晨還是猶豫不安,周謹行說道。

其實讓餘晨與木千青商議一番也是好的,一方面他怕這個孩子沖動誤事,有木公子盯著便好些,另一方面他也想知道小侯爺那邊是否采取了行動,若是采取了必定會告知木公子。

“晨明白了。”餘晨緊張的神色依舊沒有多松緩。周謹行看在眼中,卻沒有多說,很多事急不得,需要那個人慢慢在人事中歷練才能學到,晨兒還是少了些磨礪。

晚上,三更鐘響,一人影翻過黔香閣圍墻,貓著步子,小心翼翼地避開晚睡出來如廁的人,尋到了沂水室,輕敲了門喚了人卻不見人回應,他推門而入,見裏面空空無人。

咦一聲後,又出了沂水室,尋到了後院,終於見到了那個抱琴坐於老槐樹的輕衫人。

琴弦未撥,琴音不起,輕衫人仰著頭,不知是在看老槐樹的分枝樹杈還是在看高懸明亮的月盤銀輝,那一頭的黑發真如瀑布般垂落,月華跳躍在發上,盈盈動人。

側臉線條優美,五官明晰清艷,淺淺的眸像是盛了汪天水澄清。

餘晨看得癡了,他也是見慣了各色美人的,海外諸國風情各異,所以初見木千青的時候他並沒有多麽驚訝,覺得也不過是個清俊男子,稍稍溫柔特別了些。

可是此刻看來,他才知美人的美,美在骨子裏,每一寸的發梢眉目,每一點的眸色珠光,融入自然之內,又超脫世俗之中,才真的是驚艷了天地。

絕世昳容。

“餘公子來做什麽?”木千青收了仰望的視線,淡淡地撫摸上琴弦,仍舊未彈。

他的聲音讓餘晨渾身一震,不是木千青平日溫和的語調,莫名地讓人想到碎了一地的冰渣。

餘晨定了定,才上前道:“賑災物資被山匪洗劫,一幹官員被扣押的消息,想必木公子已經知道了。”

“知道。”木千青淡淡地說,沒有笑容,修長的指尖輕撫過琴弦發出如同人語的嚶嚀聲。

“木公子有什麽安排?”餘晨覺得今天的木千青與往常太不一樣,他知道木千青必定為宮一擔心,但是再怎麽擔心也不會像是整個人換了一副靈魂一樣讓人覺得陌生。

木千青沒有回答,良久良久沒有放出任何話語,餘晨等的焦急了,卻還沒來得及說話,那月下的絕美側臉忽地綻放一抹笑容,艷麗不可方物,叫人甘願奉上整副心肝。

鏘鏘錚錚,弦動音起,如同高山流水的曼妙歡快之音從白皙修長的指尖發出,一聲聲撞入人耳,驚得人瞬間清明。

而與此同時,一道幽冥暗光在黑夜下急速而來,直刺木千青的背心。

餘晨來不及呼喊,木千青坐著沒有絲毫移動,琴聲依舊高昂奏響,在這靜謐的桂宮夜幕下顯得格外的詭異時,一黑鞭又席卷殘雲而來,恰恰止住了那幽冥的一劍。

“古部主,你這是做什麽?”妗赤站在木千青的背後,擋住古又的面前,手握黑鞭,面容冷酷不解。

“主人有命,殺木千青,立即執行。”短而快的說完,不帶一絲感情,古又再次執劍而去,劃過的劍影像是一把黑色的鐮刀,長柄鋒刃,影過亦可斷人性命。

妗赤手持黑鞭奮力抵擋,兩人交戰後,又從各方擁入黑衣人,各自相抵,又分不清誰是誰的陣營。

餘晨驚得面色慘白,左右躲著挪到了木千青的跟前,見木千青依舊笑著彈琴,那笑容怎樣的昳麗,美得凡心大動,可是根本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出現。

餘晨兩手立即壓在他的那張琴上,木千青沒再彈動,便也不勉強,只是視線依舊盈亮地落在琴弦上。

一陣清風過,卷上他輕衫袖袂,皓腕上一抹幽黃色光暈吸引了他視線,看過去後,琉璃淺眸又不動了,定定地仿佛鑲在了那血鐲上面。

餘晨不明白這個曾有一面之緣的宮一府上護衛為什麽要殺木千青,更不明白忽然出現的黑衣女子是誰,又為什麽要保木千青。

他只知道此刻面對被刺殺還安安靜靜坐著,把背後留給奪命的刀劍的木千青根本就是傻了,或者瘋了,他也算是與木千青相識了兩三年,怎麽也不忍心看著他這麽送死的行為。

“木公子,你沒瞧見有人要殺你嗎,還不躲!”

木千青又是笑,笑得沒多在意,甚至笑意暖暖:“不躲,她還好好的便好。”

既然古又來殺他,便必定是宮一醒了,他不知道原因,但是至少她是無恙的,才能對古又發號施令。他其實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只是沒有想到這麽突然。

可是怎樣都好,只要她還好好的,沒有危險,她要他的命,那便拿去吧。

他願意的。

餘晨驚聽木千青這樣的話,又見他笑得如此高興,更覺得這人絕對是瘋了。忽然一陣腥熱濺到臉上,餘晨只覺得自己魂都要嚇沒了。

出海多年,不是沒有過生死一刻的時候,但是從沒有這麽直接的搏殺,刀與肉的碰撞,血和著夜風的味道,比那海水中死魚的腥味還要讓人難忍。

“木公子,快逃!”他不管不顧,拉起木千青的手,就要逃離,卻發現怎麽拉都拉不動。

餘晨回頭急迫不解地看著木千青,只見他笑得溫柔,又恢覆了往日的模樣,可是該死的此刻的情況不是才更應該沒有笑容異於常態嗎。

為什麽偏偏他卻這麽安然!

“餘公子,此事與你無關,還請離去吧。”木千青抽出了手,一拂袖,餘晨被一道柔風帶走,奇怪的身輕如燕脫離了廝殺的人群中。

等他從地上爬起來,已經不可能再進入到那廝殺的中心了,刀劍無眼,他只能趴在墻角上心急如焚地看著那刀光劍影裏遺世獨立的人。

那一身的輕衫卷著殘風,發絲飛揚沾染血珠,他一眉一眼都安然沈靜,笑起的弧度悠然恬靜。

竟然是等死的模樣,生有可戀,卻所戀之人便是欲奪他性命之人。

這邊奮力抵擋古又利劍的妗赤也終於發現了木千青的異樣,她漸漸不敵,卻驚覺刀劍之中,她舍命護著的人竟然躲也未躲,更何況是出手求生了。

木千青的武功多強,她不知道,但是她可以肯定,若是他有意求生,這裏在場的人加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

可是他就站在那裏紋絲不動,仿佛等著刀劍砍在他的身上。

此刻,妗赤算是明白過來閣主為何要她來保護木公子了,因為這人在殿下的面前是不懂得反抗的,逆來順受,哪怕是他交付一條性命。

只是她沒有想到殿下居然這麽雷厲風行,她也不過是今早才到的北襄,也不過是不久前才得到華鏡的消息殿下已恢覆記憶。古又便立即殺到。

“木公子,如今殿下處境如何您應當最清楚,若是您死了,日後誰來護住殿下,對於旁人,您放心嗎?”妗赤對著身後的木千青喊道。

這一句話,終於叫木千青神色微動,袖下的手指輕顫一下,他開始猶豫。

一旁角落裏的餘晨隨機應變,也對著木千青道:“今日聽同僚們議論,似乎陛下又有為啟明公主指婚的意思,只是不知道這回是哪位皇親國戚,還能不能像上回一樣躲過。”

終於,木千青的笑容湮沒了,淺淺的琉璃眼眸中,光色微微駭人。而黔香閣裏,淺眠的人也終是被這方不喧嘩的廝殺攪擾,出來瞧了瞧。

這不瞧倒還好,一瞧直接嚇暈了過去。

那夜起的一個掌事昏過去後,廝殺的人群中一道清影躍出,映在巨大的月盤上,仿若嫦娥飛天。剎那間,一群黑衣人中的輕衫人已經不見。

古又冷面一劍刺中妗赤的左肩,拔出後鮮血一片,終於不再少言寡語道:“妗赤違反閣規,送冥司部審決,其餘人等再做抵抗一應論處。”

冷聲落後,刀光漸隱,黑衣人紛紛停下手上兵刃。

古又冷漠地看了一眼重傷難支的妗赤,招了兩個人將之扣押,又對其餘人道:“追!”

電光火石,命令不過須爾,幾道黑衣相續飛起,朝著木千青消失的地方而去。

人走盡了,角落裏的餘晨才顫顫巍巍地挪著步子走到了那昏過去的掌事身邊,坐下又挨近了一些他,搓一搓手臂,莫名覺得有些冷。

嘴裏念念有詞:“還以為只是勾心鬥角,想不到是真刀真槍,早知道就跟祖父祖母去行商了。”皺皺鼻子,餘晨覺得有些想念二弟他們了。

☆、人去樓空山匪散

漆黑的山崖上,下面是濃郁的黑雲似煙霧,瞧不見底部,頭頂便是極近的月宮,仿佛伸手可觸,這山崖上本沒有一個活物,連雜草都悄悄地生長在石頭縫裏,不敢招搖。

靠近懸崖的一人輕衫如風,袖袂席卷殘雲,黑發飛揚遮去半邊面龐,頎長的身形,似鬼似仙的氣質,他看著前方黑衣人中站在前面的古又。

他問:“她現在好嗎?”

“主人很好。”古又回答了他,只是長劍在手,從未松開。

“除了讓你殺我,她還說了什麽嗎?”木千青垂了垂睫羽,伶仃模樣,我見猶憐。

古又這次沒有說話,恢覆了往日的寡言少語,他只是搖了搖頭,給了木千青真實的答案。

木千青自嘲地一笑,隨後便擡起了眸,淺色的眸中沒有星光,靜得像是一片死湖:“是我奢望了。”

“木公子,得罪。”手中長劍握緊,古又沈惋一聲,隨後劍身如光,倏爾間人已至木千青的身前,其餘黑衣人緊跟部主,成合圍之勢,將木千青困於刀劍之中。

往來一番,木千青沒有絲毫損傷,可是就算再厲害的高手,也敵不過眾人合圍,漸漸的,他肩上出現了刀傷,臉上出現了血痕,腹部中了一劍,臂上受了一刀。

越戰越疲,他漸漸地不支,靠近崖邊,那下面像是一張漆黑的大口,落入其中屍骨無存。然而一塊亂石罷了,木千青終究是沒有逃過,撅著一抹笑無力地向後摔去,他仰面落入大口之中。

穿破黑雲,落入不可預測的崖底。

古又收劍俯視下方,急不可見地皺眉,黑衣人等在一旁靜候部主號令。

“搜!”

黑衣人四散,仿佛鬼怪一樣瞬間消失,等到再聚於古又身邊時,一人回報:“啟稟部主,崖高千丈,下方是湍急江流,人掉下去不可能生還。”

古又沈默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麽,隨後才命令:“收隊。”

與此同時,禽風寨裏,空桐與向南枝坐在寨子裏唯一雖然巨大,卻是枯的樹下,他們用的桌椅都是竹的,空桐驚奇:“你這幾年便過成了這個鬼樣子?”

“這樣子不是挺好的嗎。”向南枝笑笑,心中無比的感懷,許久都沒有這樣與舊人說話了,“悠閑清靜,比做官強多了。”

空桐微扯唇角:“哦?那你不與我回去了?”

“回!當然回!”噎了一口酒,向南枝回答得太急,瞪大了眼睛看去空桐,“我答應了先皇後,要護你平安,不跟在你身邊,我怎麽兌現承諾。”

空桐只是笑,沒有接下他這番話,望了望寂靜空遠的桂宮,她靜了靜才又說:“明日怕是風波將至,為了保你這幫兄弟不受牽連,還是今夜便疏散為好。”

向南枝轉了轉眼珠子,也明白了空桐說的什麽意思,畢竟也是曾經宦海生涯裏出來的人。

他只是覺得驚奇,道:“不會這麽快吧,朝廷就算要來圍剿我禽風寨,也要頒布詔令,一來一回,加之官府調動士兵,總是需要個幾日的。”

“不,只會更快,我猜想明日一早便會有行動。”空桐轉著手中的酒杯,看著裏面明晃晃的酒液。

向南枝默了默,道:“好,等會兒我便去安排。”

空桐點點頭,沒有答話。

向南枝見空桐這一副安安靜靜的樣子,極為不習慣,七年前的空桐活潑好動,就算是先後死後,她的性格稍稍詭異了一些,也依然不是一個沈默少語的人。

隨後她失憶,被迫化身為宮一,被他劫來也是個口舌不饒人的模樣,此刻這樣安安靜靜,什麽都憋在心裏的樣子,看得他極不自在。

“空桐,與你少師我說說,你上了江船之後的事吧,還有那個武襲人呢?我明明吩咐他要舍命護你,人去哪了?”

“死了。”空桐笑著,幽幽地擡起眸,看去向南枝,“我殺的。”

向南枝渾身一個哆嗦,結結巴巴地又問:“為、為什麽?”

“我的少師大人啊,你是有多蠢?”

空桐銅鈴目微微瞇起,似笑非笑地看去向南枝,看得他心裏慌的很,可是卻舒坦一些,這樣陰陽怪氣的空桐都比剛剛心裏像是憋著什麽事死活不說的鬼樣子好多了。

“七年前,武襲人成為你的心腹,我就覺得不可思議,本宮的少師居然這麽……愚蠢。”喝了一口酒,空桐努力找個好一點的措辭,卻還是失敗了,“七年之後,你居然還沒有醒悟,那武襲人根本就是公儀睿風的人。”

“什麽?!”向南枝驚呼,覺得自己受到了巨大的欺騙。

空桐氣定神閑地又喝了一口酒道:“當時江船之上,我引他們落江後,在江中擊殺其中三人,體力不支,所幸被人救上大船,隨後武襲人追至,我又在夜裏將他殺掉,拋屍江中。”

她在江中殺人的場景已經不清晰了,可是她在那艘千仙閣的大船上殺死武襲人的畫面卻歷歷在目,猶是那一身清冷的月下人,仿佛每一根發絲飛揚的方向,她都記得。

空桐望著手中的杯,覺得有時候記性太好不是一件好事,一口飲盡杯中酒,她聽見腦子不轉彎的向南枝問:“何人將你救起的?改回我碰見了,得好好謝……”

“你該去疏散寨中人了。”空桐的視線下落,落在竹制的桌上,涼涼地打斷了向南枝。

向南枝一皺眉,覺得空桐怎麽又沈郁了,反反覆覆的。可是空桐的語氣不容置疑,他也就只能怏怏地去遣散寨中人。

巨大的枯樹下,空桐仰頭望著月,唇瓣輕動,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不知道是說了話,還是無意識地一動。

只有她知道,她只是想要問一句:“你現在怎麽樣?”

第二日,黎明方方破曉,浩浩蕩蕩的一隊士兵沖進了禽風寨,卻發現人去樓空,整個寨子裏空無一人,連一貓一狗都沒有。

領隊的將領收到屬下人的回報,深鎖眉宇,州府昨日收到北襄城送來的急報,更附有太子親函,州府不敢怠慢,連夜調令整裝,打算黎明破曉時分打得這幫山匪措手不及。

可是沒有想到最後措手不及的不是山匪,而是他們。將領臉色極為難看,這若是空手而歸,州府那裏倒還好說,特意附上親函的太子那裏才是最令人膽寒的。

“搜,整個邙山一個石頭縫都不要落下!”將領高聲喊道。

士兵們應聲而散,當真是整個邙山翻了個遍。這回倒不是沒有收獲了,至少前日被扣押的工部侍郎黃大人與隨行的許多士兵都從一些山洞樹林裏找到了,賑災官車也一點沒被動過的樣子。

如此看來,這群山匪還是有點腦子的,知道朝廷不會輕饒,所以官銀官糧都不敢動。

只是就算這樣,那領隊的將領依舊臉色不太好看。

一是,黃大人是尋到了,但是公文裏另一位木大人卻尚無所獲,還有一些士兵就算了,這位木大人卻似乎與太子有些交情。

二是,被劫的人和物資都尋到了,可是尋遍了整座山卻沒有瞧見一個山匪的蹤跡,這就奇了怪了。

再則,還有一點他很疑惑,那就是行動力,這群山匪靠山吃山,怎麽會有這麽迅速的行動力,連夜拔寨逃亡,距離事發到現在也不過兩日,他們怎麽能夠判斷官兵這麽快就到。

莫非是州府裏出了奸細?將領這番思量,沒有與人說,左右打量了自己的親信,也不敢確定,最後決定還是收兵回州府,再與其他官員商議再說。

從雍州城去往北襄城的官道上,一輛馬車悠悠閑閑地前進。馬車很是奢華,就連趕車的車夫都是一身貴氣,模樣俊美,一雙桃花眼煞是迷人。

只是這車夫一臉郁色難解,旁邊過往的姑娘時不時拋一個媚眼,也被這車夫不識情趣地忽視了。

“秀兒,你瞧那馬車好生漂亮,連一個趕車的都長得這麽俊朗,真不知道裏面坐著的主子會是什麽模樣。”

“什麽模樣也不是我們攀得上的模樣,還是快些將衣服洗幹凈了,還要回去燒柴熟飯呢。”

“人家不過說說嘛。”

兩個姑娘口裏說說的車中主人此刻也在說話,向南枝有些不確定地問身旁閉目養神的空桐:“你真的留著他?不殺了?”

這個他是誰,閉目的空桐自然知道,那馬車外淪為車夫的小侯爺也是一個激靈,心道:“少師大人,你就這麽巴不得我死嗎?我們也沒什麽仇啊!”

空桐沒有說話,只是“嗯”了一聲。向南枝見空桐似乎心緒不佳,也沒敢多說,問完就閉了嘴。

馬車的後面,距離不過幾裏路的地方,河邊林子裏,發出嗯嗯呀呀的怪叫聲,循聲而去,是兩個人,一個瘦瘦黃黃像個販夫走卒,一個肥頭大耳大腹便便像個暴發戶。

身形絲毫不同的兩個人,最相同的就是同樣渾身被拔得只剩中衣和褲子,捆在樹上,塞住了口,不能說話,不能跑。

☆、物是人非事事休

“我說兩位大爺,咱們就這麽回北襄了?”公儀坷盤腿坐在馬車上,馬車停在小溪邊,溪水前是蹲著凈臉的空桐,旁邊是坐在石頭上、嘴裏叼著一根草的向南枝。

公儀坷不得不納悶,空桐什麽也沒說,只是讓他朝著北襄城趕車,具體回去怎麽安排,一個字都沒有說。

兩個溪邊的人都沒有說話,空桐是沈靜,而向南枝卻是懶得回答公儀坷,雖然要他回答他也回答不了,因為他也不知道空桐有什麽安排,他只知道他須得保護在她身邊就夠了。

空桐凈完了臉,覺得自己清醒了些,便往回走,走到馬車前的時候看了一眼因為沒人搭理他而唉聲嘆氣的公儀坷,沈沈地問了一句:“你便這麽放心?”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向南枝傻傻地沒明白,公儀坷卻是想了想便明白了過來。

他笑得桃花眼中乍現光輝:“難道殿下自己下的命令,自己卻不安心了?”他沒敢多說,畢竟空桐不比宮一,生氣的宮一最多就是酸諷兩句,可是生氣的空桐是會出手要人性命的。

空桐聽罷後,抿著唇邪邪的一笑,沒有再說,便準備鉆入車中。

正在這時,一騎絕塵,黑駒在他們馬車前驚蹄停住,驚得公儀坷連忙扯住韁繩,止住受到驚嚇的拉車馬。

空桐停下,看去下馬走來的古又。

“主人,木千青墮崖身亡。”

這句話後,空桐身上一僵,卻只是剎那,令人無從察覺。隨後她鉆入車內,說道:“啟程。”

公儀坷猶是楞在那裏,不敢置信千青已經死了,瞳孔渙散,對於空桐的命令也根本沒有聽見。

“啟程!”空桐再說了一遍,聲厲如寒刀鋒刃,仿佛下一刻就要掀起腥風血雨。公儀坷才終於回過神來,麻木著一張臉,驅使起馬車前行。

古又翻身上馬扯著馬韁,跟在馬車身後,徐徐前行。

一路上來來往往的商旅販夫不說熱鬧,卻也絕不安靜。可這輛華美錦車卻安靜的出奇,不是說沒有人說話所以顯得安靜,而是那駕車人與車後隨行的人,乃至於那整輛馬車都從骨子裏散發著一種死寂的氣息。

行過的人好奇地側目,心中古怪,可是也只是古怪一下,沒多在意。

身處馬車之中的向南枝卻不能如行人那般古怪一下,然後也不去在意。

他想不在意都不行!

因為身邊的人正散發著一種非常不祥的氣息,讓他害怕空桐會忽然暴走,至於為何暴走,他猜想應該與那個木千青墜崖身亡有關,而為什麽有關,他不知道,不敢問!

這一路沒有再停,一直行到了深夜裏,夜深人靜的時候,這輛華美錦車依舊徐徐地在路上行駛,趕車的人木著一張臉,像是個□□控的木偶,車後隨著的人冷著一張臉、無聲無息像個影子。

車中的向南枝終於是受不了了,他深吸一口氣,剛剛喚一聲:“空……”桐字尚未發出,身邊的人已經不見了,與此同時,馬車停下。

向南枝與公儀坷紛紛朝後看去,只見漆黑一片的路上,前方一騎絕塵,古又靜靜地站在馬車旁。

“空桐這是要去哪裏?”向南枝皺眉問。

公儀坷沒空回答,朝著古又道:“古又。”隨後見古又上了馬車,便將韁繩擲給他,“去陵南都城。”

古又沒有遲疑,朝著那騎絕塵追去。

向南枝看著兩人的默契,再看看那黑夜下空桐消失的方向,抿了抿唇,決定閉嘴。

馬車縱是再奢華精致也只是樣子好看,要論速度,是絕對快不過一人一馬的。所以當空桐站定千仙閣門前的時候,向南枝等人還在路上顛簸得膽汁都要嘔出來。

這個吃飯的時辰,瞧著一個風塵仆仆的少年人站在門口,看門的小廝立即扯著笑迎上去:“這位公子裏面請吧,光在這兒站著可沒有美人陪的。”

空桐看了這熟悉的牌匾許久,才將馬交給了那小廝,走了進去。

大堂紅燈紅漆依舊像以前一樣,只是下人中出現了許多不熟悉的面孔,陪酒的、歌舞的也一樣多了些生面孔。

上來招呼空桐的就是這麽一個才來閣中一年不到的新龜公,他笑吟吟地問空桐:“公子第一次來吧,可要我給您介紹介紹姑娘?”

“不用。”空桐回答了他,回答的非常冷漠,像是一層寒霧蒙上,令得這個新龜公楞在那兒,等到空桐自行尋路走去了,他依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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