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秋水孤星

關燈
“你覺得孤,還需要留著他嗎?”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寧初的耳畔,她楞楞地看著眼前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子,他是她的兄長,也是她的“主子”。

“殿下。”寧初很快平覆了心境,“最近的事情與前事、後事都有聯系,而且其中還存在著很多的疑點,葉原說來,也是有他的用處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慌。盡管隱藏得很好,但是太子知道,若是真的不在意,她不至於解釋這麽多。

“一個小小的師爺罷了,不過是孤一個即用即廢的棋子,阿寧你不用這麽慌。”太子噙著一絲嘲諷的冷笑。

“兔死狗烹,非良君所為。”寧初緊緊地看著他。

太子笑了:“孤怎麽記得斷絕後患才是你更會說的話呢?阿寧,你之前對孤說,孤對葉原的心思,過多了。孤覺得很有道理,所以殺了他,不僅能絕後患,還能絕了這心思,不好嗎?”

“殿下,阿寧還是那句話,他還有用。”寧初為太子的這個想法感到心涼,不過同時這也讓她明白了,懷揣著那點心思,太子暫時不會對葉原構成生命威脅。只要還有機會,她就能想辦法把他救出來。

“他能做的事情,你也能做。”太子懶懶地從書桌前走了下來,緩步踱到窗邊,已是秋季,樹上的葉子黃綠交雜,有一種奇妙的淒涼美感。

太子繼續道:“畢竟當初你以看病為由,才推了他來輔佐孤。從始至終,他之所以會卷進來,多虧了你啊。”

寧初不禁冷笑:“太子知道,我也有我自己的私心。”

“只是這私心,怕是沒什麽意義了。”宣奕知道她指的是什麽,無非還是那句話罷了,什麽平和安寧和自己喜歡的人共度一生……他看了看窗外那座孤寂在風中的秋千,不知為何覺得有些礙眼。

“葉原?雲琮?”太子冷笑道,“他應該也有很多私心吧。自以為藏得很好,只可惜一開始遇到孤時,還是個不夠沈穩的小孩子。孤與他相互利用了這麽多年,給了他很多很多次機會,可從未在他身上看到過半分真心。”

“他又對誰有過真心呢?”寧初很快接了上去,話語中有些無奈,“他有他的乾坤,這乾坤與對任何人的真心都無關。殿下,您應該慶幸,您的這位得力助手,是個不會對任何人產生真心的人。”

“您可以利用他、欺騙他、榨幹他的價值,只要你們存在利益關系,就可以彼此言笑晏晏、相安無事。”她說這話時似乎也有幾分嘲諷。

太子冷笑了一聲:“阿寧,你對他,心思是不是也過多了?”

“不多。”寧初回答地迅速堅決。

太子回頭驚訝地看了她一眼。

她正色道:“剛剛好。”

“你想見他?”太子嘗試著問道。

“有點。”寧初抿了抿唇。

“幫孤把剩下的事情徹底解決了,孤就讓你見他。”太子又恢覆了平時的親和,“不要用身體不好做借口,這可能是孤讓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這兩年為了給你找藥,孤沒少派人去各個奇山異谷,你的身體撐得住。也別想著自己去見葉原,你找不到他的。”

寧初小小地驚訝了一下,隨即很快應了下來。

“你先隨孤去天牢一趟吧,孤去看看二弟。”太子最後看了那秋千一眼,小巧精致的秋千在蕭索的秋季裏顯現出幾分溫柔來。

寧初看見陰暗潮濕的天牢內曲肱而枕的宣鈺時,其實是有幾分慚愧的。直到她與太子一起站在他的面前時,他也仍舊一副疏落愜意的樣子。

“阿寧,你來問吧。”太子看了他半晌,見他對自己的來訪沒有反應,一時也沒有和他周旋的心思。況且,於此道上,寧初比他要更為擅長些。

“殿下。”寧初無奈看了眼太子,“您要站在這看著嗎?”

太子看著她笑了笑:“孤輔佐你。”

是監視吧……寧初在心中無語道。

雖然不喜歡在有別人在場的時候問自己想問的問題,不過也無所謂了。寧王該明白了自己本非良善之輩,只要他的態度上沒有太大變化,應該可以順利地進行下去。

況且,她問的很多問題,宣鈺如何回答,並不重要,太子如何理解才是關鍵。

“寧王殿下,打擾了。”寧初整理好心情在宣鈺的旁邊坐了下來,見他並沒有理睬她,只是自顧自地望著窗外微笑著,遂順著他的視線一起向外看去。

窗外有一兩顆冰冷的星子孤單地墜著,月色倒是很好,照得窗外長街如同浸潤在涼涼的秋水之中,清澈安靜。

算算日子也快中秋了,不過宣鈺在意的應該不是將要完滿的嬋娟,而是嬋娟的旁邊,那幾顆孤寂的星子。

“那顆星星已經死了很久了。”寧初柔聲說著,聲音也如同浸在秋水中般清涼。

“哪顆?”宣鈺終於有了回應。

“那顆。”寧初擡手指了指,“那顆更亮一些的。”

宣鈺看見了她指的那顆星星,其實,他更喜歡旁邊那顆不太亮的,不太亮的那顆讓他感覺更為歡快些。“星星死了是什麽樣的,會掉下來嗎?”他突然對這個有了興趣。

“不會。”寧初笑了笑,“它們只是燃燒盡了所有的能量,再也不會發光了。它們會進入黑暗,消失在你的眼睛裏。”

宣鈺轉過頭,看見寧初的眼睛,第一次覺得那裏面的光很好看。“你怎麽知道的?”他沒有將它作為小孩子的玩笑,而是認真了起來。

“我看見的啊。”寧初笑得有些得意,“我會思考,會想象,會用兩個或三個鏡片疊加,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就像把他們都拉到了我的面前。”

“鏡片?”

“恩,以後有機會的話,我會給你看的。”寧初看著他說。

“那可真是可惜了。”宣鈺嘆了口氣,像是預見了即將到來的離別。

“殿下,一年前,你曾悄悄潛入邊境,不料這件事情被陛下發覺,本該受到重懲,可是你卻完好無損地出來了,是有人幫你嗎?”寧初的語氣仍舊和剛剛談論天氣的時候一樣,只是語氣間不像詢問,倒像是在驗證自己的假設。

“我可不知道那算不算幫。”宣鈺譏笑道。

“他做了什麽?”

“也沒做什麽,只是告訴了我一些事情。”

“什麽事?”寧初有幾分疲倦。

“沈清嘉的事情,齊妃也有幹涉。”

“只有這麽多嗎?”

“這麽多就夠了。”

“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不知道,我找他很久了。”

“阿寧。”終於,太子打斷了這頗像聊天般的詢問。

寧初如夢初醒,看向呼喚她的宣奕:“怎麽了?”

“你知道的吧,剛才宣鈺說的事。”太子沈聲道,聽不出悲喜。

“太子哥哥何出此言?”寧初疑惑又好笑地望著他。

“你的下一個問題,是不是要問他,劉合階與此事有關嗎?”太子說著,慢慢站起身來,走到宣鈺面前,學著寧初剛才的語氣道,“劉合階與此事有關嗎?”

宣鈺看了他很久,宣奕亦不移半分地看著他,他們靜靜對視著,仿佛一場無聲的交流。不過現實中,時間過得卻沒有這樣慢,宣鈺很快便給出了自己的回答:“有。”

“很好。”太子笑道,轉身對寧初說道,“阿寧的目的,是想通過這些簡單的問答造成孤的聯想吧。”

寧初呆呆地看著他,眼中已不全是方才那樣的坦然,她有些囁嚅地說著:“我……”她想了想,繼而又笑了,“殿下真是阿寧的知心人啊,阿寧確實常常會這樣做,不過,這一次,究竟是為了什麽,倒還真的值得商榷一下。”

“哦,那你倒是說說看,這一次你的目的是什麽?”太子仍舊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餵,我說你們,突然在我這兒鬧起來了算怎麽回事?有事快問,沒事快走,不要打擾我休息。”被晾在旁邊的宣鈺有些不滿地說道,雖然內心裏,他對於這樣的熱鬧是很有興趣看的,但添油加醋炒熱氣氛的事情,他倒也樂意順便去做。

“你閉嘴!”果然,在旁人的打斷之下,太子的脾氣漸漸有些煩躁。

他其實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很久了,喜怒不形於色是上位者必要的本事,但是從寧初問完三個問題之後,他便開始煩躁了起來。

寧初是刑訊的高手,再加上她高絕的制藥技術和人畜無害的單純神情,很容易使對方對她產生信賴感。

然而在剛才訊問的過程中,寧初話語裏的指導意味越來越強烈,她是給了他一些他曾不知道的信息,但同時也很好地將她想要讓他產生的聯想藏在了這些信息裏。如果不是因為太過了解寧初,不是因為他曾見識過兩次她的這種手段,他恐怕真的會就此相信她。

他現在還不清楚寧初的目的是什麽,但是有一點他很清楚,她已經背叛了他。

而這背叛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

他一直很相信寧初,比起相信其他任何人來,都要更相信她,僅僅是懷疑她會背叛自己,就已經讓他心如刀割。

而背叛的原因,他很傷心他知道是什麽。

如果不是因為他,寧初的情緒也不會有這麽大的變化,他也不會輕易地去懷疑她。

“我的目的,是幫助太子弄清真相而已。之所以會這樣問,是因為寧王殿下特殊,殿下您別看他一副單純善良的傻樣,其實他心裏黑著呢,我只有這樣問,才能問出來東西。”寧初微笑著緩緩說道,“難道殿下您覺得,我直接問,餵,你上次是怎麽逃出來的?又是怎麽掙得監國之權的?寧王殿下會仔仔細細地告訴我?”

“這還真不一定哦……”寧王喃喃地說道。寧初轉身一揮手,封住了他的穴道,寧王立刻無奈地住了嘴,仍是一副看好戲的狀態。

宣奕看著她微笑地分析著,好奇自己從前是怎麽覺得這樣一副臉會讓自己感到安心的。

他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靜靜地、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像是要通過這一雙眼睛看進她的內心深處。見此情景,寧初清楚地明白到,她的這套說辭,宣奕不信。

窗外的星星仍舊孤單地墜著,夜漸深,寒意越來越甚,寧初的身子還在恢覆調理之中,冷不防打了個哆嗦。

“是因為葉原嗎?”太子似是有些疲倦,輕輕開口道。

明知可能是個陷阱,寧初的眼底還是不小心閃過一陣恍惚。想來太子已經確定了她的背叛,她也沒什麽好計較的了。

她冷笑了一聲:“宣奕哥哥,我可以見他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