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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節氣之一驚蟄過後,春雨將歇,乍暖乍寒,農耕始發。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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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眼尖地瞧見了周謹行與餘晨二人,笑著在二人身上逡巡一番,說了句:“周大人又善心善德地教導後生晚輩了?”

說話的人笑得沒多少敬意,想當初他剛剛入朝為官,也是被周謹行教育的後生之一,現如今帝皇更替,日頭變了,官位便也變了,他此刻再看周謹行已無需低頭哈腰。

甚至,已經換成了他俯視他。

周謹行只是笑著低頭,旁邊的餘晨卻眉宇一皺,想要開口時,周謹行似有察覺,先了一步道:“大人慢走。”

那酸諷的人笑得不無藐視之意,卻也沒有多刁難,跟在秦王身後離開了。

人走幹凈後,餘晨忍不住道:“老……周大人何需如此。”他皺眉全是不甘心疼,那個“老”字半個音還沒出,便又變了個稱呼。

“在朝為官便是這個理,想要為民做事,要麽能忍,要麽能爬。忍得什麽屈辱也能受住,爬到誰也欺不了你,除此兩條別無他路。若是想走第三條舒服的路,還是乘早回家務農行商吧。”

周謹行兜著袖子說完了話,便神色悠悠自得地離開。餘晨站在原地,看著那漸亮的晨日,想著終有一日,他的老師還會站去那令萬人敬仰的位子。

他必定會幫老師走到那一步。

而眾人不知道的是,這一番插曲,被遠處一人不經意間看進了眼中。

乾坤殿內,此刻只有太子一人餘下,秦王與一幹大臣走後,睿風帝便開始了漫無止境的沈默。公儀玉斂站在那兒安安靜靜,倒是比座上皇帝還要安定。

睿風帝見自己兒子不動如山的功夫比自己還厲害,才在太陽升上正空前,開了口:“朕懷疑那度支郎木宮一乃是啟明,你怎麽認為?”

“父皇,采詩大會時初見木宮一,兒臣也有與父皇一樣的疑慮,只是隨後證實他確實是男兒身,絕無可能是啟明。更何況,木宮一如今身為科舉探花,新任度支郎,若是啟明,怎會沒有什麽動作。若說三公已散,可曾經的少保周謹行依舊在北襄城內,若是啟明,不可能不與之聯系。”

太子話說完,睿風帝沈默了一會兒又道:“天奇在泗水江下游靠近雍州處,尋到了無名骸骨,沈入江中多年,腐肉盡褪,只有一副枯骨,不過身上衣著以及手上腕飾都與當年啟明逃出時一模一樣。你又怎麽看?”

森森的話語在殿內飄起,公儀玉斂聽後整個人僵住,隨後一動,像是木偶忽然活了一般。

他道:“啟明年幼時,也曾深受父皇喜愛,還望父皇看在往年叔侄情分上,給她厚葬。”他的聲音在顫,心疼又忍耐。

隨後,乾坤殿內再入死寂,睿風帝聲音再啟時,仿佛千斤鼎壓在喉嗓之間,使人聽得後感覺沈悶不堪。

他說:“你下去。”

太子淒沈地離開乾坤殿,當殿門在他身後關上的時候,透過厚重高大的殿門,裏面傳來一陣狠厲的摔東西的聲音。

公儀玉斂嘆了一口氣,丹鳳眼尾流露淒婉的光,清俊的面龐仿佛蒙上一層朦朧的異色。

黔香閣裏,沂水室今日迎了一位模樣十分老實的公子,名叫韓橫秋。當他小心謹慎走進沂水室的時候,木千青一眼便瞧出,這人不僅是模樣老實,是真的性情老實。

“韓公子為何會來黔香閣?”木千青為他倒了一杯茶,笑得溫和,沒有絲毫艷色,聲音清如淺溪過石。

韓橫秋才進屋時,便被這為人稱道的木觀音模樣驚住,實在沒見過幾個男子如他一樣肌膚剔透,笑意溫柔的。

隨後又聽他一問,韓橫秋楞了楞,呆頭呆腦地回答:“他們……他們說來黔香閣不點……點你便是白來了。”說話間,雙頰已經緋紅。

木千青笑看著他,也不覺得這人答非所問極為智弱,好脾氣地又問一遍:“千青是問,像公子這樣的人為什麽會想來秦樓楚館?”

這回問得非常清楚明白,就算韓橫秋一腦子的漿糊,此刻也聽明白了。他羞得低垂著眉眼,老老實實地回答:“因為、因為我不近女色,所以他們讓我來看看是不是……是不是……”

這是不是三個字反反覆覆,快要將韓橫秋噎死也吐不出來後面的話。木千青笑得依舊親和,眸中多了抹了然之色。

“是不是好男風是嗎?”他輕聲地問,怕大聲一點就讓這容易害羞的公子奪門而出了。

韓橫秋腦袋要埋到地裏去,含含糊糊地點點頭,算是應了。

“可是,公子不知道千青是不賣身的嗎?”木千青循循善誘,說話不再委婉,害怕委婉了這呆頭呆腦的公子會聽不明白。

“知道的。”韓橫秋說話細若未聞,後又補了一句,“我、我沒想做那等茍且之事。”像是急於解釋,他匆忙擡頭看去木千青,看見那昳麗的笑容後,又連忙將頭低下。

“韓公子想要辨別自己是否好男風,又不行歡愛之事,那麽公子要怎麽辨別呢?”木千青好笑地問,覺得這個韓橫秋真是個老實到了家的人。

“我、我……”張著嘴,半天也說不出下文,時不時擡眸小心地看去木千青,見他溫柔專註地瞧著他,又怯怯地低下眸,最後宛如蚊子叫地說出一句話,“或許已經知道了。”

木千青眸中一動,卻沒有再接著說什麽,擺在韓橫秋面前的杯盞又被他推近一分。韓橫秋瞧見了,伸手拿起喝下,然後又坐得端正。

這一夜,黔香閣破了一個規矩,那便是號稱木觀音賣藝不賣身的木千青留宿了一位客人。軟香溫玉,這位客人日後註定要受盡旁人的嫉妒,竟然得了這麽大的美人恩。

第二日,韓橫秋從木千青床上醒來的時候,頭腦依舊有些發脹,似乎睡意正濃,可他明明才醒過來。

起身便瞧見一個清瘦昳麗的背影,坐在桌前,一頭烏發如瀑蓋在背上,光澤亮麗地讓人想要探手撫摸,韓橫秋是看癡了的,不然不會等到木千青轉身過來,他依舊怔怔地看著。

若是沒有看癡,早就慌張地低下頭了。

“公子醒了?”木千青輕聲地問,語氣有些親密。

“啊。我……我……我們昨天……”韓橫秋臉色漲紅宛如豬肝。

“昨夜韓公子昏昏欲睡,千青也不知公子家住何方,如何送韓公子回家,是以才留宿了公子一夜。”木千青笑著解釋,眉目清澈,無似乎隱晦。

韓橫秋聽聞,心中一松,隨後掀被要下床,瞧見自己只著中衣,被子又立即蓋回了身上,心中又是一緊道:“我……我的衣服……我們……我們昨天……”

那模樣像個黃花大閨女忽然發現自己衣衫不整躺在一個青年男子的床上一樣,木千青瞧著心中又是一陣稀奇,卻為人清冷慣了,面上便沒什麽表現。

他只是笑得更親切地問:“公子認為我們昨天做了什麽?”

那雙極度漂亮的琉璃淺眸中光輝淡淡,顏色分明,讓韓橫秋忽然對自己的橫加猜想感到無比的慚愧,他雖然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但是昨晚木千青的話,他還是記得的。

木千青說過,他是賣藝不賣身的。韓橫秋恢覆了一些平靜,卻還是有些戰戰巍巍地下了床,穿戴好衣服後,拱手朝著木千青抱歉的一施禮。

“橫秋昨日冒犯了,實在抱歉。”

“公子不必在意,我沂水室中一直都點著一種安神利眠的香,公子想必是多日未眠了,才會聞到此香便忍不住睡意。”

“哦?這香這麽厲害?”韓橫秋奇了一聲,他的確是多日因為懷疑自己不喜歡女子而苦惱難眠,但是吃了很多藥,看了大夫也未有效果,都說是心結難解,須得心藥醫。

“也沒什麽厲害的,公子若是需要,千青可贈公子幾盒,若是不夠,那香料鋪子便在城南的思母巷中,公子日後自可遣人去購。”

韓橫秋接過木千青贈的幾盒香料,又問:“這香可有名字?燃香可有什麽忌諱?”

木千青笑笑,坦然地答道:“這個千青就不清楚了,若是公子想要知道,還是去問香料鋪子的老板好些。”

“是,那還是多謝千、木公子。”韓橫秋忽覺自己問得真是多,想謝的時候一稱呼起來,那千字一出口,又覺得太過親切,改成了木公子,臉上早就不知紅雲何時飄上。

韓橫秋告了辭,木千青將他送下了樓,便回到屋中,清閑地坐著,淺淺地抿了一杯茶,才又端起一杯茶走到床邊的高腳幾旁,掀開香爐頂蓋,將一杯茶水灌入其中。

香霧裊裊,片刻後盡散。窗扉被一雙玉手推開,漸漸的,屋中也再無那淡到嗅不出來的香氣。

☆、度支郎重回閣中

宮一這日從戶部出來的早,沒有再熬到夜半人聲靜,想著的是多日不見木千青,還是要去尋他看看。

可是走到半路,又覺得自己一身官服實在顯眼,便回府換了一身便衣。輕衣寬帶,宮一穿得模樣極為俊美,黑發高高束起,露出修長的頸項。

出門前,宮一又對管家蒲正直吩咐不用為她準備晚飯,她打算去哥哥那裏用。

許久沒有嘗到胖叔的手藝,也甚是懷念。

步入黔香閣的時候,那些迎客的面孔有幾張是生疏的,看來三娘這次又尋了不少美人。她沒招呼任何人,駕輕就熟地上了樓,推開沂水室的屋門。

門扉被推開的一剎那,宮一呆了呆,有些楞神地眨了眨眼睛,等到木千青說話:“宮一今日怎麽來了?”她才從楞神裏回神。

然後微凝眉,定睛瞧著那個坐在木千青對面,一雙手正捧著木千青玉手的人。

這人是誰?

宮一走進去,坐去木千青的身邊,然後笑瞇瞇地看著木千青,指著對面人問:“哥哥,不介紹一下這位仁兄嗎?”

她故意忽視掉桌上三只手,挺怕自己一個沖動將對面伸來的兩只爪子都剁了。

木千青將手抽回,對宮一回以溫柔笑意:“這位是韓公子,韓橫秋。”

宮一看著木千青這氣定神閑,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的表情,心裏直咬牙,還沒幾天呢,竟然就給她紅杏出墻,沒有她在旁邊盯著,可真是讓人不放心啊。

心中不管多惱怒,面上卻還是笑意暖暖的,宮一轉頭看去那韓橫秋的一臉老實樣,也沒有半分好感,道:“韓公子有禮了,韓公子是今日哥哥的客人?”

“這位小公子是?”面對宮一看似溫和的問題,韓橫秋不知應如何回答地望向了木千青,一是性格本就木訥,二是不明白這少年是誰,似乎與千青很熟悉的模樣。

“他是家弟,木宮一。”木千青沒有猶豫,漂亮的臉上笑容格外的親切。

只不過這親切,該死地不是對著宮一,而是對著對面的韓橫秋。

“哦,失禮失禮,宮一兄弟,橫秋確實是……”韓橫秋臉微紅,咳了一聲,順了氣又道,“確實是千青的客人。”

“千青……”宮一一側唇角邪肆地勾起,銅鈴圓目此刻斂成狹長的暗光,然後慢慢地望去身旁人。

木千青依舊微笑相回,宮一瞧得是越來越窩火。最後一聲笑出,她執起了木千青方才被韓橫秋抓住的那只手,輕輕地撫摸著。

聲音柔媚甜膩地道:“方才宮一見哥哥手背一片紅腫,莫不是被燙到了?”

木千青還沒有回答的時候,對面的韓橫秋已經慚愧地說道:“是橫秋的錯,接過茶杯的時候,不小心將熱茶灑在了千青的手背上。”

韓橫秋說著愧疚的話時,眼睛還忍不住在宮一執著的木千青的手上死命瞧著。宮一餘光瞧見了,眼中一寒,笑意卻更甚了。

她沒有理會韓橫秋的話,寵溺中帶著責備地對一直微笑的木千青說:“哥哥總是這麽不小心。”一說完,她便輕輕吻在了那紅腫之上,甚至若有若無地用舌尖輕輕舔舐。

兩個男子,一個男子吻在另一個男子的手背上,吻得小心翼翼,吻得呵護備至,這極度暧昧的一幕,讓老實的韓橫秋瞬間紅了臉。

最後如坐針氈地起身,匆匆忙忙告了辭,連木千青一句相送都等不及,便撞出了門外,還木訥地體貼地將門又給關上。

人走後,宮一放開了木千青的手,悠閑地自斟自飲了一杯茶。木千青由始至終不受影響,神色依舊是淡淡地微笑。

然後他收回了手,又問了一遍,宮一剛剛進來時,他問的問題:“宮一今日怎麽來了?”

宮一看去木千青,想了想才回答:“宮一不該來找哥哥嗎?或者說,不該今日來找哥哥?”

“宮一什麽時候來找哥哥,都沒有不該一說。”木千青揉揉宮一的腦袋,像是在安撫孩子的無理取鬧。

宮一沒有躲,笑得很是清明地看著他,然後一手撐去桌上,托著下巴又問:“哥哥似乎對方才的韓公子青睞有加。”

“韓公子為人誠實磊落,心思幹凈澄清,是個好人。”木千青道。

“是個好人啊。”宮一悠悠地重覆了木千青的話,微瞇的眸中饒有深意的模樣。

“怎麽了嗎?”木千青似覺宮一有些不對勁,疑惑地問道。

而回答木千青的是宮一拉著他的襟口,將他粗暴地扯向自己,然後狠狠地落下自己的唇在他的唇上。這一吻,確是狠了些,殘暴了些。

因為當宮一松開驚訝不已的木千青時,那雙往日淺透潤澤的雙唇此刻紅腫不堪,下唇上還有一處破皮,溢了些鶯紅的血珠。

宮一雙目定定地看著木千青的琉璃眸,俯身又將他唇上那點血珠舔盡,才終於坐直了。

“哥哥別這副模樣啊,像是我強了你一樣。”本來就是,可是宮一就是能笑得仿若剛剛是二人情意濃濃後的水到渠成,“只是想要檢查一下,哥哥的身上,除了手,是不是還有哪裏染了別人的氣息。”

這回連不能稱得上老實人的木千青也不自禁地紅了臉,躲閃了宮一調戲的眼神,吶吶地問道:“宮、宮一今日來有什麽事嗎?”

這問題已經是不過腦子的脫口,恐怕是還未從剛剛宮一突然的蠻橫中回過神,又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

“哥哥剛剛才說,不管什麽時候,宮一來找哥哥都沒有不該一說,怎麽現在又問宮一有什麽事尋來?難道哥哥不願見到宮一?”

“沒有。”木千青側目望去宮一,眼中有些幽怨,仿佛在說,你明明知道不是那樣。

宮一看得很歡喜,特別喜歡木千青對她表露出一副小媳婦模樣,與對旁人的清清溫和甚是不同。

“既然沒有,哥哥又做什麽再三地問呢?”宮一笑得狡黠,頓了頓見木千青不說話了,才又說道,“只不過,今日來確是有一件不痛不癢的事。”

“你說。”除了臉上紅雲未散,木千青已經很快地恢覆了鎮定。

“哥哥可認識禮部右侍郎周謹行,周大人?”宮一撐著下巴,深情無限地看著木千青問。

木千青微微凝眉,反問:“宮一為何有此一問?”

“也沒什麽,只不過近日可能有件事需要請教周大人一二,據說周大人曾任吏部尚書。”宮一半落下眼簾,似有些失望,“若是哥哥不認識便算了,宮一想想其他辦法。”

“宮一不妨說出來,看哥哥有什麽地方可以幫忙的。”木千青道。

“沒事,就是一些前人做的賬上的問題,宮一去問問別人興許也能得到答案。”宮一笑笑,坐直了,喝掉一杯茶,“時候也不早了,宮一便先回去了,明日還要早去度支司的。”

說完,宮一起身又對著木千青燦爛一笑,然後悠悠卻速度挺快地出了門。門扉被她關上,她又開始走得慢了,一步一步仿若閑庭信步,心裏還在默數,想著多少聲後,木千青會追出來。

然後還沒等到木千青追出來,終止她心中的數數聲,她便被旁邊走過的兩個生面孔小廝竊竊私語的話終止了心中的默數。

“方才臉紅跑出去的韓公子是不是前些天留宿木公子房中的那位啊?”

“就是他,就是他,這位韓公子艷福不淺啊,咱們木公子可是從來賣藝不賣身的,竟然為了這個韓公子破了例。”

“我瞧著這個韓公子也沒什麽特別的,怎麽木公子就獨獨為他破例了?”

“這你就不知道了,這韓公子可是國公府的三少爺,二姐便是宮裏韓貴妃,聽說挺受皇寵的。”

“背景這麽大,人看著倒是挺……挺普通的。”

兩個生面孔小廝一步一句,與宮一相對而行,等到木千青匆匆開了門,那兩個小廝朝著他問了聲好,便快步地走掉了。

木千青望去樓下,沒見人,心道不會這麽快便離開了吧。剛要走下樓梯,便發現距離他五六個階梯處,宮一靜靜地站著,背對著他。

仿佛背後長了眼睛,宮一瞧見了木千青,就在木千青看見她的那一刻,她也慢慢地轉過了身,一臉的笑意太濃,像是畫上了鬼面森笑。

那眉眼裏藏著詭異的顏色,那死命往兩側拉扯的唇,紅得仿佛惡鬼吃了人染上了血。

宮一對著五六個階梯之上的木千青說:“哥哥幾日前留宿了韓橫秋?”

這分明是問句,卻根本沒有問的語氣。她用一種斬釘截鐵、深藏怒火的語氣,一種壓抑嗜血、低沈腥甜的聲音說。

“是。”木千青輕輕地答,他早就料到宮一知道了後會問的,甚至她問的比他料想的還要晚了許多,所以他心中是早有準備的。

但是看見宮一沈穩地,一步步又走上階梯,朝著他走來時,也不知道為什麽,他萌生了後退的念頭,竟然有些些膽寒。

當宮一站定他面前時,身上一僵,左腳就不受控制地朝後輕挪了一下。

“宮一忽然想起來,還有些話沒有對哥哥說,來,咱們回房重敘。”宮一笑得愈發地甜,露出臉頰上兩處酒窩,拉起木千青的手,重新回到了房中。

房門被她關上的時候,門栓被她輕輕搭下。

☆、重歸於好賬有異

密閉的室內,宮一牽著木千青緩緩地朝著床榻走去,走到了床邊上,宮一卻忽然用力,將木千青狠狠地甩在了床上。

縱是床上錦被綿軟,可那一甩太過猛烈,木千青背脊還是被撞的生疼,疼的那一刻不自禁閉了眼,再睜開的時候,面前已經是宮一一張放大的、笑得歡悅的臉。

宮一雙手撐在木千青的頭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依舊是那甜膩得讓人聯想到血銹味的聲音:“哥哥喜歡韓橫秋?”

她一臉無辜的問,就像是真的好奇才這麽問的。

“沒有。”木千青平靜地答。

方才樓梯上,初初瞧見宮一這麽模樣時,他或許會因為突然,因為不適應而有些膽寒,但是此刻稍稍冷靜,心中又是明白宮一為何突然這麽奇異後,膽寒之意自然沒了。

“那哥哥告訴宮一,為何許他留宿?”宮一忽然更湊近了木千青,兩雙眼睛此刻只是一指距離。她臉上的笑容全無,眼珠黑得像是星月皆歿的夜宇蒼穹。

浩瀚卻空寂,仿佛被其吸入的東西,不管如何掙紮都要永生永世捆鎖其中。

宮一的黑眸太黑,木千青的琉璃眸太淺,兩相對比,仿佛不同事物,不同世界的人。

她等著他的回答,可是他卻在靜了又靜後,撤開了眸,側頭望著床榻裏面的方向,木千青溫柔和煦地回答:“只是讓他留宿罷了,沒有其他的事情發生。”

“哥哥還希望什麽事情發生?”宮一貼近了木千青的耳輪,壓抑著心裏極端的怒火,用一種綿軟引誘的聲音問。

若不是知道他絕對不會與那韓橫秋發生什麽,他以為她此刻還只是這麽輕描淡寫地問嗎?若不是知道他留宿韓橫秋必定有其用意,他以後她現在還有心思聽他解釋?

“哥哥,你告訴宮一,你非要留在黔香閣,卻不跟我走。是不是為了留下來鋪排什麽?”這個猜想她早便有了,只是一直都用一種無比信任的姿態不問罷了。

可是今日知道木千青留宿韓橫秋,她憤怒了,憤怒之後是怕了,怕他會不會為了那要鋪排規劃的事,一點點地將自己也交付出去。

她覺得,木千青為了她,極有可能犧牲到這個程度,所以她慌了怕了。

更是惱了。

木千青動了動,又被宮一一手壓住肩制止住,隨後他不動了,想說的時候,卻又被宮一搶過話去:“哥哥記住一句話,成了別人的宮一絕對不會要。”

“不管那一樣東西我多喜歡,不管那個人是不是為了我而犧牲掉自己,我絕對不要被別人染指過的。”

宮一話一說完,忽地松開了對木千青的壓制,她站在床邊,像一把冷刀,周身都冒著寒氣,那眼風更是比冰刀還要滲人。

側臉躺著的木千青,衣襟有些淩亂,當宮一起身後,他依舊那樣躺著,過了許久,久得宮一心開始有些軟了,木千青才慢慢地撐起身子,坐在床上,先是低著頭,隨後擡起,望著她。

那雙眸清澈又深邃,倦倦的,柔柔的,然後木千青笑了,笑得很溫柔地道:“千青一直都只是宮一一個人的,這個宮一放心。”

若說宮一的話霸道地不像是在對自己心愛的人說,那麽木千青的話,便如同不把自己當作一個人來看,仿佛自己是一件物品,這個物品的歸屬,是宮一。

宮一眉心一皺,開始有些後悔了,後悔剛剛被盛怒沖昏了頭,說出了不經大腦,傷人的話。可是現在要她回駁自己的話,要自己軟聲說自己剛剛說過頭了,她似乎又說不出。

她只是害怕,害怕木千青為她做的太多太過,而那些都不是她要的,她要他平平安安地在她身邊,要他健健康康地同她白首。

這些,他可知道?

宮一一副委屈又糾結,心疼又堅決的模樣,反反覆覆地變化,令得木千青垂頭一笑,笑得還處在覆雜心思中的宮一一楞。

他拉過她的手,將她輕輕地拉至床上坐下,坐在他的身邊。

“宮一放心,哥哥不會喪失理智,做出不可挽回的事。”這是他的承諾。

他對她第二個承諾。

“以後不許留宿他人!”聽他這麽說,宮一更覺委屈了,仿佛自己剛才的霸道言論只不過是孩子鬧脾氣一樣,想一想,她又加了一句,“男的女的都不可以。”

“好。”木千青將她抱入懷中,揉著她僵掉的臉。方才又是笑得勉強,又是怒得克制,難為了這張小臉蛋,木千青心疼地想。

“現在宮一可以告訴哥哥到底什麽事,要尋周大人了嗎?”木千青柔聲問道。

“方才你不是才說不認識周謹行嗎?”宮一一臉就知道你在裝的表情。她猜想周謹行與哥哥也有來往,不管間接還是直接,只是不知道這來往的深淺多少而已。

木千青疑惑地問道:“我什麽時候說過不認識周大人了?”

宮一忽地從木千青懷中坐起,怒怒地瞪著木千青,隨後又想起之前的對話,好像木千青還真沒有直接否認過二人相識。

怒眸無奈地垂了垂,宮一又挨到木千青的肩上,抓著他的玉指玩,一邊玩一邊說:“我連日看賬,發現黔西往年稅收賬目與實存有出入,卻又不確定是否哪裏遺漏了,便問了度支郎中。奎大人說這些賬目都是六年多前所記,如今了解的人都已不在度支司。吏部檔案又不許隨意查閱,我便是想尋之前的人問問,也無從著手。好在聽聞上一任吏部尚書周謹行是個過目不忘的,便想著尋他問問當初著手賬目的人在何處,是否能夠尋到一二。”

“只是如今周謹行在禮部,我又不熟,也不好冒昧地登門求問。”最後宮一又解釋道。

木千青聽完後,細思了一會兒,而後道:“哥哥明白了,周大人那裏,哥哥會幫你聯系。只是宮一可能解答哥哥一個疑惑?為何你認為哥哥認識周大人?”

宮一笑著擡頭看去木千青,眼底的狡黠之色如狐:“這並不難,若是哥哥身處宮一的位置也能看出。”

首先,她認為木千青是有意引她走上仕途之路,那麽之前餘晨就血鐲之事誘她參加采詩大會,便可看出,餘晨與木千青是一夥的,一場戲若是沒有雙方的配合,要演的引人入勝未免太難。

其次,她去尋餘晨那日,在文選司瞧見的緋紅衣袍人,在後來的早朝上也確認了就是禮部右侍郎周謹行。周謹行為什麽要去吏部,或許是看望往日同僚,可是為什麽非是文選司不可。那日看來,文選司已沒什麽人,看望同僚說不通,那便是有事相商,而從那日的氛圍來看,極有可能。

帶著這樣的猜測,宮一便不由不去想自己一舉高中探花,不是榜首,既有為官的資格,又不會太過引人矚目,是否有人在選試中做了什麽手腳。

這麽一看,周謹行去吏部的文選司便不言而喻了,而那日在乾坤殿外,一向為人爽朗健談又不與人不快的餘晨,面對重臣對周謹行的譏諷,為何面露剎那不快不甘,她也有了一些猜測。

所有的事實連起來,最符合的一條猜想,便應運而生。

那就是,周謹行與餘晨可能有類似師徒的恩義關系,餘晨為了周謹行而出手,與木千青做一場血鐲的戲,誘她參與采詩大會奪取應試資格。

周謹行通過以往的人脈關系,在宮一最後的名次上做了些手腳,讓她成為不痛不癢的探花郎。

當然,這些多數只是她的猜想,但是如今這個猜想至少印證了一條事實,那就是周謹行的確認識木千青,那麽其他的,例如餘晨與周謹行的關系也極有可能如她猜想所料。

“哥哥,宮一的猜測可準確?”一番說完,二人已經坐去了桌旁,宮一拿起木千青為她倒的茶,緩解長篇大論後的口幹舌燥。

“宮一心思細膩,蛛絲馬跡也能發出數條聯想,串聯成事實真相,這份睿智極為難得。”木千青微微垂著眸,淡淡地道,“只是在猜測沒有被印證之前,始終只是猜測,宮一萬不可被無端的猜測左右了行為。”

“哥哥放心,宮一還不會愚蠢到只憑猜測便擅自行動。”宮一道。

“嗯,宮一知道,哥哥就更放心了。”木千青笑得溫柔安寧,像是瞧見孩子終於長大了,而感到欣慰一樣。

宮一被木千青的笑容取悅了,自己便笑得更開心道:“今日宮一要留宿哥哥房中,哥哥不準拒絕。”不等木千青說話,她又道,“真想念胖叔的菜,哥哥自己坐會兒,我去問胖叔討美食去了。”

說完,宮一便歡快地將門栓取下,開門出去了。

木千青依舊坐在桌前,沖著門口的方向笑著搖搖頭,重新望回桌上時,視線一落,瞧見放在腿上的手指在不可抑制地輕顫。

他雙手壓在一起,極力克制住心中的恐慌,閉上眼眸,沈著神色調整呼吸心跳。

方才宮一自信滿滿地一番分析述說,他聽得膽戰心驚,真的很怕,很怕宮一下一刻便猜出了所有,猜出了她的身份,甚至猜出他對她所做的一切。

☆、升官發財上巔峰

鳳仙樓中,還是那個廂房,太子公儀玉斂與禁軍統領陸天奇對坐。

窗扉敞開,如今已經立秋,風過時,窗欞吱吱作響,外邊遙望是湖光山色,青藍淡然,景致怡人。

這次不再是太子公儀玉斂相邀陸天奇,而是陸天奇派人去請的太子。兩人坐下後,陸天奇神色不太好,公儀玉斂瞧了一眼便大致知道了是何事。

“陸大人可是為啟明的事擔憂?”公儀玉斂一語點破,沒有多餘的委婉說辭。

陸天奇點點頭:“正如殿下所言,屍身已經出現了數月,雖然天奇已經重領統領之職,可是陛下依舊沒有任何吩咐,既不昭告天下,也不說隱瞞此事,天奇實在不知應該如何是好。”

“昭告天下?”公儀玉斂笑了笑,“天下萬民皆知啟明公主靜養宮中,若是忽然薨了,就算極力解釋也要讓人產生諸多猜想。如今國泰民安,任何一個明智的君王想必都不會如此做。”

陸天奇也知這個道理,卻實在是因為睿風帝沒有任何反應而焦急不已。

“至於隱瞞此事,這件事原本不就是被隱瞞的嗎?”公儀玉斂聲音徐徐,緩緩動人。

“殿下說的確實有道理,只是陛下一直沒有動靜,天奇難免不擔心。”陸天奇眉宇深皺地看著桌面,這幾天新愁出來的幾根白發隨著面部表情而抽動了下,異常明顯。

公儀玉斂安撫道:“大人無需如此憂心,我猜想父皇只是需要一些時間罷了,過一段時間一切就都會明朗的,父皇也能真的放下了。”

他說得有些憂傷,喝茶的動作優雅好看。可陸天奇雖不是什麽粗人,也沒什麽欣賞的興致,聽了太子的話,也只能點點頭,暫且按捺下躁動的心思。

“大人,此事之後,為了兩廂安好,大人還是少與我見面為好。”公儀玉斂放下杯盞,淡淡地又道。

“為何?”陸天奇不解,太子為何忽然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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