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四節氣之一驚蟄過後,春雨將歇,乍暖乍寒,農耕始發。 (1)

關燈
北襄城內最大的朝天酒樓被圍的水洩不通,外面一圈又一圈看熱鬧的人,裏面搖扇撫發自詡才華橫溢的與會公子,還有那二樓看臺上,本朝太子與幾位當朝重臣。

主持大會的司儀一身清朗,風采極佳,一首古人的頌驚蟄說完,便宣布采詩大會正式開始,第一個項目便是作詩,以歌驚蟄時節。

一樓與會的才子們凝眉苦思,提筆慎重,全都心中知曉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這次機會可能比從鄉試到殿試一路過關斬將後出仕為官還要珍貴。

因為這一次寫的若是好,若是讓太子,或者隨意一個重臣賞識了,收為門生,日後自己的仕途可謂是乘了一棵大樹的陰,至此不說官運亨通,也會一帆風順。

所以人人都想寫好,人人都不敢草率下筆,卻又不願第一個下筆的風采被人奪取。搖擺不定,杞人憂天大概就是他們如今的情況了。

二樓看臺上的太子公儀玉斂,眉目清秀,長相極好,尤其那雙丹鳳眼,炯炯有神,仿若明珠。他一身清瘦,有些書生模樣,端起一杯茶淺淺地抿。

似乎也知道樓下眾人的顧及,知道一時半會兒是沒有人能交出成品詩稿,遂喝完一口茶後,沒有望去樓下,而是側身打算與身旁的重臣交流一二。

然,有人似乎不喜按照常理出牌,就在太子啟唇,欲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一道響亮、音色偏高的聲音從樓下響起。

“司儀,在下頌詩已經完成。”

這道聲音的驟然響起,驚起門口圍觀眾人隱約吸氣聲,伏案苦思的眾才子們也被驚得睜目看去,卻左右瞧看,也沒有看見說話人在哪裏。

此時一人從酒樓最裏面走出來,身材纖細,若是再矮上幾分,光看背影卻如女子骨骼,可是正面瞧去,他眉宇英氣逼人,舉止果決豪邁,沒有一絲女氣。

只是個長得有些漂亮的小公子。

司儀朝著他走去,接下他手中的詩稿,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方向,那個位置處於天井的正後方,二樓看臺萬萬看不到的犄角旮旯。

所有與會公子都是為搏名聲而來,為了讓人瞧見其風采,自然不會坐去那樣的角落。也因為這樣,方才這位小公子話音一出,眾人才面面相覷竟不知出聲人在何處。

“敢問這位公子姓名。”司儀問道。

“木宮一。”宮一答得擲地有聲,眉目帶笑。氣質出眾,又隱隱有一種霸氣。

司儀多看了這個叫木宮一的小公子幾眼,竟一時想不出北襄城中哪一戶人家居然有這樣出眾的少年。

“好,這位小公子且回位稍等。”司儀擡手一請。

宮一拱手讓禮道:“多謝司儀。”

回到座位後,宮一百無聊賴,卻礙於如今場合問題,不好像往日一般坐得仿佛一個癱子,只好挺直了腰背,等著其他才子們將詩稿寫完了,一並呈於太子殿下過目。

不知是不是宮一這個出頭鳥的作用,隨後陸陸續續不少公子都交了詩稿,甚至一度有點爭先恐後的意味,唯恐讓人以為他們是才疏學淺,這麽一個普普通通的題目就要費時良多。

最後一個人皺著眉,也猶猶豫豫地將手中詩稿交給了司儀後,眾才子們靜坐等候。宮一看去那最後一個交詩稿的餘晨,心中微微訝然,沒有想到他真的會來參與采詩大會。

那餘晨回位的時候仿佛感受到了宮一的視線,朝著她這方看來,然後悠悠笑起,搖著一把畫扇好不風流。那笑意裏有些打招呼的意思,仿佛在說:好巧啊,你也在啊。

而宮一並沒有回他一個‘是啊,真巧啊’的笑容,而是冷淡地將頭撇開了,不再看他,剛剛那一眼就像是在看其他的什麽東西。

餘晨略略尷尬,笑容僵了一僵,同行的一位公子拍拍他,問他看什麽呢,他也只能幹巴巴地回一句,沒什麽,瞎看看。

詩稿已交,采詩大會第二環節,司儀宣布是‘論’,這一個論字點在糧上。要的是眾位各抒己見,就這糧之一字,論上一論。

範圍可大可小,只要不涉及危言聳聽之言,不觸犯國家法典之諱,自可暢所欲言。只不過每人僅有一回發言的資格,且無需長篇大論,三兩句概括己意即可。

同上一環一樣,大會沒有設定時間,誰想好了便可自行開口。

眾才子撫額的撫額,摸扇的摸扇,偶有耳語幾句的也都是私交甚好的同行人分享己見一番,多數人都沈默著自行思考。

宮一摸摸下巴,望望天井上的藍天,忽然便想起了樂少寒曾與她說過的燕秦如今外交局勢。通常來說樂少寒說話,她都是神游的多,那一回嘛……

自然也沒有例外的道理,所以他說了什麽,她記得還真不全。不過篩子過水尚有幾分水露,她就算從來沒正經聽過,也耳濡目染的知道一些。

北邊戎國犯境多年,雖總是小動作,卻擾得邊境百姓苦不堪言。兩年前七十八歲的肖老將軍忍無可忍請命披甲上陣,在戎國再一次騷擾中將敵方將領斬於馬下,從那以後戎匪才略知收斂。

南方水土溫潤,人們多是溫吞性格,燕秦與南方鄰國南周相交不錯。不過她似乎大概可能從樂少寒的口中聽過,南周雖表面親近,卻實則最是狡猾,對待南周要比魯莽的戎國更小心才是。

采詩大會,這兩環下來,皆是以農為題。第一環為頌驚蟄,驚蟄乃春耕之始。第二環為論“糧”,糧乃農耕之本。

農耕,立國之本,強國之路,同時也是籌備軍資的重中之重。

宮一這一番回憶加上思考,已經有好幾個才子發表完了言論。與上一環不同,這一環不知是不是有人看著宮一首交詩稿出了一次風頭,這一環都爭先恐後地立即發言了,不再猶豫不決。

“糧,裹口腹之欲,人人皆需。一年糧米的收成好與不好都直接關系到一國經濟之發展,豐時有人囤積,旱時便居奇,此乃虧損國力之做法,所以在下認為,在糧之一字上,朝廷當嚴格規控,不可讓奸商乘利。”

一人發完了言論,朝著二樓處拱手一拜,頗有大儒風範。宮一這個角度是斷斷瞧不見二樓幾位是什麽表情的,是以她只能看那面容較為俊朗的司儀。

只見那司儀老神在在地聽,雙手在身前交叉,一派隨意旁聽,並未有任何意見的模樣,笑得樣子也和一開始一樣,沒有絲毫差別。

宮一微微皺眉,心道:“不會真如她想的那般吧,可是這個話題,真不知如何開口才能不危言聳聽又有理有據。”

此時,又一人發言了,卻是那餘晨。

宮一凝目看過去,倒真想聽聽他會發表什麽樣的言論。

餘晨起身後,整了整衣袍,又抹了抹鬢發,等覺得儀容都整理妥當了,才手握折扇開了口:“糧,裹人口腹之欲,確是其最本質的作用。不過在下看來,糧也是一種貨幣,與金銀無甚區別。”

他這句話一出,在坐的不少才子都面露鄙夷,覺得這人必是想無可想,說無可說,才在這裏信口胡謅。連同大門口圍觀的群眾也開始發出微微不屑之音。

可宮一卻心中一震,被餘晨這個觀點驚了一驚,心中忍不住附和:不錯。再看那司儀,眉目間略有奇色,想來餘晨所述應是說到了二樓那位想聽的地方了。

“黃金可鑄成飾品器具,同時可熔鑄為官銀貨幣,那麽糧為什麽不可以呢?”餘晨大手一張,侃侃而談,“在下不太會文鄒鄒的話,不妨打個不恰當的比喻,北方戎國游牧之國,少有農耕,最是缺糧,可他們有好馬良弓,若是我國用盈餘國庫尚無用處、存久又會敗壞的糧米與之交換好馬良弓,豈不是比用真金白銀劃算的多?”

餘晨環伺周圍,見眾人紛紛就這個簡單明了的例子而為方才自己武斷鄙夷而低下頭後,微微一笑,笑得甚是溫和:“如此說,這糧不是一種貨幣又是什麽呢?”

這麽一番問後,他如前面一個發言的人一樣,朝著二樓拱手一禮,款款坐下,坐下後還不忘整一整根本沒亂的衣擺衣襟。

☆、各抒己見見真章

餘晨的話說完後,眾人先是陷入了一陣沈思中,隨後爆發了一場不小的爭辯。司儀出聲制止後,各家公子又再次井然有序地起身發表言論。

宮一由始至終都在角落裏瞧著餘晨,只見那餘晨不管是在眾人沈思中,還是在眾人因他的觀點而爭辯時,都神色愉悅,閑庭信坐,仿佛出來觀花賞景的文人雅客。

起初,宮一對於這餘晨是沒什麽好印象的,當然就算如今也不算什麽好印象,只是有些刮目相看罷了,想不到他會有這麽一番嶄新卻頗為實用的觀點。

看完了餘晨,感慨了一番人不可貌相後,宮一又一次陷入了深思,餘晨的觀點新穎奪目,也有幾位才子的觀點雖守陳卻安全。

那麽她應該怎麽說才能既奪目,又不令人反感,不讓上面那位覺得她妄論朝綱呢?

這一想便想了許久,直到前方各位才子都已說完了,司儀準備上前總結一番時,二樓正座上的人開了口,那聲音溫煦平緩,像是私塾裏毀人不倦的教書先生。

“且慢,是否還少了一個人?”太子公儀玉斂站起身,慢步朝前走,負手俯視下方。

司儀靜默片刻,便想起了少了那上一環首交詩稿的小公子木宮一。

他朝後望去,見木宮一正好也聽見了太子的問話,徐徐從裏面走出來,笑容頗為尷尬。

宮一走到天井下,俯首施禮道:“在下愚鈍,思慮過久,還望殿下恕罪。”

“那麽如今可想好了?”太子問道。

“尚算想好。”她謙虛地接話。

“請言。”公儀玉斂目中灼灼地望著下方俯首的人,丹鳳眼本是妖治的形態,在他的身上卻被自身氣質深深壓成了儒雅風氣。

宮一沈了沈聲道:“在下聽了前面諸位仁兄的見解,深覺自身之鄙陋。不過既然應會前來,便冒著貽笑大方之危,簡述己論之一二。”

一番謙辭說完,不見有人話語,宮一微微站直了身軀,平視前方道:“先前眾位都就糧的本質一闡觀點,可在下想就持糧的人說上一說。糧在民手,為食物。糧在國中,為器物。可糧在他國之手,便為利刃,刃口刀尖直向我國。”

這句略帶殺氣的話方出,四周人等都不覺屏息靜聽。而那二樓上的太子殿下,似乎眸中一動,身後本還坐在位上的幾位尚書皆起身走到太子身後,凝眉朝下看去。

“國若用兵,糧草先行,千裏饋糧,費時費力。可若是敵國糧草囤積充裕,我方糧草未到,敵方已乘一大先機,此乃大弊。然,縱是這樣的大弊,古人兵法也告訴了我等破解之法,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糧不三載,取用於國,因糧於敵。此乃行詭道之計,奪敵方糧草,為我所用。”

宮一款款說完,未等樓上的太子等人開口,已有人憤然不平道:“荒謬絕倫,我燕秦泱泱大國,怎可行此鼠匪行徑,簡直有辱國體。”

轉身看去那怒氣沖冠的讀書人,一身青衫,應當是壯志淩雲,一心想要報效國家的。可是既然要來采詩大會,尋蹊徑取道,卻又口口聲聲地要大仁大義。

宮一心中微微搖頭,這樣的人,就算是被朝廷任用,也絕不會委以重任,不過是擺個青天模樣的人,給百姓看著心寬罷了。

“司儀。”太子聲緩起,司儀聞聲上樓,那氣得面紅耳赤的人,見太子根本無視他的正義之言,心中更是郁結難平,卻也知道不可再多言沖撞東宮,怏怏地便又坐下了。

這邊宮一也不在意那憤然駁斥她的人依舊瞪著她,準備走回後方坐回位子上,卻被匆匆又下了樓的司儀一手輕輕攔住。

宮一無法,只得站定原地,等著那司儀要說什麽。可人居然就讓她幹站一旁,笑著當眾宣布了名次,這次采詩大會竟然匆匆兩輪便結束了。

三甲已出,魁首為方才那對宮一言論義憤填膺的青衫男子,名為趙義誠,榜眼為餘晨,探花為宮一。

圍觀群眾走得是好不甘心,沒有入前三的才子之中也有捶胸頓足的,也有笑笑風流而去的。餘晨走前,還想上前跟宮一寒暄兩聲,卻見司儀似有話與他說,便作罷了,隨同行公子一同離開。

“不知司儀留在下有何事吩咐?”宮一面上帶笑,心中卻是一口老血窩得心慌。

她本是為了那血鐲而來,沒有魁首便沒有血鐲,白浪費一番功夫,真是讓她難受的很。

“在下宋寬,字敬尤,乃是太子府臣。木兄可喚我一聲敬尤,日後我們指不定是同僚了。”他說得面帶賞識之色,又將宮一往樓上請去,“木兄這邊請。”

“多謝敬尤兄。”宮一謙遜一聲,然後大致是明白了一些。

她真是千算萬算還是算得太天真,竟然沒有想到太子這次臨觀采詩大會還有為自己招攬賢臣之意,難怪那趙義誠成了榜首,而餘晨與她位列二三。

太子府收的人要有才有名,卻也不能太有才有名,否則樹大招風,結黨營私之名便夠這位太子殿下吃一壺了。

當宮一站定太子面前,乖順地垂首施禮,並不敢大膽瞻仰未來真龍天顏。

可是太子似乎對她的長相挺在意的,只聽溫煦的聲音伴著放下茶杯的聲音道:“木公子擡首說話即可,無需如此拘謹。”

宮一慢慢擡起酸痛的脖子,心中還在道這太子殿下真是禮賢下士,日後必定是一明君。卻剛剛端正了臉,便聽見一聲砰呲。

太子殿下手滑了,茶杯翻落地上,瓷杯瞬間裂做數瓣,茶水濺了一地,那四爪金龍的明靴上都濺了好些,可太子殿下仿佛魂不附體一般,怔怔地看著宮一。

宮一被看得心中打哆嗦,莫不是自己長得太像這位太子殿下短命的初戀情人,讓人太子看得魂游從前了?可她也沒聽說這位太子曾有過什麽驚天地泣鬼神的“大愛無疆”啊。

此刻,之前隨行的幾位重臣早就離開了,唯一還在一旁的是那個太子府臣宋寬。

宋寬瞧著這情況有些不太對勁,輕聲喚了喚忽然失魂的公儀玉斂:“殿下,可要喚人來清理一番?”

公儀玉斂大大地喘了一口氣,仿佛從極大的驚嚇中回過了神來,他垂眸平息,神色依舊不太好,揮手示意不用,宋寬才重新站直了,裝木柱。

只是餘光裏瞧了木宮一一眼,心道殿下從來隨和溫煦,就算是大難當頭都能笑笑說天意如此,可是為什麽見了這木宮一後會受到如此驚嚇?

“不知殿下喚草民何事?”宮一在這三人靜默的詭秘氣氛中也是尷尬的很,決定自己找出路,謙遜地問道。

太子聞聲,重新擡頭看去面前的少年,從他的發頂一路到他的喉間,再到他的身形一路看到他的鞋上去。

這極認真的打量視線,讓宮一頭皮發麻,可是打量她的人又是她呵斥不得的人,只能苦悶地受著。

等到太子公儀玉斂終於看完了,看夠了,才眉心皺起,聲音低沈地問他:“你家住何方?”

“草民家住城北悅民坊。”黔香閣地處悅民坊內,她這麽答也算沒錯吧。莫怪她不坦坦白白地說話,實在是這殿下方才的模樣太嚇人了些,她很怕他日後尋她麻煩啊。

“家中可還有什麽親人?”丹鳳眼炯亮地看著宮一,仿佛她敢說一個謊,即可便會被揭穿。

“尚有一位兄長。”宮一垂眸答。

兩個問題問完後,太子殿下又陷入了詭秘的寂靜中,其餘兩人又不敢隨意插言,只能幹等著。等了好一會兒,宮一覺得自己小腿都站得有些麻了。

那太子公儀玉斂才朝他招招手,道:“你過來。”

宮一依言走上兩步,距離太子殿下僅兩步處停下。

“再近些,到跟前來。”公儀玉斂又道,似有些急切。

宮一納悶了,這是什麽情況,怎麽像是茶樓裏的貴公子看中了賣唱歌女的橋段。遲疑一下,宮一還是硬著頭皮上前,站定太子跟前後,她如松挺立,不敢動分毫。

卻是公儀玉斂半起了身,兩指捏住她的下巴。宮一心中一慌,惶恐之下想,這太子殿下不會是好龍陽吧,不會是看上她了吧,萬一知道她是個女子,會不會興致敗壞之下砍她頭啊。

一旁靜站,眼觀鼻鼻觀口的宋寬此刻也驚呆了,他跟在太子殿下身邊三年,還從未見過殿下對哪個女子舉止如此暧昧過,更不要說男人了。

然,公儀玉斂卻不管這二人什麽心理,只是專註地看著宮一這張極為熟悉的臉,然後凝眉疑惑一會兒,又伸手摸去宮一的喉間。

那方假喉結,是木千青早前給她的,隨著年紀的增長,宮一縱是行為舉止酷似男兒,還是有一些細節不容忽視。

如這喉結,變聲後的男子都會有的東西,怕是宮一長到了一百歲也不會長出來。

宮一心中緊張,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假喉結隨之滑動。她心知這喉結做的逼真,就算是摸也不會摸出什麽端倪來,但是她還是緊張。

方才那個假想,太子好男風,最後發現她是女子後敗興斬她首級,此刻想來更是極有可能發生了。

“當真是男子。”公儀玉斂低聲嘀咕,遠一點的宋寬沒有聽見,近一些宮一卻聽得清楚。

這話怎麽說的,莫非事件反轉,其實太子殿下還是喜歡女人的,不過看她容貌昳麗,實在心起漣漪,才有些失了方寸,最後心中不甘,所以想一再探明她的性別?

她怎麽不知道她的容貌這麽出眾了?從沒人告訴過她啊。

整日呆在木千青那樣的人身旁,就算宮一姿容上佳也要被壓下幾分去,更何況她容貌確只算上中上之姿。

半響後,公儀玉斂收回了視線,也收回了手,靠回椅背,沈聲道:“宋寬,送一送這位小公子。”

“是,殿下。”宋寬領命將宮一又送下了樓。

二人一路無話,還為剛才殿下詭異的行為有些茫然。其實讓木宮一走,根本不用堂堂太子府臣相送,只不過是公儀玉斂此刻需要一個人待會兒,想想事情。

到了門口,宮一向宋寬告辭。

“木兄不必氣餒,采詩大會的三甲歷來有免前二試的資格。敬尤相信以木兄的才華,殿試必能脫穎而出。”宋寬說。

“多謝敬尤兄贈言。”宮一謙遜一禮,隨後忽然又問道,“宮一還想問問,方才得了魁首的趙公子是否得了血鐲而去,怎得沒見有人贈予他。”

“血鐲?何樣血鐲?”

宮一面露疑惑:“不是采詩大會的魁首將獲贈西域血鐲嗎?”

宋寬隨即哈哈笑起:“木兄這是從哪兒聽聞而來,采詩大會從來不設物件的獎勵,最多也是輿會評審大臣愛惜人才,私下贈予字畫鼓勵後輩。”

宮一目瞪口呆,隨後怒不可遏,好啊,餘晨這個奸商,居然敢騙她!

作者有話要說: 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糧不三載,取用於國,因糧於敵——出自孫子兵法的作戰篇

☆、木小兄弟餘兄長

回到朝天樓二樓太子公儀玉斂身旁,宋寬見太子殿下神色已經如常,便問道:“殿下為何不用那木宮一了?”

在木宮一上樓見到殿下之前,他分明從殿下的口中聽出了對這個人志在必得的意思,但是不過見了一面,便讓從來心志堅毅的殿下改了主意。

這木宮一究竟模樣哪裏出了錯,讓殿下這麽嫌棄。

“這個人,如今用不得。”丹鳳眼中眸光微斂,公儀玉斂端起茶微微一抿。

茶杯放下,他目視前方:“大夏國無端拒絕了與我燕秦聯姻的提議,父皇近日必定要派人出使大夏,你認為父皇會派誰去?”

“微臣以為去的人除了身份必須顯赫,還必須審時度勢,能夠隨機應變,且口才更需了得。”宋寬皺眉,這段時間一直都沒想明白為何大夏國會無端拒絕這樣的好事。

兩國相結秦晉之好,是盟友最牢靠的關系,更何況燕秦送往和親的公主是在國內名聲最盛的啟明殿下,並非一般少為人知的公主。

啟明殿下前往和親,便意味著燕秦與大夏芥蒂的盟友關系牢不可破。除非大夏並非真心與我燕秦交善,可這也是絕不可能的。

二國相鄰,唇亡齒寒的關系,又同為大國,若是兵刃相見必定生靈塗炭,最好最明智的便是結盟。

“那麽你認為誰有足夠顯赫的身份又兼具你所認為必須的才德?”公儀玉斂目視前方,不溫不火地問道。

“原先是有二位臣子可擔此任,只是如今恐怕須得皇室中人。”

“原先?你欲指何人?”丹鳳眼微瞇,好像又回到了方才看見木宮一時的神色。

宋寬觀殿下神色有異,心中猶豫是否該答,卻又深知殿下秉性不喜臣下擺弄心機,便坦白地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

“原先,其一為樂家大公子樂少寒,其祖輩五代在朝為官,祖父更是輔佐過三代帝王,年少被任命啟明殿下少傅之職,兼內閣議員。只是如今已貶至陵南為官。其二為周謹行大人,曾同為啟明殿下少保,多次出使戎國、南周、遼商諸國,外交經驗無人可比,可如今也被貶為禮部右侍郎,若是隨使尚可,若是領隊,在這身份上卻是差了些。”

公儀玉斂聽罷後,良久沒有出聲,只是唇微微勾起,似有似無地一笑。

“微臣愚見,若所言有何處不妥,還望殿下見諒。”宋寬見殿下久不對他的話作何反應,連忙拱手一拜,以示謙遜。

“並無任何不妥,本宮只是稍微感慨一下。”感慨一下曾經的那些能臣就這麽遠離了廟宇權政中心,他雖知父皇是仁愛明君,身邊也不乏才臣,卻還是會為幾個“漏網之魚”而感惋惜。

公儀玉斂側目,摸摸杯盞,發現有些涼了,便也不勉強飲下,轉而再問:“那麽你說的皇室中人,又覺得何人恰當?”

他神色緩和,似沒有幾分認真的意思。宋寬這回不用看都知道,殿下根本心中知曉,只是想借他的口說出罷了。

“微臣以為秦王殿下可擔此重任。”

公儀玉斂笑得幽沈,卻依舊不改其溫煦本質:“恐怕不用你們說,老七從江南回來便要自己請纓前往。”

春雨不斷,江南洪水為患,當朝秦王殿下請纓前往賑災,路遇無力老婦,下馬攙扶,直將人送回屋中,贈予糧食,才安心啟程。

這樣的仁王勤王在百姓口中被讚譽得舉世無雙,宮一悶著一肚子被餘晨騙的窩囊氣,板著臉回到了黔香閣,便聽見了大堂裏途經一桌人對秦王殿下仁愛的讚揚。

一肚子氣的宮一聽見什麽仿佛都在撫弄她的虎須,聽罷的當即便忍不住心中暗罵:惺惺作態,成百上千的難民等著他去救,不趕著上路,還有精力扶老人回家。

要依她看,這秦王殿下根本不是真心體恤百姓,不過就是借救災之事博得仁愛無雙的好名聲,更何況賑災銀糧過賬難記清楚,最適合貪汙藏私。

看著是件又苦又累的差事,其實卻是件名利雙收的大好事。可一個秦王不是嫡長子,沒有皇位繼承權,哪裏需要做這麽多的功夫,看來那太子殿下的日子也不是處理處理公務,偶爾聽聽才子對詩吟詞這麽輕松的。

推門而入,宮一臉色是不愉的,看見裏面的人,宮一的臉色便驟然鮮活了!

那是怒得鮮活!

她小手氣得顫抖地指著屋中坐在木千青對面的人,血氣頓時上湧,直沖天靈蓋:“你你你你……你還敢來!”

“木小兄弟,在下為何不敢來啊?”餘晨奇怪了,木訥訥地問。

瞧一眼宮一漲紅的臉,他體貼地將人指著他的手拉過,拉去位子上坐好又道:“餘兄來此等木小兄弟多時了,方才在采詩大會沒有機會與木小兄弟交談,此番終於可以好好與小兄弟交流交流。餘兄實在沒有想到,木小兄弟居然才識如此了得,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宮一一手甩開餘晨的手,氣得七竅生煙地駁斥:“誰是你木小兄弟啊,別叫得這麽嫻熟。”

“宮一也去了采詩大會?”旁邊本安安靜靜喝茶的木千青,插了句嘴,似無心隨口而問。

“嗯。”聽見木千青的聲音,宮一氣焰驟然便消了好些,無力的聲音似乎有些無可奈何又有些不甘如此的意味。

本便是知曉的,又何必多此一問。宮一垂下了眉目,隱有煩郁地為自己斟滿一杯茶,不渴且無所謂地喝下。

“聽餘公子說宮一得了第三?”木千青放下杯盞,溫溫和和地問。

宮一悶悶地尚未可口,對面的餘晨已經迅速搶話:“千青有所不知,以木小兄弟的才華絕不至於位列第三,都是那姓趙的太不知變通迂腐陳舊,竟然當眾駁斥了木小兄弟的論點,使得民聲附和。晨想,太子殿下與諸位大臣也是礙於如此,才讓木小兄弟屈居第三。”

宮一狠狠瞪對面餘晨一眼,丫的,說了誰是你木小兄弟,還叫得這麽利索。

慷慨激昂說完一通的餘晨,興奮之餘誤將宮一瞪他的眼神解讀為感謝之意,回之一笑,像是在說:不用謝,你我兄弟二人,應當應當。

宮一胃有些難受,有些惡心。

“宮一為何要去參與采詩大會?”聲音低婉,木千青落下了視線,似乎有些寥落的神情。

對面餘晨沒有瞧見,旁邊的宮一卻敏感的感受到了,卻心中納悶,面上苦笑,將未說出的話在心中說了一遍:難道不是你希望如此嗎?

“讀書之人都希望功成名就,一展所長,千青這話問得可就狹隘了。”看不明白眼色的餘晨依舊興致勃勃地說,最後又滿臉歡愉地看去宮一道,“三個月後的殿試,木小兄弟可要好好準備,若是有何需要只管與為兄說,能幫的為兄必定一盡所能。”

他金邊折扇煞有其事地在宮一肩上拍一拍,一副語重心長、好為人師的模樣。可是看在宮一眼中,卻是那般的令人咬牙切齒。

“餘公子說完了?”宮一笑瞇瞇地拂開他的折扇,而後搶在餘晨回答之前又說,“說完了,餘公子先請回吧,宮一改日有空必定登門拜訪。”

那“登門拜訪”四個字,仿佛從宮一牙縫裏擠出來的,說得是白骨森森,好駭人啊。可是大腦仿佛缺根筋的餘晨卻是聽見宮一要與他再會,便喜笑顏開,連忙把自家住址一一報上。

宮一一邊將人推出房門,一邊強撐著笑意連連點頭。絲毫餘晨是客人,是花了錢來此喝花酒的感悟都沒有。

房門闔上,宮一轉身便苦了一張臉,懨懨地坐回木千青身邊。

“宮一這是怎麽了?”木千青溫柔地詢問。

“采詩大會根本沒有血鐲,歷來不設物品的獎勵。”宮一委屈地看去木千青,不知是想從木千青那裏得到安慰還是其他的。

木千青摸摸宮一的腦袋,安撫孩子一樣的語氣道:“沒有便沒有吧,宮一很喜歡那血鐲嗎?”

宮一低垂著眉目,先是搖搖頭,隨後又點點頭。

木千青鬧不明白了,輕笑著問:“這是何意?”

“宮一不是喜歡血鐲,卻是為了血鐲而去采詩大會,若是早知沒有便也不必去出這個彩頭。”她向來明亮如日陽的銅鈴圓目微闔,有絲憂色。

“大會上發生了什麽嗎?”木千青略起擔憂,正了顏色再問。

“哥哥,采詩大會輿會之人皆為男子,均為免鄉、京二試,直入殿試而去。宮一如今奪得探花,入三甲之列,引人矚目,若是三月後不入殿試,豈非惹人疑惑?到時候,宮一女子身份怕再難隱瞞。”宮一眉心憂愁,望去木千青的琉璃淺眸,絮絮而談。

木千青點點頭,似為認同,隨後側身,手握一空杯,目視空杯中,悠悠說道:“宮一所言在理,若是如此騎虎難下,恐怕三月後殿試,宮一必去不可。”

“可是哥哥,不去已惹人矚目。若是去了,宮一不管盡力而為還是私心藏拙,恐怕也一樣引人探究,更若是不幸為官,日後怕是要如履薄冰,過得豈非更加艱辛?”

宮一將心中糾葛一一述完,便見木千青轉過身來,一手微涼撫上她的臉頰,聲音柔得令人心疼道:“宮一這樣的擔憂也不無道理,若是實在不願,便不去了吧。到時候三娘發現了宮一女子身份,哥哥便帶著宮一亡命天涯。”

他前面說得很溫柔,後面說得又淒落,可溫柔裏是痛色,淒落裏卻隱有希冀之意。

宮一瞧不真切木千青最真實的意圖,她伸手覆在木千青撫她臉頰的手背上,專註地看著他眼睛問道:“哥哥喜歡在黔香閣嗎?”

木千青沒有立即作答,只是垂了眉目,帶著點眷戀地道:“這麽多年相處,不說喜歡也是舍不得的吧。”

“既是如此,我們便不離開。都說女子不得出仕為官,宮一倒是想要瞧一瞧了,若是冒了這天下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