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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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渦鳴人站在斑的面前。

“佐助還在醫院裏。”他顫抖地、低沈地說,“那個術,別天神……”

斑抱著雙臂靠在廊柱上,面色沈沈。

鳴人貼在身側的雙手,被凍結般並攏著,汗從指縫間滲出來,“開解之法……有嗎?”

斑微一挑眉,“他忠誠於木葉,你不喜歡?”

少年垂著眉眼,他的眉頭緊緊糾結在一起。

“佐助會很難過,他會……會在心裏哭。”他喃喃地說,“他只剩下自己了,這樣奪走,太過分了。”

斑片刻沒有說話。

這又是一個蕭涼的秋日清晨,雨聲颯颯。院中腐葉駁雜爛泥,溝渠中汙水橫流,一片頹唐景象。

鳴人手心裏的汗珠滑下指尖,啪的一聲落在木地板上。

斑回答他,“沒有。”

鳴人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穿過斜風細雨,走回木葉的病院裏去的。他大半個身體都濕透了,但渾然沒有感覺,他呆呆地走到佐助的病房前面,隔著一塊玻璃,看著裏面睡著的少年。

宇智波佐助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這次重創使得他連年戰鬥的舊傷和疲乏一起爆發,他一直高燒不退,昏迷不醒。

他的黑頭發如鴉羽,散落在潔白的枕頭上,臉埋在被角下邊,頰上難得有一抹紅暈。

鳴人心裏空得難受,又堵得發慌。

佐助動了一動,鳴人不及考慮,身體自動反應,直接沖了進去,他到床邊時,佐助正好睜開眼睛,純凈無瑕的黑瞳仁,環繞一圈睫毛,因為初醒和生病,有一點霧氣氤氳的感覺。

鳴人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厲害,什麽都說不出來。

佐助把眼珠轉過來,看看他,又環顧了一下周圍。他的目光是柔和的,沒有什麽太多的情緒。接著他坐起來,扯掉打點滴的針頭,卸下固定身體以免他磕碰傷口的支架,掀開被子下床。

他動作很快,鳴人沒反應過來,直到他站起身,才上前去攔,“佐助,你的傷……”

佐助踉蹌了一下,撐住身體站穩了。他不看鳴人,也不回話,繞過他往門邊走。一動就牽扯到傷口,就自己用掌按住,鳴人要來扶他,他側身躲開了。

“你想去哪裏?”鳴人問,又急忙補充,“我不攔你,我陪你去好嗎?”

佐助仍然不置一詞。他抵著心口的傷,一步一步挪出病房,沿著走廊往前走。兩邊長長白墻,夾著他單薄身形,越發襯得他遍體蒼白,唯有一張臉燒得通紅。

鳴人跟在旁邊,幾乎措手無策,任憑滿頭大汗,心中火燎,卻說不出半個字。

樓梯處有上忍守衛,看到佐助,擡手就要扣他肩膀,鳴人腦袋裏嗡的一響,失控大喊,“不要碰他!”

上忍被他一震,楞住了。鳴人回過神來,喘了口氣,“抱歉。”他道了歉,但又強調,“不過,不要碰他。誰都不可以。”

佐助慢慢地下樓去了,他實在是走得艱難,不得已撐著扶手,低聲喘息。鳴人再次追上去,伸手想碰他,不等觸到,又自己收了回來,只站在他身側,輕輕道,“休息一下好了,佐助,不急的。”

佐助的肩膀顫抖起來,很快被他自己壓制下去,他無聲地深呼吸,隨後繼續走,兩人出了病院大門,鳴人拿來一把傘撐開。

外頭天光晦澀,雲層堆疊,雨不算大,但街道上人流來去穿梭,碾過積水,使得水聲疊起。佐助腳步虛浮,方向卻明確,鳴人把傘罩在他頭頂,亦步亦趨,眼裏只有他,別的一時都看不見,他停就停,他往哪裏去就往哪裏去。

從木葉病院到斑的居所這一段路,生生走出了平素十倍的時間。斑依舊在原來的位置,不過姿態變成了靠柱而坐。

佐助開口,一啟唇冷風灌進去,使得他一陣咳嗽,唇角滲血。鳴人側走兩步,擋在廊前,遮住了院中來的秋風。

佐助擦了血,低聲道,“我有事問你。”

“說。”

“別天神有開解之法麽?”

這個重覆的問題,讓斑稍有些意興索然,他以黑手套緊束的手指支起側臉,反問,“既然清楚自己中了術,那你現在想做些什麽?”

佐助咬緊了牙關。

他勉強維持著鎮定,一字一頓地說,“守護木葉,不讓任何人或事傷害它。”

斑追問,“怎樣守護?”

佐助一楞。

斑懶洋洋的,“志村團藏那些愚蠢又陰暗的手段給木葉招來了曉這樣的敵人,是在傷害還是在守護?你的哥哥以叛忍之名進入曉,抓捕過尾獸襲擊過上忍,是在傷害還是在守護?”

佐助垂下眼簾,許久才道,“我不確定。”

“那就思考。”斑說,“別天神沒有開解之法。你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思考下去。”

返回醫院的路上,鳴人和佐助經過正在重新粉刷的火影樓,朱紅的顏料被塗上環形的外壁。日前斑趕到,看到佐助被別天神擊中的那一幕時,宇智波的亡靈掀起了暴怒,他喚出巨大的須佐能乎,將那只裝載著止水左眼的烏鴉,連同其背後的火影樓一起,在狂放的一擊之中全數摧毀。若非千手柱間立即盡己所能地安撫下他的情緒,他對木葉的破壞勢必要更進一步。

佐助停下來註視那座建築。

鳴人同他並肩站著,也順著他的視線往那熟悉的地方看去,他看到火影辦公室的那一片窗口,從那裏往上望可見先人們殷殷寄托的臉,往下則可以俯瞰大半個木葉的悠長生活。風攜著雨,飄蕩到傘下來,鳴人就把傘側了側,防止雨水淋到佐助。

“有一天我要成為火影。”金發的少年突然說,他自己半面都迎著雨水,不知是不是因為在寒雨之下,他講話的聲調沒有平常那樣熱血,相當冷靜,卻多了一點東西。

世間的炎涼和年月的拖延可以磨蝕掉男孩的血氣,卻無法動搖男人的理想。

“我要守護木葉。為了這個,我要將這裏的黑暗全部翻出來,全部照亮,守護所有像佐助這樣好的人,都不再受苦。”

佐助微訝望他,初長成的男人回以他笑容,“這是守護的第一步。”他的藍眼睛忠誠而勇敢,“我證明給你看,佐助。”

按未來的七代目火影的理論,守護木葉的第一步從守護佐助開始。

而目前守護佐助的第一步理所應當是照顧佐助養傷。

佐助住院期間,鳴人一周七天往病院跑,除去任務和修煉時間,基本上待在病房裏不挪窩。他把自己六七年來做任務存銀行的積蓄都取出來,拜托手藝好的鄰居婆婆做病號飯,一天三頓葷素搭配營養美味,準點兒熱乎乎的給佐助送去。就算本體不在木葉附近,也記得特意派個影分身來辦差。

還有什麽早安晚安、鮮花水果、換洗衣物、用以排遣臥床時間的小說,甚至還有覺得佐助可能會感興趣的木葉內部報告,面面俱全一個不落,讓熟悉鳴人的同齡人都稱奇,因相識十多年從沒見他這麽細心過。

不少人或想關懷或想試探,都有探病之意。鳴人知道佐助不喜歡應付,借口佐助高燒不退神思昏蒙,一概擋回去。就連五代目派了監察的暗部過來,也被鳴人跑到辦公室軟磨硬泡一通,加之初代目幫他說話,最終還是撤了人馬。

大多數時間,只有他們兩人同處病室之內。

佐助最近心思冷徹,絕少說話,常常失神。有時托一本書在手裏,半天不翻一頁,又或者遙望窗外,一坐就是一個下午。趕上這種時候,鳴人就輕手輕腳地做他自己的事,佩恩戰後,他已是木葉獨當一面的強大忍者,明顯可見繁忙,有時任務完成回來時已很晚,還要在佐助床腳的小桌上,亮一盞臺燈,翻閱情報到深夜。

看到累得不行時,就直接趴在桌面上睡一宿。

有一回他迷迷糊糊伏在卷軸上面,眼皮正打架,感覺到一片沈而軟的東西被扔到背上,下意識反手一探,就握住了厚實柔韌的衣料。

“佐助的鬥篷……”他嘟噥自語,把它的一角扯到面前,捂在唇鼻處,嗅到清霜的味道。

他擁著它,沈入夢鄉裏。

數日之後,鳴人越來越忙,多數時間來陪著佐助的都是影分身。佐助做完覆檢,出院的那一天,鳴人本人才匆匆忙忙地跑來了一趟,頂著兩個烏青的黑眼圈。

“佐助到我家裏去住吧?”他積極地去拎佐助裝了幾件隨身衣物的袋子,“覆健期可不能一個人喲。”

雖然神態還是元氣,但佐助掃過他凹陷下去的眼睛,瞳仁周邊的血絲,以及有些下垂的嘴角,就可以判斷出他長時間處於嚴重的睡眠不足裏。

卻異常地不顯疲倦,連一絲生理性的困頓都沒有,反而難掩亢奮。

佐助察覺到他在做著一件什麽事。這件事令他熱情令他迫切,他的腎上腺素在持續旺盛地分泌,使得他的整個身軀都因燃燒的精神而躍躍欲試,他的眸子裏像藏著一顆驕陽。

別天神之後,他第一次對鳴人開口說話,“怎麽了?”

“成功了我再告訴你。”鳴人咧嘴一笑,向他招手,“回去吧。”

佐助住進了鳴人家裏,反正他就算不住到鳴人家裏,鳴人也會把影分身塞滿他住的地方。進門之前,鳴人先搶進去叮裏哐啷地搗鼓了好一陣,才邀佐助進去。他那小小的兩室的居所,姑且可以稱為整潔,而佐助一眼就看出那是因為所有的臟衣服和垃圾都被倉促地塞到了沙發和床的底下而已。

鳴人訕笑,耍了兩句賴,就留下兩個影分身做清潔,跳出窗子躍走了。佐助看著他飛檐走壁地往火影樓的方向趕過去,橙色的運動服,縈繞在青磚和竹瓦上方。

後來鳴人的身影看不見了,佐助依然撐著窗子,望著外面。午間靜悄悄的,天淡藍色,雲薄而白,遠方五顏六色的建築,都顯出一種上了年紀的褪色感。電線上站著一群鳥兒,樓下還盛著些積水的小巷子,啪嗒啪嗒地走過了一個穿紅裙子和綠雨鞋的小女孩。

身後兩個打掃的影分身吵起嘴來。

“先換床單讓佐助躺一會兒吧?”

“先清理浴室讓佐助可以洗個澡啦。”

佐助把額頭抵在沾著水汽,涼潤的窗戶玻璃上。

他只能思考。這些日子他思考了很多很多事,又恍如什麽都沒想。他閉上眼睛不去看,但眼底囊括的一切人間景象都在湧起。太陽底下無新鮮事,混亂的,鮮艷的世界裏無新鮮事,因為再怎麽出格炫目的色調都是重覆,浮世繪的版畫或者青絹上的墨畫已經描繪過的,盛春的櫻花或者月下的夕顏已經開放過的,先驅者的鮮血流出來已經染紅過的,愛人們的黑發枯槁後已經雪白過的。無論深夜的明星,還是秋野的鴻雁,它們每年一回,循環往覆,人生到死,也到達不了這個莫比烏斯環的盡頭。

哪怕是在這樣的困境之中,仍然要尋找嗎?

三天後鳴人帶了卷軸回來找他。

那是夜裏,他打開燈,窗戶大開,木葉的熏風從城鎮裏逶迤而來。他看見佐助在屋角抱著雙腿坐著,臉埋在膝頭,就像是要把自己蜷縮成一團。黑發的少年一貫端正自持,極少有這樣的時候。

鳴人到他身邊坐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發。

有一只手揪著他的心。一只柔柔的,軟軟的,小孩子的手掌,它輕輕地捏著那顆心臟,不太緊,也沒有多大力氣。那溫軟的疼痛,淺微的酸楚。

“你看看這個,佐助。”鳴人攤開卷軸,佐助一動不動,他就說給他聽,“我從斑那裏找到了佐助之前調查木葉的所有情報,團藏的、根的、暗部的,當然還有宇智波的……我一項一項去驗證了,盡力寫了報告,向綱手婆婆提出了指控。”

“後來,我們吵得很厲害。很多人堅持團藏的行為是為了木葉,但也有一些人認同我,木葉對它自己的同伴造成了這麽多的傷害,絕不能當做什麽也沒有發生。”

“我不擅長處理這種工作,所以費了很長的時間,初代大叔也幫了很大的忙!”他用指尖撚著卷軸的一角,“也許這並不能徹底解決問題……不過,也算是第一步吧。”

“總之,明天就要公示了。宇智波一族和鼬的真相,還有團藏,以及木葉曾犯下的惡行。”

宇智波的遺孤忽然擡起臉來,他睫下的幾點已經幹涸的淚痕被光照亮,縈繞出細碎的星光。

鳴人張開雙臂抱住他,緊緊擁著,下巴抵著他的額頭,低低道,“辛苦了,佐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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